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怀煽仇录
第十章 冤冤相报,了无尽时
陈沅森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毛泽东的这句话,在佛怀乡得到了立竿见
影的验证。
5月12日枪杀了四位“恶霸地主”,四位“国民党残渣余孽”。5月14日深夜,
佛怀乡乡政府被端了,韩乡长、徐组长、艾科等17人被杀,枪支、钱财掳掠一空。
15日早上,解放军闻讯飞速赶到佛怀乡乡政府时,已是横尸满屋,血流成河,
现场惨像,不忍卒睹。要将晏云飞率领六十多个土匪血洗佛怀乡的详细过程讲述
清楚,篇幅太长,只好从略。这里只讲一讲九少爷“一挑三”——一个人杀死三
个人的经过。
九少爷跟晏头领说,要跟表姐夫报仇。晏云飞问他要不要帮手?独行侠九少
爷说,一个人来无影,去无踪,带个拖,反而误事。于是就约定时间:15日凌晨
一时左右动手。晏云飞交代:你一个人绝对不能开枪,怕误大事。九少爷承诺了。
晏头领说:只有对方开枪后,你才能还击;如果听到大部队这边的枪声,你就可
以自由发挥了。
艾科和徐组长都是死在“色”字上。
郭醒狮被放回家后,艾科一直纠缠不休。明明知道陆昌恒的性命难保,他还
在郭醒狮面前拍胸脯,吹牛皮,总是说“没问题”。对于艾科来说,巴不得陆昌
恒早点归天,他以为陆死后就可以独占郭醒狮,哪里知道,郭醒狮恨他恨得要命。
12日中午,陆昌恒被枪毙了,郭醒狮出钱雇人将尸体抬回来,在堂屋里设灵
堂,祭亡灵。按规定是不准设祭的,一来郭醒狮悄悄地祭,另则艾科跟几位弟兄
交代了,叫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故没人来管她。晚上艾科跑来纠缠,郭醒狮坚决
不从,义正辞严地指责说:
你这人怎么没人性?我和老陆夫妻一场,生儿育女,一十六年。他尸骨未寒,
你却只顾自己。今晚,你如果动我一下,我就自杀!说着,拿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扎……
艾科吓得忙说:陆娘子,你,莫,莫,莫……我走,我走。
你走!郭醒狮命令道。
我什么时候来呢?
后天。后天14号,送老陆上山,晚上12点,你来。——这时,郭醒狮已知晏
云飞的行动计划,两姐弟已商议好报仇的步骤。
硬要12点么?早点、晚点,不行么?艾科嬉皮笑脸。
不行,早点我不在家;晚点,我把门一锁,走了。
好好好,就依你的,12点,准时来。艾科说着,便走了。他心里乐滋滋的,
肚子里打着如意算盘,14号晚上到郭醒狮的床上先滚一滚,再说。
俗话说“色不迷人人自迷”,这艾科熬了两天,天天想郭醒狮。好不容易盼
到14日晚上11时,心记默记要准时到郭醒狮家里去,但韩乡长还在罗里巴唆发议
论,看样子一时半刻还不得收场。他第一次感到韩乡长话多。到11时半,艾科便
假装肚子痛。韩乡长见他那痛苦样子,便叫他早点回家去休息。艾科得此赦令,
慢慢挨出大门。出大门后撒腿就跑,一溜烟跑到郭醒狮家,不迟不早,刚刚12点。
郭娘子,郭娘子。艾科色胆包天,喜滋滋地叫门,根本没想到一个女人会怎
么样。没人来开大门,他便爬围墙,从围墙上跳下去,跑到郭醒狮的房门口,又
敲门喊道:郭娘子,郭娘子,是我,艾——
“科”字还没说出来,斜刺里一把尖刀捅过来,正捅在小腹上,杀手往上一
提,艾科没来得及叫一声,便开肠破肚了。
郭醒狮掌灯出来,艾科横卧在门口,血流满地,已经不能动弹了。九少爷把
艾科的盒子枪摘下,用尖刀把艾科的头割下来,血淋淋地放在灵堂的供桌上,朝
陆昌恒的遗像磕一个头说:姐夫,一个已经来了;请等会儿,再送两个来。说着,
像一道风刮过似的,不见了踪影。
这位徐组长,原来晚上开会到一、两点,白天精神还蛮好,照样工作。这几
天,不知怎么地,像霜打的茄子。韩乡长发现他,开会老是打瞌睡。做什么事,
都精力不济,蔫蔫的,懒洋洋的,哈欠连天。
徐老师,你是不是有病?要看看医师么?韩乡长关心地问。
没事,没事。徐刚平急忙掩饰,心里却在想,今晚要如何摆脱刘嫂的纠缠,
歇歇气。但到了晚上,刘嫂笑眯眯地向他走来,搔首弄姿,风情万种,他又忘乎
所以,情不自禁地搂之入怀……这种情况,就像喜欢照“风月宝鉴”的人那样,
总是照正面。
这刘嫂着实厉害,只几个晚上,便在徐组长身上拿走两万元。她有意把钱显
露出来,刘建平那活王八看见钱,眼里冒出火来,高兴得一个劲地傻笑,刘嫂便
跟他直说了。
刘建平乐呵呵地回答说: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不能天天用,放在那里空
也白空了。你只问他多要点钱,就行了。说着,便从刘嫂手中拿钱打酒称肉去了。
——哪知这顶绿帽子,救了他的命。
由于丈夫默许,睁只眼闭只眼,所以,刘嫂干脆与徐组长彻夜奸宿,抱成一
团,好不快活。每天晚上,她都梳妆打扮一番,熬煮一些荔枝、桂丸、红枣、鸡
蛋之类的补品给徐组长吃,俨然一对夫妻,把刘建平一个人撂在东屋里歇凉。
14号这天晚上,12点一刻散会,徐组长回到刘家,刘嫂接了,温情脉脉,两
人在房里宵夜,调情,你喂给我吃,我喂给你吃,接吻拥抱,调笑不休。九少爷
在窗外,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大喜。杀一个刘建平有什么用?杀一个土改工作组
长,才来劲哩。
等两人在床上颠鸾倒凤,花样翻新,玩得筋疲力尽,听到男人呼噜呼噜的鼾
声时,九少爷才进房去。女人在床上擦呀,抹呀,听见他进房,以为是老倌吃醋,
便生气地压低声音斥责道:出去,出去,一会儿我过来。——他以为是老倌来瘾
要干那事了。
哪知这个“老倌”不听话,径直走到床边,撩起帐子,一刀扎在她光溜溜的
身子上,正刺心脏,叫都没叫一声,便倒在徐组长身上。徐组长在睡梦中,伸手
过来搂抱她,摸一手热乎乎、粘稠的鲜血,梦呓般地问道,这是什么罗?话未说
完,一把尖刀便捅到肚子里。他“哎哟”叫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到枕头下去摸
手枪。哪里知道与刘嫂玩得忘乎所以,手枪还放在椅子上的裤兜里。手伸到枕头
下,就没有力气动弹了。徐组长这一声惨叫,惊动了刘建平,他一翻爬起来,鞋
子都来不及穿,从后院翻过围墙,逃到山里去了。
九少爷听到脚步声,从房里出来,看到刘建平往后跑,因不能打枪,他也懒
得追。返身把两颗人头割了,把徐组长的枪收了,回到姐姐家,把血淋淋的三颗
人头摆在一起,哭泣着朝姐夫的遗像再磕两个头。
郭醒狮眼泪早已哭干干了,她跪在灵堂遗像前,平静地说:老陆,我和九弟
给你报了仇,一对三,已经对得起你了。我们杀了人,自己也活不成了,你等着,
我马上跟你来。你要保佑九弟把东西送到妈妈那里。
说完,磕三个响头,站起来,回转身,将一个沉重的布袋交给表弟,说:你
的瓷坛,我已经挖出来了,趁天黑,赶快回家一趟,把你的东西交给你妈。我的
这包黄货,是儿子的抚养费,你交给我妈,叫她们马上埋藏好。你不能露面,要
在天亮前离家。做到这些,你就是好兄弟,对得起我了。说着,趴在地上给表弟
磕了两个头。
九少爷是何等人物!干杀人越货勾当的,当然晓得厉害,二话没说,趴在地
上给表姐磕三个头,拎了袋子,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跑了。
郭醒狮梳妆打扮一番,把灵堂里早已挂好的绳索拉下来,站在凳子上,套好
自己的脖子,一脚把凳子踢翻,从容不迫地追寻丈夫去了。
端掉佛怀乡乡政府是谁干的?策划周密细致,行动准确无误。电话线掐断后,
一声不响地把岗哨摸掉;待睡梦中的人听到响声时,刀已经砍到脖子上了。杀死
