铿锵玫瑰

                                 唱游



  “唉呦!嘶···唏···”

  身后声音的大小和我脚力的轻重完全成正比。

  “对不起。”我忍住笑,眼角飞了他一下。

  “去死吧。”我真想脱口而出,可是一想到连连报导的深圳流氓的团伙性,
我还是诅咒在了心里。我很后悔回了头,当我看到身后对我死磨乱擦者那张意欲
爬出淫虫的脸,我就忍不住想哭。

  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在公共汽车上被人揩油了。拥挤、闷热、高峰期的大巴上
我接二连三地被猎入,同事们只是听说,并无一人有此亲身经历。他们总是打趣
我:“谁让你长得那么靓?”

  靓?我心灰意冷地跳下车,因为动作太快,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丝袜,“
嚓···”我的窘迫和委屈脆弱到连这么微弱的声音都经受不祝打滚的眼泪不用
呼之也即出,颗颗热闹地喧哗着,似乎在讥笑我自作自受,“没人让你放弃‘凌
志’而去挤公车,傻妞!”

  客户坚持一定要我亲自去送材料,等我满头大汗地跑进会议室的时候,新老
板正在讲话。我抱歉地坐定,用纸巾试了试汗,出于尊重而专注地看着他。他礼
貌地回视我,轻扫之后又将目光移回到我的脸上,微笑着,轻描淡写、熟练地将
正在进行的话题打了一个岔:“夏绿绿?总助?”

  “是我。”

  他笑笑。

  会后他将我叫到了办公室。我以为他会问我迟到的原因,多少有点拘束。

  “请坐。”他用头点点,示意我坐在他的对面。我飞快地坐下,两只腿交叠
着,避免他看到我惨不忍睹的丝袜。

  “你住沙头角?”

  “对。”

  “很远嘛。”

  “没错,单程公车五十分钟。”

  “你搭公车?”他意想不到的味道令我想起刚到公司时同事们的猜疑,几乎
每一个人都认为:我多半是在家闷疯的“二奶”,出来工作当作消遣。一想起他
们的偏见我就觉得可笑,莫非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圈圈里有漂亮脸蛋的打工妹真的
只是稀有动物?

  “对!每天。”我肯定。

  他皱了皱眉:“为什么不住公司宿舍呢?”

  “习惯了,不觉得太远。”

  “是觉得居住条件不够好?”

  “不,”我忙说,“公司给我提供的住房条件已经很好了,我是想要房补。”

  说完,我爽朗地笑了。

  他片刻的意外之后,欣赏地也笑了。

  接下来的沟通多为公事,我给他提了好几项与之合作的建议,他都接受了,
而且很满意。

  陈总无疑是我所见过的最出色的老板,他能够让每一位员工卖命地为他工作
而又死心塌地。工作中他一丝不苟,生活中又是谈笑风生。每一次跟随他一起去
谈判,我都会有多多少少的震撼,潜移默化中我独立完成了好几个大的项目,为
公司挣进了大把大把的钞票。自己的红包接踵而来,我的笑容也更加灿烂。

  公司的年拜会上,女同事尽现妩媚。她们争先恐后地邀请陈总跳舞,在闪闪
的绚彩灯下享受着全黑的浪漫。我被几个男同事围着玩骰子,好几个人都争着替
我喝酒,我庆幸曾经以实际昏倒证明自己确实滴酒不沾,以至再也没有一个人出
来劝酒扫幸。

  其中一个在屡战屡败之后想要抽身,“我想去舞池里晃晃······”

  另一个马上“打击”他:“您就在这歇着吧!啊?你瞅瞅,那热闹是你凑的
吗?”

  “真是,你就呆着吧,去了也是一鼻子灰,你瞧她们的眼神,能落你这儿吗
?“

  又一人:“完了,怎么都这样了!不,除了我们的猫之外。”他冲我会意地
说。

  “你们不要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了!跳跳舞有什么不正常?“我帮着腔。

  “是,是,在深圳是正常。我们这帮穷小子连个媳妇都找不上,人家有三奶
、四奶的还被贴得满满的。”

  “你就认了吧!穷孩子,等你发了,还不是一样。”

  “猫,”一个压低了声音问我,“你不去凑凑?”

  “我?”我指指自己的脸,“我加入了怕你们几个伤心欲绝,回头再看破红
尘纷纷离职,人才市场去招人,累的还是我。”

  “哈!”

  “哈!哈!”

  “对!老想问你,你对老板态度总是那么强硬,也不怕被炒了?”

  “强硬?”我问,“我有吗?”

  “还没有啊?那次老板骂工人笨,瞧你冲得,我都害怕失去你这个好同志。
”

  “不是冲,我是理直气壮。”我接着说,“骂我们的工人笨,台湾的工人聪
明,那他干吗还到大陆开工厂?你给一样的工钱,我们大陆工人个个都是好手。
没道理嘛!”