17个人,不费一枪一弹,干净利索,不留痕迹。经过一个多月的内查外调,发动
群众,一个一个线索顺藤摸瓜,终于真相大白:原来是“黑社会”的祖师爷、土
匪头子晏云飞的杰作。
5月12日枪杀的八人中,有四人与晏云飞有关系。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便是晏
云飞的表弟,佛怀乡圈子会的龙头大爷。此前,他们在佛怀乡有众多眼线和联络
点。“清匪反霸”时,由于佛怀乡的重点是支持解放军部队攻打红胡子,韩光其
轻敌,这方面工作浮于表面,让很多眼线潜伏下来,个别人还得到重用,致使乡
政府的一举一动都在晏云飞的监视之中。12日杀人现场的看客中,还混有二十多
名土匪。由于解放军在天马山制高点架起了一挺机枪,才不敢轻举妄动劫法场。
报复总是成倍增长的:你枪毙我八个,我杀你十七;你杀我十七,连剿灭的
土匪算在内,我杀死、打死你二百余人……真是冤冤相报,了无尽时。
佛怀乡土改试点,因乡政府被土匪抢、杀而中断。区委领导,一面清剿土匪,
一面恢复乡政权,原副乡长莫立和被任命为乡长。
一开始,贺区长没有想到他,后来找不到适合的人选,一位区委委员建议,
莫立和人缘不错,忠厚老实,办事牢靠,贺区长就同意了。
贺区长找莫立和谈话时,莫坦率地说,我性格软弱,能力差,比韩乡长差多
了。现在,佛怀乡需要的是强有力的干部,请领导重新考虑人选。贺区长见他如
此谦虚,更加满意,便决定不改变了。
贺区长说:工作能力是慢慢锻炼的,关键是忠实可靠。如果你觉得某些方面
不足,我再给你调配一个强有力的土改工作组长吧。
第二任土改工作组组长柳忠实到佛怀乡后,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强有力”、
雷厉风行的干部,而是一个谨小慎微的谦谦君子。此人参军、入党、提干,纯属
偶然,都是一位当官的堂兄暗中提携。他出身城市贫民,母亲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长期吃斋念佛,从小受到熏陶,心中有一个佛的世界,骨子里不赞成阶级斗争,
反对打打杀杀。他根本不想到这相互杀戮,血流成河的佛怀乡来,但组织分配,
无法违抗,只好极不情愿地背着行囊来了。而贺区长临行前的一席话,更使他惶
惶不安。
贺区长指出,佛怀乡之所以出大问题,是因为封建地主的一面旗帜未倒,这
个人就是特别阴险、狡猾的大地主王殿臣。王殿臣自诉曾经救助过一位中央高官,
但去信中央组织部,两个多月未见回音,是真是假,不得而知。省土改工作团准
备近期再去信落实,如果确有其事,中央明令刀下留人,我们就不杀,但也得千
方百计把他斗倒斗臭;如果中央不回信,或保而不力,县委的意见是一定要杀掉,
避免留下祸根。你的任务,十分艰巨,一定要拿下这个顽固的封建堡垒。区委书
记的一句话,像重锤似地敲击着柳忠实的心:这人在群众中威信那么高,我们共
产党怎样领导?柳忠实与莫立和一见面,老实人便对老实人产生了好感。两人都
长得慈眉善目,笑起来一个像和合菩萨,一个像弥勒佛。两人都信佛,谈起话来
十分投机。于是,便有下面一番推心置腹的密谈:
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蛮棘手的大地主王殿臣,请你把详细情况跟我介绍介
绍。柳组长说。
怎么你一来,就想了解他呢?莫乡长问。
昨天,贺书记找我谈了一个多钟头,重点是谈如何斗争王殿臣,县委指示,
一定要拿下这个顽固的封建堡垒。
杀不杀?
要看北京方面的表态。
这事左右为难,我可以给你介绍情况,但只是个人不公开的意见,如何取舍,
你自己决定。
好的。
于是,莫乡长便把王殿臣这个人,前前后后,详详细细介绍了一番,大地主、
慈善家、皈依佛教等等,一概和盘托出。左说是优点,右说还是优点,绝对是一
个品德高尚、无懈可击的完人。
怎么办?两人快谈完时,共同提出这个问题。
如果按领导意图,斗争王殿臣,一是没有事实,连陆昌恒、张春生那样鸡毛
蒜皮的事都找不出一桩;二是群众发不动。不像斗争别的地主,干部喊打,便有
人出面打;领导喊杀,便有人呼应“该杀”。根据莫乡长的看法,如果公开宣布
开王殿臣的斗争会,许多人不会参加,稀稀落落来几个积极分子,没有人发言,
没有人喊口号,冷火湫烟,不如不开;如果借口开别的会,等群众到齐了,再把
王殿臣推到台上斗争,这时,群众会说我们欺骗他们,会开不成其次,自己的威
信也丧失了。
如果不按领导意图办事,不斗争王殿臣,要你这个“乡长”、“土改工作组
长”有何用?不光撤职,还要查办,对抗运动,党籍、干籍都靠不住了,最终结
果必定是“饭票子过河”。
处理,昧良心,违民意;不处理,违上意,丢饭碗。何去何从?难以选择。
夜已深沈,柳组长最后说:莫急于下结论,让我下去摸摸情况再说。两人便
歇息了。
第二天,为摸清王殿臣的情况,柳组长下去访贫问苦。找到几个最穷最苦的
人家,人人都是讲王殿臣怎么怎么好。人们诉说,某年青黄不接,王殿臣救济他
们粮食;某年寒冬腊月,给他们送被子、棉衣……各种怜贫惜老、造福乡梓的事
例,各种赞扬的语言,在记录本上写了好几页。
后来,又访问中农、访问老农……忙了几天,没有听见一个人说王殿臣的坏
话。
后来,柳组长又召开农会干部、积极分子会议,动员大家发表意见,议了一
个晚上,没有一个人讲王殿臣曾经做过坏事,都是讲他如何如何好。——农会骨
干、积极分子都这样说,斗争会又怎么能开得起来呢?
最后,柳组长召集了乡干部、土改工作队员开座谈会,大家敞开思想漫谈。
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除个别人没有表态,大多数人认为,王殿臣这样的“
优秀地主”(一位干部敞口而出的用语)应该区别对待,不应该直接开专场斗争
会,不能激化矛盾。为落实领导指示,可以造点声势,批判他的剥削本质,“雷
声大,雨点小”,处理从轻。这样,老百姓才能接受,才不会产生反感。
通过几天考察,座谈,在柳组长心目中,王殿臣的高风亮节、善良形象更加
清晰了。这天,他决定暗中去察看察看王殿臣本人。吃了晚饭后,他便慢慢踱步,
从王殿臣家门口经过。
乡政府被端掉后,王殿臣已放回家,住在艾科那个茅屋坨坨里,他不敢出门,
也不轻易接待人客。既没有书看,又没有事做,除了做饭吃,一天到晚默不作声,
总是枯坐着,闭目养神。每天晚饭后,他将椅子搬到房门口,面对落日枯坐,一
直到星星、月亮出来,才回到房里上床睡觉。柳组长就在黄昏时,路过王殿臣的
家门。
柳组长会看相,对王殿臣的印象,总的来说是好的,但印堂发黑,证明此人
近期必有大难。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娘带他到一座深山古刹,大雄宝
殿的如来跟他娘说话,他立即站在一旁问:应该如何对待王殿臣?如来说,按照
你平常待人的方法,去对待他……醒来之后,如来纶音,言犹在耳。于是,他作
出决定,就是开除党籍、开除干籍,也不能由自己出面去斗争王殿臣。
柳组长决定写出一份逆潮流的报告:《论土改中树立“开明地主”典型的必
要》。用两天两晚时间,分类例举数十件无可辩驳的事实,论证了像王殿臣这样
的开明大地主,在乡村社会中所起的良好作用。报告最后认为,如果树立“开明
地主”典型,可以减少矛盾,分化敌对势力,有利于乡村建设,迅速提高农业生
产力……这份报告,与上面的精神和政策完全唱反调。
报告誊正后,交给莫乡长过目。莫乡长前前后后、反反复复,认真看了两遍,
然后摇着头说:你这报告不能交上去。
为什么?柳组长问。
这份报告交上去,咱俩就完了,都会撤职查办,昨天,贺区长打电话来问,
斗争王殿臣的大会什么时候开,他要亲自来参加。
开得起来吗?
开不起来也得开,这是上级命令。
那你说咋办呢?
暂时还没有良方妙策。
是这样办好不好?报告放在你的抽屉里,压两天,我来催,你不签名,拿出
公章让我自己盖。送上去后,一切后果由我个人负责。上面来查,你就说没有过
目,犯了官僚主义。
莫乡长沈吟良久,勉强同意了。他执着柳组长的手说:不如此,也没有别的
办法,只是委屈你了。我家住农村,如果不干工作,老老小小养不活。我没有你
这样的勇气,遇事只能拖一拖,不敢唱反调。
两天后,柳组长当着许多人的面,催莫乡长为这份报告盖章,莫乡长拿出公
章,让他自己盖了。报告便由通讯员专程送到区里。
第三天,贺区长来电话问莫乡长:柳忠实上交一个报告,你看了有何感想?
什么报告?莫乡长问。
你没看?贺区长感到奇怪。
早两天,他送来一个报告,我丢在抽屉里,因为忙,没有看。他来催,就自
己拿着公章盖了,送到您那儿来了。
你一个字都没看?
没看。我俩平起平坐,送交上级的报告,不必由我过目。
这么大的事,你不闻不问,还当什么乡长?
怎么?贺区长,报告有问题?
不光有问题,为大地主鸣冤叫屈,评功摆好,立场反动,与党的土改政策唱
对台戏。
有这么严重?
柳忠实在不在?
不在,我叫人去找他。
不用了,叫他打被包,马上回区里来。
是。莫乡长放下电话,立即亲自找到柳组长,将贺区长的电话内容一五一十
告诉他,并说:我临阵当逃兵,真对不起你。
两双手,又紧紧握在一起。
柳忠实立即打被包走人。莫乡长过意不去,派两个民兵给他背行李,一直送
到区政府。
贺书记见到他,把那份报告往桌上一甩,说:我算瞎了眼,你辜负了党的培
养!
柳忠实无语,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你的问题,我无权处理,今晚在区里睡,明天到县委组织部报到。
柳忠实没有挪动脚步。
你还有什么话说?贺区长问。
县委批示,我能看看吗?
你看吧。
柳忠实拿起自己写的报告,先看贺区长的批语:该同志丧失革命立场,滑到
地主阶级一边去了。如何处理?请县委批示。
县委书记的批示是:王殿臣是国民党的政治基础,封建势力的顽固堡垒,特
别阴险狡猾,必须坚决打倒。请派立场坚定、强有力的同志下去,继续开展工作。
柳忠实撤职查办,立即来县委组织部报到。
柳忠实读完批语,打了一个寒噤,表情十分悲切。
贺书记说:不要悲观,不要失望,千万不要自绝于人民。这些大实话,口头
说一说问题不大;整理成文字,就大成问题了。我救不了你,县委也救不了你。
今后好自为之。
说完,贺书记与柳忠实握握手,将他送出房门外。柳忠实没有等到吃午餐,
在镇上小吃店买两个馒头,赶赴县城去了。
最终,他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判刑三年。他没有昧良心,远离了是非之
窝,心甘情愿。后来,他在街道小工厂当一般干部,兢兢业业,谨言慎行,得以
善终天年。
清泉区区委临时抽调吴畋谅同志担任佛怀乡第三任土改工作组长。在向县委
的专题报告里,有这样的评语:该同志党性强,立场坚定,对上级领导的指示不
折不扣地执行。工作踏实,雷厉风行,足智多谋,口才一流,足以对付王殿臣那
样特别阴险狡猾的大地主。
区委书记与吴畋谅谈话后,他自背行李、不声不响地来到佛怀乡。在小广场
歇气时,他在李家铺子买了一包香烟,坐在板凳上抽烟。
李家铺子的老板娘,中农成分,起先得罪了韩乡长,后来长期供应乡领导平
价好酒,因此,铺子能够继续开下去。看到来人背了行李,她知道又是土改干部,
看年龄较大还可能是个当官的,便泡了茶。
贵客是来搞土改的?李老板娘一边敬茶,一边问。
是呀,吴畋谅如实回答,又说,你们这个乡,土改蛮难搞啊,杀的被杀,撤
的被撤职。
“难”还是“易”,我们老百姓哪里知道?但我只知道一个人做事要凭良心。
什么叫凭良心呢?
凭良心就是不能无中生有,不要无事生非。
怎么叫无中生有,无事生非呢?
我是个直人,喜欢讲直话,比如这一家——李老板娘用手指了指王殿臣家—
—地主是大,财产是多,但是个好人。你把人家的土地、房屋、钱财全没收了,
人家服服帖帖,低头认罪,,就应该放一马,硬要斗争他,全乡老百姓,包括许
多积极分子,都不赞成。
那就应该选他当佛怀乡的乡长,让他来领导罗。吴畋谅讽刺说。
他才不当乡长哩。以他的学问、人品,当个把县太爷,还差不多。他不当官,
但说话算数,从前我们乡许多难事,都是他出钱解决的。
有哪些事情呢?
例如,孤寡老头老太,没吃没穿,他供给;修桥补路,一直是他出钱;助教
兴学,把王家祠堂修建成那么漂亮的小学,全县没有一个乡比得上。
他做过坏事没有?
哪能呢,人家每天礼佛念经,想做坏事,都没时间哩。
这时,一位少妇来李家铺子买火柴、酱油、打酒。
吴畋谅看她一眼,眼睛一亮:那少妇水色极佳,脸盘白里透红,一边一个好
看的酒窝;她身材匀称,浑身圆润的曲线,十分优美;她的嗓音细腻甜美,仿佛
莺音燕语……吴畋谅心想,我走过的地方不少,天下美人欣赏过成千上万,怎么
最漂亮的却落在这穷乡僻壤呢?一时想入非非,竟痴痴呆呆了……
这位同志,你要去乡政府,跟她去就是。李老板娘对吴畋谅说话,才把他惊
醒过来。
啊,啊,好,好。吴畋谅巴不得与美人同行,李老板娘的话正中下怀。
于是,上了路,少妇前面走,吴畋谅后面跟。
请问这位小姑娘,贵姓?叫什么名字?
还“小姑娘”,多时做了妈妈。我姓胡,名叫胡紫香。
好姓,好名字。吴畋谅赞扬说。
怎么姓胡,就是好姓呢?名字又怎么好呢?
你看过花鼓戏《刘海砍樵》吗?那里面的大姐,就姓胡呢。
那少妇不禁脸红起来,她想起花鼓戏里的唱词:胡大姐,你是我的妻罗呵…
…心蹦蹦直跳。
你的丈夫叫什么名字?吴畋谅见她不答话,又问道。
王秋生。
什么成份?
先前评的贫农,后来有人说,要改为中农。
那是为什么呢?
你是来干什么的?胡紫香警觉地问。
我是来搞土改的。
工作组长?
正是,到你们乡来当土改工作组长。
胡紫香停下步来,回头郑重地打量吴畋谅一眼。两人目光相遇,缘份便定了
下来。在胡紫香的眼中,她要分辨来人是否讲了假话?如果真是土改工作组长,
她正有求于他呢;吴畋谅则已发现胡紫香为划成份着急,要在她的面前显示出崇
高地位,为日后进攻,打好基础。
你贵姓?胡紫香一边往前面走,一边问。
姓吴。
吴组长,拜托你帮忙,莫让他们划我家为中农。
这个忙可以帮到,但他们为什么要划你家为中农呢?
因为我公公在世时,有三亩多田。
现在呢?
解放前一年,公公死了,田也没了。
哦。
有人说,要按解放前三年算,那时候还有一亩多田。
为啥后来又没了呢?
唉!胡紫香长叹一声,说,我屋里那个不争气,又有点懒,把田卖掉了。
卖掉好哇,卖掉就是贫农了。
话是这么说,田是解放前一年多卖掉的,所以有人认为应该划为中农。
划中农就吃亏多了,没有好田分,地主的房子、家具、衣物也分不到。
就是罗,我们到处求人,没人愿意帮忙。今天运气好,碰了你。
你放心,这个忙,我帮得到。吴畋谅拍胸担待。他想,王秋生好酒贪杯,胡
紫香涉世不深且有求于他,这好事已经有三、五分把握了。
那就谢谢你啦!单纯的胡紫香笑逐颜开地说,哪天得空请你喝酒。
老谋深算的吴畋谅,干脆提出进一步要求:你家的房子宽不宽敞?
房子五、六间,够大的了。
我们干部下来土改,要求与贫下中农“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我住到你
家来,行不行?