  大家不说话了,一是,接着说怕惹是非,更主要的是,陈总走过来了。

  他拉我入了舞池。

  我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甚为牵强,他一米八四的身高令我的眼睛只能看到
他的胸部。他宽厚的手紧扣着我细细的腰,虔诚地为主人寻找着,每一个分开又
回合的过程后,可以将我环得更近的机会。他的眼睛似乎停止了眨动,直视的光
芒令我怀疑环彩球的力量,烙在我脸上的炙热烤化着我的脸庞,一无喘息地勾唤
着我的红晕,逼迫着我沁出颗颗意味妥协的汗珠。

  他的嘴角终于还是露出了得意而又不怀好意的微笑,察觉到的这种暗示刹那
之间蹂躏了我所有的骄傲。我慌忙及时、倔强地拉回跟随着超重低音吸呼、跳飞
的心,拍打、安抚它放归原位,然后胜利地亮出一个绝美、无肆的笑。

  面对着我突如其来、叠叠的不合节拍,他终于不知了所措,压低了声音在我
耳边:“你为什么状况总是这么多?”

  “我有吗?”我格格不入地在慢舞中摆动着摇滚乐的头。

  “你有,不过,你是······“他诡秘地一笑,“反正我是知道了。”

  “自以为是吧?”

  他眯着眼睛问我:“明天,陪我去观澜?”

  “观澜?明天没有安排见客户啊!是休息日哎!”我提醒他。

  “是,我知道,我想你陪我去打球。”

  “有没有搞错?陈总,您是滥用私权吧?再说,我根本就不会打高尔夫,在
那儿干坐着,那不真是傻妞了?”

  他被我逗乐了:“怎么会?陪我去,啊?”

  “陪你,为什么?”我继续装傻,“我可不想真当傻妞,这么大的太阳··
·没好处的事我才不干!”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果不其然,他误会了我的意
思。忙说:“能亏待你吗?送你张会员卡。”又补充:“三十万。”

  “啊?是吗?那您近来是打算压大项目把我压到半死不活啊?”我故意提高
了嗓门。

  知道我故意打岔,于是他有些不耐烦:“绿绿,不要那么大声,大家都是成
年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明天靓点儿,啊!”

  我的心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沉到了底。几次都想冲出喉咙对他大吼:你以为你
是神呀?见你的大奔,见你的别墅,见你的金卡,见你的大头鬼去吧!他的话粉
碎了我对他唯一的倾慕,散落烟灭中重组成的只有屈辱。

  我一字一字坚定地回答:“我去!一场梦!”

  我习惯性的顶撞他并未觉得尴尬,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不曾放过任何一个追
求我的机会,所有传统、现代的方式他都交叠着应用,当然他以为大把大把的钞
票是演义浪漫最好的武器。可是,他饱满着热情、自信和狂傲,却始终一次一次
地演出着独角戏。

  结束这种尴尬和无味的,最终还是他自己。

  再接下来,他改变了很多,所有从前对大陆同胞的傲视和偏见烟消云灭了。
对我的尊重和呵护更是令他的台湾同胞不可思议。

  可我依然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因为我知道,不管现在的他是故做伎俩亦
或是一片真诚,这个男人永远都不会属于我。我依然依然依然,一如往常。

  可是,“九·一二”的台湾大地震彻底颠覆了我的心。出事的那晚,他刚巧
在震中台南的妹妹家。媒体的跟踪报导如铁鞭抽打着我的心,我明知所有的通讯
都断掉了,仍然一遍一遍不停地拨打着他的电话。屡试屡败后,我绝望地呆坐在
角落,种种的猜疑紧紧揪着我在空荡荡的房间无休止地游荡,四面八方的墙壁摇
摇欲坠象幽灵一样摆动着双臂,惨淡的白色也跟着起哄,恐呵着渲染气氛。

  当他一如往昔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哭着笑了。

  “小傻瓜!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嗯?没听过坏人活千年吗?”他无限的爱
怜。

  我点点头,象孩子一样噘起了嘴。

  “知道吗?你哭的样子也好美。”他捧着我的脸,突然说:“绿绿,嫁给我
,好吗?”

  我被惊醒了,触电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你···怎么可能呢?”

  “听我说,绿绿,我不是在讲笑。只要你答应,我马上回台湾离婚,我老婆
只要钱。只要你答应。”

  “可是,可是,可是······”我抽泣着说不出话来,痛并快乐着。

  “不要可是,答应我。我爱你,知道吗?你让我重新认识了很多人和事,我
四十三岁了,才真正感受到是在恋爱,绿绿,绿绿,好吗?”

  我辞了职。

  一个人走在芝加哥的唐人街,听到那首他最后唱给我的歌《再见了!心爱的
无缘的人》,仿如隔世。

  “大哥,你好吗?”


  2000年6月22日于恋恋风尘. <<万维读者周刊>> 第41期.  www.dzz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