好哇,非常欢迎。胡紫香年轻天真,只为自家不划中农成份打算,根本没有
察觉色鬼的狼子野心。
我住到你家来,就没有人敢把你家提升为中农了。吴畋谅再一次炫耀自己。
我们家伙食没有公家开得好。胡紫香还有忧虑。
不怕,我们干部下来,就是来吃苦的,伙食差一点无所谓,自己可以改善嘛。
那就定了。
定了,一言为定。吴畋谅心中暗喜。
这时,已经走到岔路口,胡紫香指着王家祠堂说,那就是乡政府;又指着不
远处一栋瓦屋说,那就是我家。
好了,再见,今天晚上我就睡到你家来。吴畋谅说着,与胡紫香对视,看到
她白里透红的脸上秋波流转,恨不得一口水把她吞了。
胡紫香满心欢喜地回家,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王秋生。酒鬼头脑简单,
正在为改划成份发愁,今天老婆好运气,把土改工作组长接到家里来,当然欢迎。
夫妻俩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强有力的土改工作组长吴畋谅下车伊始,纵横捭阖,发号司令。
区委贺书记与他谈话时已指出:莫乡长性格软弱,工作如果推不动,指挥权
可取而代之。两人见面后不久,莫乡长发现吴畋谅好胜心强,处处揽权,他正巴
不得有人出来打头阵,于是,对吴畋谅说:你工作能力强,威信高,什么事你作
主,我来配合。
双方各得其所。
现在重中之重是斗争王殿臣,县委、区委下决心要攻破这个顽固的封建堡垒,
你看怎么办?吴畋谅说。
毫无办法,束手无策。莫乡长作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不见得吧。吴组长虽极为不满,但不好发作,于是,他转换一种口气说,
现在马上召开干部会,行不行?
怎么不行呢,莫乡长说,我去叫人。说着,他和在场的几个人,分头把乡干
部、土改工作队员紧急召集回来。
人到齐了,莫乡长向大家说:按区委指示,从现在起,佛怀乡的工作由吴组
长全面指挥,请大家服从他的安排和命令。
吴组长笑了笑,说:莫乡长客气,谦让,我很感谢。总的说来,革命工作,
不分彼此,大家要全力以赴。现在的重中之重,关键的关键,就是必须无条件地
开大会,斗倒斗臭大地主王殿臣。要排除一切干扰,克服一切困难,在最短的时
间内,拿下这个封建堡垒。
我知道,斗争王殿臣,阻力很大。这种阻力,有的来自群众,许多人被他蒙
蔽了;有的来自我们队伍里的右倾思想,许多干部做了群众的尾巴,总是为王殿
臣评功摆好,说他做了许多好事。
王殿臣是做好事吗?不是,他特别狡猾。拿减租减押来说,他接手当家十年,
不减租减押,解放军快打过来的1948年,他突然减租减押,这是为什么?
再说献金银财宝,他为什么要造册子一股脑端出来?这一行动背后深层次的
目的是什么?值得我们深思。
你们知道他从母亲手中,承接家产时,库存银圆多少吗?十多年来,不算他
收租的进账,光是库存银圆,他大手大脚花,到交给我们时,只剩多少?大家心
中有数吗?
再就是赠送田亩。快解放了,1949年4月,为鲁小三抚养遗弃女婴大宝,他赠
送良田一亩。原来那七个抚养女婴的家庭,也一人赠送一亩良田。王殿臣在酒宴
上对乡邻说:这田是大宝自己带来的。这证明,他对形势是很清楚的。既然田是
大宝自己带来的,为什么又要提前给她呢?这里面有文章啊。
所以,我们干部,不要被他迷糊了,要站稳立场,头脑清醒,跟党走。不要
像柳忠实一样,为封建地主大唱赞歌。我告诉大家,现在柳忠实已经开除党籍、
开除干籍,关在牢里,准备判刑。
现在传达区委命令,三天之内,一定要召开斗争王殿臣的大会。每一位乡干
部、土改工作队员,至少要带领三位积极分子参加;还要保证每位积极分子带领
三位贫下中农参加。也就是说,每一位干部要紧紧掌握12个人,确保他们参加斗
争会,不得缺席。而且,每一组至少要有一个人,在大会上发言。区委贺书记指
示,完成任务的,发给奖金;完不成任务的,走人,请你回家去吃老米。
这是上级规定,硬性任务,不能打折扣。大家有什么意见?有意见的,马上
说,没有意见就散会。晚上召开积极分子大会,每一个干部,一定得带着你那三
个积极分子参加。
吴畋谅态度严肃,言语简洁,敢作敢为,雷厉风行。会后,干部们背着他,
相互以目示意,一个个脸色凝重地摇摇头。
傍晚,吴畋谅叫两个青年干部,把他的行李送到贫农王秋生家里,他要与贫
下中农“三同”。对于吴组长强有力的工作,大家都三分敬佩,七分畏惧;但谁
也搞不懂,他为什么选择住到一个酒醉迷糊、要改成中农成份的人家去。
晚上召开积极分子大会,吴畋谅振作精神,极具号召力地大讲特讲一番。他
把白天开会讲过的那些道理,又重复说了一遍,鼓动积极分子进行思考,争取在
斗争王殿臣的大会上立下新的功劳。最后,他下达硬性任务:每一位积极分子,
必须动员、带领三位贫下中农参加斗争王殿臣的大会。完成任务的,发给一定数
量的奖金;完不成任务的,要严厉批评。
吴畋谅工作扎实,细致,任务布置下去后,他分别召开小组会,一组一组检
查。比方说,干部张三,落实了三位积极分子,三位积极分子又找到九位同意参
加斗争王殿臣大会的贫下中农。他便把这一十三个人集合起来,开小组会,落实
发言主题,实习呼喊口号,事无巨细,件件抓到位。这样一来,干部就不敢偷懒,
千方百计要找到一个发言主题,哪怕是没有事实依据的空洞理论、空洞口号,也
一定要找一个人在斗争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那么一分钟。
一组一组落实,自然会有成效。这样精心布置之后,吴畋谅认为,这个斗争
大会,一定会不同凡响,必定是群情激愤,场面热闹。只要斗争会上发言此落彼
起,造成一种斗倒斗臭王殿臣的气势,目的就达到了。吴畋谅非常过细,甚至连
呼喊什么口号,都一一落实了。
方方面面的工作做到位后,吴畋谅便在李家铺子前面墙上张贴出通告:“X月
X日召开斗争大地主王殿臣大会”。
胡紫香回家后,以为吴组长很快会来,哪里知道从上午盼到下午,从下午盼
到傍晚,不见人影子。
这人怎么讲话不算数?是个骗子。她十分怀疑,几乎要生气了。
正在这时,年轻干部送吴组长的行李来了。
她马上问:吴组长什么时候来?在我家吃晚饭吗?
晚饭肯定不在你家吃,还要开会,什么时候来?只怕要很晚很晚,半夜过去
才能来。
胡紫香收拾干净东正房,将吴组长的行李打开,开好床铺,挂好蚊帐,搞得
精精致致。到了半夜,听见前面狗叫,知道吴组长过来了,赶忙和王秋生一起去
迎接。他俩拎着三角镜灯,一直走到路口,将吴组长热情迎进屋,送到东正房,
又打来一盆热水,泡了茶,两口子才回自己的房里歇息。
其间,吴畋谅为了“稳定军心”,对他俩吹牛说:我跟莫乡长说了,你们家
贫农成份不变,莫乡长已经同意了。——其实,白天开会,谈工作,这桩小事他
根本忘记了。不过,也不能说他是吹牛皮,因为,这事终究是他说了算。
王秋生有点懒,喝酒喝的迷迷糊糊,晚上睡眠要紧。迎接了两晚,便对胡紫
香发牢骚说:天天晚上来,接什么,让他自己进屋就是,要接你一个人去接,我
要睡觉。到了第三晚,吴畋谅发现只有胡紫香一个人来接,心中大喜,便开始进
攻。交接茶杯的时候,故意在她奶子上捏一捏。胡紫香红着脸,朝西正房指了指,
然后走了。这吴畋谅是个猎艳专家,当然知道胡紫香的意思,她不是不同意,而
是西正房里那个人还没有睡着。他便故意不拴门,躺在床上等。不一会儿,听见
外面息息索索的脚步声,他知道女人已经按捺不住了,便轻轻起来,站在门边等
候。门终于慢慢推开,胡紫香进来,他一把抱住,按倒在床,成其好事。
俗话说“男人怕熬,女人怕撩”。这话的意思是男人经常需要性刺激,如果
缺少,便打熬不住。女人在闺女阶段,或者婚后还没有尝到婚外情的时候,缺少
点性,没什么了不得;一旦被人撩发了,尝到了甜头,便一晚都不能少了。胡紫
香正是这种人,原来规规矩矩,王秋生那酒醉迷糊,根本不懂温存体贴,一旦需
要,急急忙忙捅进去出点水了事。这吴畋谅是个积年偷香老手,看了许多《房中
秘戏》之类的淫书,又吃了些“金枪不倒”之药,左旋右旋,上下颠倒;坐桩站
桩,姿态翻新;坚挺异常,经久不衰;玩得胡紫香云里雾里,忘乎所以,哼哼唧
唧地尖叫起来……吴畋谅忙停止动作,捂住她的嘴。鏖战几天之后,在胡紫香的
心灵深处,甚至有点厌弃王秋生了,萌生了嫁给吴畋谅才不枉为人一世的念头。
三天之后,召开斗争大地主王殿臣的大会。经过吴组长的精心策划,锲而不
舍地动员、布置、监督,参加斗争大会的人数,根本不是莫乡长原来估计的“寥
寥无几”,而是人山人海。虽然比不上枪毙人的那天,但比第一次斗争会来的人,
还要多。人来得多的原因,一是“任务分到组,责任落实到人”,一个干部带十
二个,人人要点名,一个都不能少;发奖金也是一个重要的刺激因素,到会场里
站一站,便可以拿到“补助”(一个小工一天的工钱),所以许多人愿意来。另
外,就是来看热闹的外乡人比较多。前两次斗争地主,像小孩子斗气,尽说些鸡
毛蒜皮的小事。这次专门斗大地主,王大善人,到底要看看他们拿得出一些什么
样的令人信服的事实。
上午10时整,斗争大会开始,农会主席黄筑讲话。艾科死后,黄筑继任了农
会主席,经过一番调教,他也能讲几句了,但比艾科那种信口开河,滔滔不绝的
气势差得远。由于准备充分,黄筑的讲话,面面俱到,总算顺利结束了。
接着宣布:把“封建专制的政治基础”、“国民党政府的墙脚”、“特别阴
险狡猾的大地主”王殿臣押上台来。
五花大绑的王殿臣,从老屋里押出来。他头戴纸糊的高帽子,满脸涂得墨黑,
脖子上吊着一块大牌子,牌子上写着上面三句话。
王殿臣押上台后,站在中间偏右,低着头。——这次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
已布置好,不能随便喊王殿臣跪下。
第一个发言的是牛哥,他说:许多人认为王殿臣做了不少好事,他是真的做
好事吗?不是的,他特别狡猾。拿减租减押来说,他接手当家十多年,早不减租
减押,迟不减租减押,不迟不早,偏偏解放军快打过来的1948年,突然实行减租
减押。这是为什么?从表面上看,他这个人非常仁慈、善良,同情穷苦农民。实
际上呢,他是抢在共产党之前,把共产党的政策,变为他个人的恩惠,往自己脸
上贴金。到1949年,他又抢先减租退押,同样是把共产党的政策变为他个人的恩
惠,目的是提高自己的威望。本来是共产党的政策好,减租减押、减租退押,人
民拥护共产党。但现在变成了王殿臣个人给你的好处,大家便感谢他这个大地主。
你看,他处心积虑,笼络人心;妄图以柔克刚,与党对抗。你们大家说,他狡猾
不狡猾?
狡猾!台下一呼百应,接着,口号声此起彼伏:
打倒大地主王殿臣!
王殿臣必须低头认罪!
王殿臣是一只狡猾的大狐狸!
经过组织起来的群氓,在这种群情激愤、喊声震天的场合,个人头脑是不用
思考的,跟着喊,跟着跑,跟着指挥棒转就是。
接着,骚叫鸡发言,他说:上次没收时,我听有人说,王殿臣献出了许多金
银财宝。金银财宝是地主的命根子,怎么会献出来呢?原来这又是王殿臣的狡猾
之处。我爷爷、外公在世的时候,有一次聊天就说过,听说王殿臣家有一间暗室,
藏着许多金银财宝。这“藏宝暗室”的说法,已流传了好多年。王殿臣知道这次
土改很厉害,瞒不住,藏不住了,只好乖乖地造册子,一股脑端出来。他的目的
是什么呢?就是为了保命,取得干部、群众的好感,保住自己的性命,“留得青
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说,王殿臣狡猾不狡猾?
狡猾!台下群众振臂高呼,口号声越来越响亮:
打倒大地主王殿臣!
打倒狡猾的狐狸王殿臣!
王殿臣必须低头认罪!
接着发言的是铁头,他说:你们知道王殿臣从他母亲手中,承接家产时,库
存银圆多少吗?王家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三万多。十多年来,不算他收租的
进账,光是库存银圆,他大手大脚花,到没收那天,交给我们时,只剩十分之一,
3900块。我看了他家的帐本,特别是近两年,做各种好事啦,赠送田亩啦,花钱
如流水。花掉之后,他得了好名声,交到我们贫下中农手里,剩一点点,是个空
架子。你看他狡猾不狡猾?
狡猾!许多人高声吼叫,有人喉咙都嘶哑了。接着,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口
号声:
王殿臣不老实,死路一条!
王殿臣要老实交待自己的罪行!
王殿臣必须低头认罪!
最后发言的是姓孙的积极分子,他说:王殿臣到快解放的时候,大量转移财
产。解放前三年,他卖掉七十多亩田。快解放了,他动不动就把田亩赠送给别人。
1949年4月,为鲁小三抚养遗弃女婴大宝,他赠送一亩良田。原来那七个抚养女婴
的家庭,也是一家送一亩。这田亩,你王殿臣有什么资格送人?解放后没收过来,
全部是我们佛怀乡贫下中农的财产,你做好人,做面子,把良田擅自送给别人,
减少我们贫下中农的财产。那一次,王殿臣在招待乡邻的酒宴上说:这田是大宝
自己带来的。为什么?因为解放后,每人都可以分一亩多田,这田只是提前给她
而已。足见王殿臣对形势是很清楚的。既然田是大宝自己带来的,为什么又要提
前给她呢?显然是做顺水人情,讨好卖乖。这就是王殿臣的狡猾之处。
刚刚说完,口号声便一浪高过一浪:
打倒封建专制的政治基础!
打倒国民党政府的墙脚!
打倒特别阴险狡猾的大地主王殿臣!
喊完口号,黄筑宣布:下面,押送大地主王殿臣游乡。
说着,便有民兵给王殿臣卸掉五花大绑,将他押下斗争台,交一面铜锣,一
只锣捶给他,命令他围绕佛怀乡转一圈,一边走,一边敲锣,一边高喊:我是大
地主!我是封建专制的政治基础!我是……
王殿臣受到这么大的侮辱,斯文扫地,人格辱没荡然无存,气得脸色煞白,
头脑发昏,眼冒金花……一霎时,天旋地转,铜锣和锣捶“当”的一声,掉在地
上,往后便倒……幸亏围观者甚众,有人看见他倒下来,赶忙扶一把,才没有砸
在地上。
王殿臣横卧于地,眼睛翻白,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只听有人喊,倒了,
倒了……
吴组长分开众人,来到王殿臣身边,先用脚拨一拨他,再弯下身子,用手背
在王殿臣鼻子下探一探,又抓起他的手摸一摸脉,然后站起来高声说:
没事,没事。王殿臣,你不要装蒜,赶快站起来,冲锣游乡,你与人民对抗,
死路一条!
王殿臣躺在地上,毫无反应,状如死去。
这时,吴组长非常气愤,举起手来,带头高呼口号:
打倒王殿臣!
王殿臣装蒜死路一条!
吴组长喊一句,积极分子和民兵们便振臂呼应一句。
见王殿臣毫无反应,吴组长气急败坏,高呼一句:
枪毙王殿臣!
“枪……”积极分子和民兵突然记起,会前交代了,不准乱喊口号。这“枪
毙……”口号,就在规定不准乱喊之列。所以,个别积极分子“枪”字刚喊出口,
便止住了,全场没有一个人应和。
吴组长的脸红了,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威信,他歇斯底里,连连高呼:枪
毙王殿臣!枪毙王殿臣……
他变成了孤家寡人,没人跟着喊,大家在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他拙劣的表
演。
不用枪毙了,快死了!人群中有人大声说。
谁说的?喔,站出来!吴组长想用权势压人,厉声叱问,鼓着凶狠的眼睛,
在人群中搜索。
我说的。一位四十来岁的彪形大汉挺身而出,铁塔一样,堵在吴组长面前。
不用查,三代贫农。彪形大汉说,吴组长,你也要有点良心,自土改以来,
王殿臣就没有过个一天安生日子。他年过半百,身体虚弱,昏倒了,你不救人,
反而骂他装蒜,他比你爹的年纪还大呀。你说要枪毙他,请先把我毙了吧!
说着,彪形大汉双膝着地,跪在吴组长面前,场面十分尴尬。
这彪形大汉是铁头的爹,铁头见爹跪下,连忙陪跪;许多民兵见铁头三哥跪
下,也慌忙陪跪;周围一些老爹老娘,自动跪下,一霎时,又像倒了多米诺骨牌,
全场大多数人都跪了下来。
吴组长慌了神,头像拨浪鼓一样,这边瞧一下,那边瞧一下,慌慌张张地说:
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反了,反了!
吴组长吓得面色惨白,在跪着的人群中,择路撤退。退到大路上,把手一招,
大喊一声:回乡政府去!稀稀落落,几个干部,便灰溜溜地跟着他走了。
这里,彪形大汉站起来,一声喊:救人!
他把王殿臣的高帽子扯掉,胸前的牌子摘下,双手抱起来,走到李家铺子前
面。李大婶机灵,飞快搬出一张靠椅,大汉将王殿臣放在靠椅上。李大婶又端来
一杯热茶,慢慢喂给王殿臣喝。有人打水来,一把一把给王殿臣擦脸……把涂在
脸上的墨汁擦干净后,人们能够辨认出是王殿臣了。他脸色焦黄,难看,身体明
显瘦弱了。他的嘴唇嗫嚅着,对周围群众发出微弱的“谢谢”声。人们看到,在
他陷落的眼眶里,两滴晶莹的老泪,滚落下来……
有人偷偷地啜泣了……
吴组长落荒而逃,王殿臣救转来之后,人群渐渐散开,斗争会不了了之。人
们三三两两结伴回家,有人听见议论:
这世道,人难做,地主更难做。王殿臣明明是做好事,硬说他是做坏事,指
摘他特别狡猾,不让人分辩,这不是歪把道理吗?
当初,区委书记还表扬王殿臣识时务,是“开明地主”,这会儿怎么又变了
呢?
我看这不是什么作古正经的斗争会,而是造声势,目的是要王殿臣的命,一
定要枪毙他。
谈到吴畋谅,有人听见:
那吴组长也忒没水平了,翻来覆去几件事,颠倒黑白,只是按他的逻辑说明
一点,王殿臣“特别狡猾”。找不到一桩王殿臣欺压老百姓的鸡毛蒜皮的事,就
没有说服力,就斗不倒王殿臣。
当初,开斗争会之前,就要考虑到人家是一个老人,适可而止,斗争会完了,
让王殿臣去休息,就不应该命令他冲锣游乡,就不会出现王殿臣昏倒,大家同情
他的局面。
吴组长星急火燥,自己规定了不能喊“跪下”、“枪毙”等口号,自己又违
反了,结果变成孤家寡人,变成群众怒目而视的对象。最后,又一次形成全场下
跪的尴尬局面。不得不灰溜溜地溜走,出乖献丑,留人笑柄。
……
莫乡长对佛怀乡和王殿臣了解得太深了,他不露锋芒,尽量不抛头露面,棋
高一着。吴畋谅赤膊上阵,冲锋陷阵,最终丢人现眼,大败亏输。但他不甘心失
败,当天回到乡政府,收拾一下,带上随身物品,不辞而别,急急忙忙到区里请
尚方宝剑去了。
莫乡长,王殿臣怎么处置?有个年轻干部跑来问。
让他回家呗。莫乡长回答。
要是逃跑了呢?
不会,不会。一个老头子,跑到哪里去?到处都在搞土改,出了佛怀乡就要
路条。他没有乡政府开的路条,寸步难行。
我听吴组长说,要把他关在谷仓里。
关在谷仓里,24小时轮流看守,还要送饭给他吃,多麻烦。
就这样,民兵让王殿臣回到了家里。王殿臣根本不想逃跑。
时序已到了隆冬,一回到家里,王殿臣就感到了温暖。房中间多出一个炭盆,
里面埋着火种,床下有一麻袋木炭。锅里面用热水暖着饭菜,水缸里的水满满的
……这是谁在照顾他呢?其实,自从他入住这茅屋坨坨后,就不断受到四周乡亲
的关照。挑水的,送菜的,送油盐柴米的,送鱼肉的,络绎不绝……有些东西,
他一个人吃不完,要费好多唇舌,才能推掉。——乡亲们啊,乡亲们,你们真是
太好了!王殿臣不禁老泪纵横,感叹唏嘘。
他吃了点饭菜,把碗洗干净,在炭盆里加了点木炭,坐在靠背椅上,闭目养
神。
他静静地回忆自己的一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造过什么孽?为什么到
晚年,要吃这么大的苦?受这么大的罪呢?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不久于人世了。他并不留恋这苦难的人生,但就是
这样受尽污蔑,遭人戕害而死,于心不甘。
乡亲们是爱护他,保护他的,但他们采用下跪求情的方法,只能引起当局的
反感,提前他的死亡日期。
对于“死”,形骸的消亡,王殿臣早有清醒的认识。死是一种解脱,是一种
升华。深山古刹中百岁老和尚,感知死亡来临之日,趺坐于干柴堆上,在烈焰升
腾中,极其安详、平静,没有任何避让火焰的动作,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肉
身化作舍利子,元神进入天国……
更有一种“蜜人”,百岁老人难得的献身精神。当预感形骸要消亡时,老人
便每天服食蜂蜜,不吃任何其它东西,也不喝水。两、三个月后,老人拉出来的
大便、小便,全是蜂蜜了。这时,他便叫药师帮他洗净身子,让他赤条条地躺在
预先准备的石头棺材里,一会儿,便停止了呼吸,安然死去。药师便将上好的蜂
蜜灌满棺材,然后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石头棺材外面,雕刻了老人死亡的年月日
时。最后将石棺深深埋藏在山洞里。经过两、三百年,后人偶然得到石棺,打开
一看,异香扑鼻,老人的尸骨全部融化在蜂蜜里,酿造醇化成一种能够医治百病、
确保健康的灵丹妙药……
大师们面对死亡,自有更高的境界。例如,弘一法师(俗名李叔同)之死。
大师圆寂于1942年10月13日。他深感灵魂要出壳,躯体要分离时,便于10月10日
下午手书“悲欣交集”四个大字。这纸绝笔手书,信手拈来,落笔超脱随意,字
体遒劲有力,乃近代书法之神品。
早先,“悲喜交集”已成为文言成语,流传甚广,大师缘何将一“喜”字易
为“欣”字呢?此中有深意啊。
“喜”和“欣”都含有快乐的意思,但“喜”形于外,“欣”敛于内;“喜”
有声有色,“欣”无语无音;“喜”浮于浅表,“欣”藏之深沉;“喜”如小人
之得志,“欣”为君子之成人;“喜”则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欣”则眉宇平舒
唯首微颔……
大师于死,心中有悲戚;然而,更多的是欣然、欣慰。
这些都是高级的、令人钦敬的死亡。
对于世俗普通人来说,“死”,第一重要的是安详,要排除任何恐惧、迟疑、
留恋、害怕的感觉,从从容容而去,要从内心深处获得一种平平安安抵达彼岸的
感觉。
佛怀乡斗争大地主王殿臣局面失控,关键是吴畋谅指挥不当。他呼喊数声“
枪毙王殿臣”的口号,虽然是气急败坏时的狂躁之举,但也是他内心必欲置王殿
臣于死地的无遗坦露。
当天下午,他只身来到区政府,向贺书记详细汇报了斗争大会的情况,但隐
瞒了一些对他不利的细节。最后全场下跪的责任,则全部推在以“彪形大汉”为
首的“别有用心”的一小撮人身上。
贺书记虽然没有亲临佛怀乡,但对那里的情况非常熟悉。从平常干部们的口
头汇报和议论中,从柳忠实洋洋洒洒的报告中,他已感受到王殿臣的人格魅力,
深知此人极不寻常,难以对付。
这次抽调吴畋谅去佛怀乡,是他打出的最后一张“王牌”。如果连吴畋谅都
制服不了王殿臣,区里就没有其它干部可以胜任了,非得要他亲自出马……一个
区委书记下到乡里去对付一个地主,大失颜面,成何体统!
吴畋谅汇报时,情绪有点反常,贺书记发现他对王殿臣产生了几分畏惧。必
须给他打气,让他像几天前那样,充满信心地再去佛怀乡,把王殿臣这个顽固的
封建堡垒攻下来。其实,贺书记还了解不深,吴畋谅岂止“几分畏惧”,他对王
殿臣在群众中的威望,群众对他的保护,惊恐万状,心有余悸。
下一步工作,怎样开展呢?贺书记问。
特地来听您的指示。吴畋谅谦逊地回答。
贺书记说:我认为,这次斗争大会基本上是成功的。按柳忠实的想法,王殿
臣是团结对象,根本不要斗他;按莫立和的意见,斗争王殿臣的大会开不起来。
但你把它开成了,而且到会的人非常多。把别人认为不必要、不可能的事情做到
了,就是一种胜利。斗争大会比前两次都成功,发言踊跃,口号响亮,场面热烈,
揭露的问题具有一定的深度。
你的失误是缺乏经验,应该见好就收,不该叫王殿臣“冲锣游乡”,让他找
到借口,假装晕倒,利用不明真相的群众倒打一耙。我虽未到现场,但我认为王
殿臣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装蒜。到这一步,你应该压抑浮躁情绪,顺应现场情
势,停止游乡,找医师救治王殿臣。那样,别人便无机可乘,无懈可击了。
这次斗争会是“大成功,小失误”。王殿臣是一块硬骨头,派你这员干将去,
就是要啃掉这块骨头。王殿臣提供曾救助北京高官的信息,中央久无回音,根据
我的经验,十之八九是那位高官不认帐,不愿意回报,这种情况很多。如果真有
救命之恩又愿意回报,不可能拖这么久不回音。因此,我们应按县委指示,立足
于年前解决问题。除夕一过,按民间风俗,正月十五之前是不杀人的。拖而不决,
县委指示无法落实,连我都会受到批评。
目前,你的问题是信心不足,看到现场那么多人下跪,心里发慌,好象他们
全在保王殿臣。其实,陪跪是林南县的风俗习惯和旧礼教的约束,大多数人是盲
目从众,并不是真保王殿臣。真正要保他,就应该写“联名具结担保书”,让许
多人签名盖章盖手摸。你不要提醒他们这样做,但又要暗中提防。真的把“联名
具结担保书”递交上来,那就麻烦了。
你下去,继续发动群众,看看能不能够找到一部分人,开个小型斗争会,现
场批斗后,就地解决。我会继续与县委联系,县里也会继续催省里,继续催促中
央回信。如果县委下决心动手,我会及时给你来电话。
吴畋谅来清泉区时提心吊胆,生怕受批评,甚至作好了撤职的思想准备。听
到贺书记对他的肯定与和风细雨的谈话,内心充满感激,决心再一次去佛怀乡,
把王殿臣拿下来。何况,那里还有他的深爱,他准备离婚,娶胡紫香为妻。
吴畋谅只有一点不满意的地方,贺书记表态,不要扩大打击面,对“彪形大
汉”等人,不作处理。
第二天,吴畋谅回到佛怀乡后,与莫乡长等人见面,只是点点头,既不谈斗
争大会的遗留问题,又不谈今后的工作。莫乡长处事圆滑,避免触到他的痛处,
许多事不闻不问。
吴畋谅离开办公室时安排会计,把参加斗争会的“补助费”,按人头发下去。
吴畋谅找到黄筑等九人,开了一个秘密会。这九位勇敢分子,是骨干中的骨
干,铁了心跟共产党走的。吴畋谅与他们商量,如何动员一些年轻人,召开一个
小型斗争会。议来议去,最后得出结论,虽然有些年轻人愿意来,但父母不准他
们参加,能来的极少。
即使是小型斗争会,也要凑足一定的人数啊。
外乡人行不行?黄筑问了一句,他想到流浪时结识的一批朋友,现在各自在
家乡大显身手。
怎么不行呢?只要敢于斗争。吴畋谅回答。
我有十来个这样的好朋友,约定日期,请他们来参加斗争会。不过,外乡朋
友来,除了招待,还要发点路费才好。
这些都没问题,可以发补助费,你们也有一份。你先去联络一下,到时候再
请他们来。
具体是哪一天呢?
现在不能定,要等候区委电话指示。
此后,吴畋谅天天盼贺书记的电话,但一直盼不来。他心里很着急,除夕一
天一天近了,年关即将来到。
吴畋谅在区里住了一宿,胡紫香睁着眼睛盼了一整夜,没见他来,十分失望。
第二天深夜,吴畋谅来了,胡紫香迫不及待地过来,两人“久别重逢”,抱
成一团,悄悄耳语:
昨天晚上,你怎么没有来?
到区里汇报工作去了。
也不打个招呼,害得我等一晚。
一晚不见,就熬不住了?
好象有一年没见到你似的。胡紫香紧紧抱住吴畋谅,生怕他飞了。
……
这时,王秋生那边房里有响动,胡紫香吓得赶忙穿好衣服,回到自己房里。
你到哪里去了?王秋生打开酒瓶喝酒,一边问。
我肚子痛,在后面拉屎。
嗯,那姓吴的如果敢动手,老子就宰了他。王秋生酒气熏天,迷迷糊糊地说
着,又躺了下去。
胡紫香吓得不敢动弹。
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胡紫香瞅个空子,给吴畋谅发话:你赶快搬走,酒
疯子是说到做到的。
到中午时分,吴畋谅带着两个民兵,借口工作太忙,两头来回跑,不方便,
把行李搬到乡政府去了。
除夕到了,上午9时,贺区长来电话,只有三个字:动手吧!
吴畋谅赶忙通知黄筑,把朋友叫来。黄筑面有难色,说:年三十了,家家团
圆,怎能找到人呢?
没办法,能找到几个算几个。吴畋谅也只能这样回答。
于是,黄筑冒着严寒出发,于中午时分,叫来四个铁杆朋友。
但佛怀九虎中,有四个走亲戚去了,只剩下五个。
吴畋谅好酒好肉招待了这些人,布置妥当,便把王殿臣叫来乡政府。
王殿臣进屋后,看见桌上摆着酒菜,便知道是“告别餐”。
请。吴畋谅做个手势。
王殿臣按指定的座位坐下来。九个勇敢分子站在窗外偷看。
吴畋谅拿起酒壶,给王殿臣满斟一杯,又给自己满斟一杯,举杯又说:请!
王殿臣拒绝端杯。吴畋谅只好独自一饮而尽。
今天一定要我上路罗!王殿臣平静地说。
我对你的人品非常敬佩,我只是执行任务,对不起。吴畋谅答。
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吴畋谅露出一丝狡猾的笑容,说:你应该知道,有你在,我们共产党怎样领
导呢?
难道不能协助你们?
你协助?我们要搞阶级斗争,你要搞孔孟之道,冰炭不相容,你能协助?
看来,不必多谈了。
是的,不必多谈了。
那你们动手吧!王殿臣从容不迫。
你还有什么要求?
既然你问,我想,把我的古筝拿来,弹一曲。
不行!你想手挥五弦,目送飞鸿,阶级斗争不允许。
我要求你不打脑袋,打胸脯。
这个可以考虑。
接着,开“斗争会”,完全是走过场,四个不认识的勇敢分子张冠李戴,把
别人的罪恶安在王殿臣头上,乱说一通;一顿口号乱喊了,便草草收场。王殿臣
反正不理睬他们,自己心平气静下来。
几个人把王殿臣押到后面操场,王殿臣准备往山上走,忽然听到身后枪栓响,
便回过头来。吴畋谅举起盒子枪,面对面一枪打过来,不知怎么没有打中。
王殿臣微微一笑,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吴畋谅,安详的眼神仿佛告诉对方:我
原谅你!
吴畋谅对准脑袋打第二枪,仍然没打中。他慌了,压低枪管,对准胸脯开一
枪,王殿臣慢慢倒下来。吴畋谅想把王殿臣的脑袋打烂,对准脑袋补一枪,子弹
卡壳了,卡得死死的。
王殿臣好象安详地睡着了。这时,满天乌云,鸡蛋大一坨坨的雪花,铺天盖
地落下来。雪花往王殿臣身上降落,一会儿,便形成一个洁白晶莹的坟堆。
吴畋谅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大的雪花,心知天象有异,赶紧率领众人,跑回
屋里躲藏起来。他把钱分发给众人,让他们吃完酒菜,散了。
雪停了,吴畋谅拎着准备好的酒、肉、鱼,到王秋生家里去。一进门,他就
说:
秋生哥,给你拜年来了。住到你们家里,给你和嫂子添了不少麻烦。
王秋生看见一大壶酒,心中的怨气一下化开,笑嘻嘻地接着,说:请坐,请
坐!
吴畋谅坐了一会儿,起身说,我来吃晚饭,现在还有点事去。
欢迎,欢迎。王秋生迷迷糊糊地说。
吴畋谅感到有点头痛,一个人回到乡政府,倒头便睡。忽然,他看见王殿臣
走进来,还是那么安详,那么慈善,微笑着对他说:历史将证明,你们是错的!
他惊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晚上,在王秋生家里吃团圆饭,吴畋谅不断给王秋生敬酒,把他灌得酩酊大
醉。王秋生吐了,躺在床上。
吴畋谅努努嘴,问胡紫香:怎么办?
胡紫香问:我怎么办?
吴畋谅回答:我娶你。
那你就动手吧。胡紫香下了决心。
这时王秋生又爬起来,还要喝酒,吴畋谅又不断地灌。这一次灌醉,倒下去,
状如死猪,绝对不行了。
时间已过半夜,吴畋谅便扑上去,用被子蒙着王秋生的脑袋,死死地压住。
王秋生挣扎,左翻右翻,有一次差一点把吴畋谅掀翻。吴畋谅回头示意,胡紫香
马上压住王秋生的脚。窒息使他缺氧,缺乏力气,慢慢地不能动弹了。
吴畋谅从衣袋里摸出一口五寸长的铁钉,叫胡紫香拿锤子来。家里没有锤子,
便用柴刀把钉子从头顶钉进去,王秋生才永远不能动弹了。
1974年春季的那一天,为侦查“骷髅头案”,佛怀大队易队长为我当向导,
到了杜集坪,拜访了刘维笃老师。根据刘老师提供的线索,第二天回到林南县公
安局汇报后,局务会议决定由李副局长领队,组成五人小组,火速赶赴林东县。
在林东县公安的配合下,查到李家坨乡文教支部书记吴笃学,其妻姓胡,因为一
贯乱搞男女关系,资历足够当县委书记、甚至可能晋升地委级的这个老“土改干
部”,连连降职,“知天命”之年,仍然是一个可怜的“科级”。
我和李副局长着便装,跟随县教育局领导,到李家坨学校去“检查工作”,
确认吴笃学即吴畋谅无误,便批准逮捕。
我们换上制服,进入在林东县教育局设置的临时讯问室后,李副局长对我说:
黄晓阳,你坐中间,你来主审。我说:局长,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但他不由分说,
把我推到中间坐下,说:案子是你侦破的,你对案情最熟悉,便于与老狐狸交锋,
一句话点中他的真穴,他就会缴械投降。——没有办法,只好遵照局长的指示办。
当地教育局负责人,以“领导找你谈话”为由,把吴畋谅叫来,领进我们的
临时讯问室。看见房间里一排坐着五位公安干警时,他一惊,顿时吓得神色慌乱,
战战兢兢。我瞪着眼睛,死死地盯住他:吴畋谅身材矮小,面孔瘦削,满脸奸相,
其貌不扬,但衣着比较整洁。他害怕我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直视。我威严
地对他说:
你认识我吗?
他摇摇头,满脸狐疑。
不认识?昨天跟你们局长下去,你还招待了我们。
他顿时傻了眼,神情沮丧。
你坐下来,回答我的问题。
他抖抖索索,坐到椅子上,一双鼠眼,贼贼溜溜。按程序问过姓名、性别、
年龄、民族、籍贯、工作单位……后,我用普通话问:
“吴书记”,我们今天找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老狐狸当然不会那么快就承认。
看来“不见棺材不流泪”罗!我改用道地的林南县口音讯问。
他一惊,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一下。
有问题,好好向政府交代。
他沉默不语,脑子里大概在飞快翻腾。
你看看墙上的大字,我指指身后。正面墙上,贴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八个大字。
我没有什么问题。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想负隅顽抗,作最后挣扎,口中嗫
嚅着,但明显没了底气。
吴畋谅!我一声大喝,二十三年了,你丧尽天良,今天还想蒙混过关?
这声大喝,彻底摧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脸色陡变,身子软绵绵地从椅子上
瘫滑下去,双膝跪地,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低着头承认:我有罪,我有罪!
坐起来,有什么罪?
他镇静了一下,爬起来坐在椅子上回答:我杀了人。
杀了谁?
王秋生。
什么时候?
1950年除夕。
怎么杀的。
灌醉以后,用被子闷死的。
假如没有闷死呢?
后来,在他头顶钉了一颗长钉子。
你为什么要杀他?
偷了他的老婆,想和他老婆做长久夫妻。
杀人帮凶是谁?
胡浩。
胡浩?当年不是这个名字吧?
当年叫胡紫香,后来改名胡浩。
她是怎样帮你杀人的?
首先做通胡浩的思想工作,用被子蒙头时,王秋生劲好大,我压不住,差点
儿被他掀翻了,我忙叫紫香帮忙,叫她压住王秋生的双腿,王秋生才渐渐不能动
弹。
当年你干什么工作?
我是土改工作组长。
土改是“阶级斗争”,你怎么杀害“阶级兄弟”?
我心狠手辣,强烈想占有胡紫香。
王秋生是你的“阶级兄弟”,你为什么没有阶级感情?
杀死王秋生后,我常常做恶梦,夜半惊醒,惶恐不安。我扪心自问,分析过
“阶级斗争”,也解剖过自己。“阶级斗争”,书本上、文件上是这样写,领导
作报告是这样讲,其实都是假的,扯谈的,阶级之间没斗得那么厉害,是霸蛮吹
出来的。至于杀人,是我品质败坏,私心太重,欲火焚烧,色胆包天,做出了伤
天害理的事。我知道一定会有报应,因此,这些年来,得过且过,放纵自己,有
机会就偷情。二十多年了,报应比我想象的,来得迟一些……
他还想表白,我制止了他。临时讯问的目的达到了,案犯已经坦白承认杀害
了王秋生,押回县里,再由县局、县法院详细审问,让他彻底交代杀人经过。
关于“阶级斗争”那番话,吴畋谅在后来的交代材料中,“论述”得十分详
细:他从苏联宣扬斯大林观点的译着《联共(布)党史》谈起,谈到“我党”怎
样利用这一学说作为集合人民、驱使人民当炮灰的手段……彻底否定了“阶级斗
争”。看来,这家伙平日还看了点书,动了点脑筋。——这是后话,在此不赘。
结束简单讯问后,让吴畋谅过目预审记录,签字、盖手印;然后在逮捕证上
签字,盖手印,给他戴上手铐,由两位干警押送去林东县公安局看守所。
这时,胡紫香已经召来了(没让他与吴畋谅照面)。一见这不惑之年的女人,
我便有一种“祸水”的感觉:皮肤白白净净,微微发胖的身材曲线圆润,眉眼盈
盈,展现着半老徐娘的风姿。
胡紫香更加经不起讯问,只一句,便坦白承认了,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并
咬牙切齿地咒骂吴畋谅没良心。杀死王秋生后,她生活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每晚
恶梦缠绕,精神几乎崩溃。她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初以为嫁给吴畋谅,
这一辈子找到了“好丈夫”,找到了终身依靠的“大树”,哪知吴畋谅“专门搞
女老师”,恶习屡屡不改,被野老婆的丈夫捉奸痛打过一次,另一次差点被判刑。
胡紫香痛心疾首,泣不成声:我…这一辈…子…被他…害苦了!
然而,法律没有同情条款,法律不相信眼泪。当初,不管男方如何狠毒,女
方坚决不同意杀人,绝对不敢下手;何况在杀人现场她还压了腿,成为可耻的帮
凶。讯问之后,同样填写了逮捕证,将她铐了,寄放在看守所女犯监房中。
那时候,《刑法》还没有制定,没有“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死刑的,经
过二十年期限,不再追诉”这一条“时效”限制,但毕竟年深月久,时过境迁,
又没见苦主,许多意见倾向于判吴畋谅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判胡紫香十年有期
徒刑。但后来出现一个“苦主”,是王秋生的远房堂弟,与佛怀乡一百多位贫下
中农联名写信,“强烈要求将阶级异己分子、杀害贫农的凶手的吴畋谅判处死刑”。
两张信纸上,签名、盖手模的印迹,密密麻麻。吴畋谅玩弄不少女性,在林东县
声名狼籍,臭不可闻,没有人为他讲好话,没有人为他求情。那时仍是狠抓“阶
级斗争”的年代,最后,政法书记顺乎民意,批准对吴畋谅的死刑判决,并立即
执行,让他吃了一颗红炮子,实现了“血债要用血来还”。胡紫香从轻判处,改
判五年有期徒刑。消息传到清泉公社,传到佛怀乡,人心大快,民心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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