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怀煽仇录
第三章 大山里的隐者
陈沅森
第二天,回到县局,我向龙局长详尽汇报了在福怀大队了解的情况,龙局长
指示:看来案犯非常狡诈,隐藏得很深。当务之急要把坟墓挖开,看看棺材和尸
骨在不在?如果墓穴中有尸骨,无论有没有棺材,都须检测尸骨有无毒杀或扼杀
痕迹,以便确定或者排除胡紫香的嫌疑。如果棺材不在,尸骨也不在,胡紫香的
嫌疑就升级了,应马上找到这个人,重点侦查她婚姻的历史状况和现实状况,侦
查他的配偶。龙局长又说:在农村挖坟掘墓是件大事,一定要手续齐全,通过公
社、大队两级批准。好在这是一座无主坟,位置较高,远离村落,是否可以秘密
突击挖掘,以免引起围观,造成不良影响……
我遵照局长指示,立即到清泉公社办好了挖掘坟墓的许可,葛社长在我们的
报告上签署了意见,请福怀大队大力协助。福怀大队易队长也配合得很好,完全
没有惊扰群众,与三位队干带上镐头、锄头、箢箕,悄悄上山,很快便挖地三尺。
结果不出所料,坟墓里面空空如也。我们按刑侦要求,一直将原墓穴全部挖出来,
证实里面没有任何盗棺者的遗留物,并照了几张相,然后回填泥土,覆盖成原来
的模样。
我付给队干每人5元钱力资,请他们各自写了收条,他们都非常欢喜。起先他
们以为“为政府做事,就是尽义务”,根本没有想到,出点力还会有收入。这种
白条(没有盖公章的非正式收据),按财政规定不能报销。但在侦察工作中,事
出有因的临时开支,经手人写明情况、签字,局长确认后签字,财务部门是允许
报销的。这次与易队长一见面,他就说:很遗憾,上次你交代的任务,没有完成。
全大队,没有一个人知道胡紫香林北县老家的地址。我笑了笑说,没关系。——
我自信公安部门,查找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即使没有具体地址,应该不会太难。
因为与队干们熟稔了,他们看到我没有架子,比较随和,挖掘坟墓后,一位
队干问我:你怎么知道坟墓里面是空的?那天你只来一趟,我们常年住在这里,
谁也没有想到坟墓里有问题。
我笑而不答,另一位队干替我回答了:你也不想想人家是干什么的!现在请
你去当侦察科长,有那能耐吗?
易队长说得好:看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谁都不能要。眼下这秋叔,哪有
资格睡楠木棺材?他不睡那么贵重的棺材,至今仍安息在这里;他睡进那种棺材,
就死也无法安宁了。
这棺材能卖多少钱?有位队干问。——老百姓的思维多是单向的,他们认为
盗棺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卖钱。
解放前值几千袁大头,解放后一钱不值。另一位回答。
一钱不值,又挖它做什么呢?……
好了,好了,大家莫乱说了。我赶紧制止他们的议论,因为议来议去,谜底
就会揭穿,不利于破案。其实,我心中早就有数,棺材是大地主王殿臣睡去了,
但现在不是揭开谜底的时候。我对他们说:
下一步,请大家严格保密,挖坟墓的事,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今天挖开
的是一座空墓,很明显,我上次说茅塘的骷髅头是王秋生的头颅,可能性就大大
增加了。如果泄密,谋杀王秋生的案犯获悉后逃走,或者采用其它反侦查手段,
就会增加破案的难度,到时候,必定追查泄密者的责任。大家不能开玩笑,这是
国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密条例》,谁犯了,谁去坐牢。我们就事论事,这个
被谋杀的人,只有二十七、八岁,多冤,多可怜,大家要有正义感,同情心,要
为他伸冤,要让杀害他的人受到应得的惩处。
队干们都老老实实承诺:挖掘坟墓的事,回家连老婆都不告诉。
交代清楚后,我便请易队长当向导,参观大地主王殿臣的旧居。
王殿臣的旧居,土改时早已瓜分。后来大队部从小学迁出。为了建办公室,
废掉了前花园,建成两大间房子,这样,破坏了整栋建筑的格局。但是,农民只
讲究实用,哪里考虑什么建筑美?随着人口增多,住房有限,这种住进解放前地
主、资本家旧宅后,见缝插针、东补西缀、临时搭建的窝棚,随处可见。从大队
部后门出来,绕过间隔成一间一间的回廊,进入二门,便看见两进两层的大院,
院子四周也搭建了不少简易建筑。易队长指着老房子一一介绍说,正中是堂屋,
东厢这边,这是账房,那是客房;西厢那边,这是书斋,那是琴室;后院则是一
排眷属房;后院后面有丫头房、长工屋。总共大小房屋数十间,都住满了贫下中
农及其繁衍的后代。各处房屋,由于年久失修,油漆褪色,壁灰剥落,已老迈陈
旧不堪。但宏大的建筑架构,可以遥想当年,是何等地典雅别致,金碧辉煌。
王殿臣为什么选择住在这里安度晚年?我一边参观,一边问。
易队长说,王殿臣这人性格温和,老实阿弥陀佛,一不打牌,二不赌钱,三
不嫖堂客,不抽烟,不酗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他平生无大志,不愿出头露面,
也没有什么大的本事。天马山以及山南、山北大片土地,都是他家的祖产,这栋
房屋是他爹王德荣建造的。他在外地读过书,后来在县城中学当过几年教员,余
时都赋闲。40岁左右,他厌倦了县城生活,卖掉房子,回到农村。王殿臣是有名
的孝子,母亲活到八十多岁,晚年多病,他侍汤奉药,不辞劳苦,从无怨言。我
们这福怀乡,气候宜人,夏天不用扇子,冬天不要火炉。他下乡后,决心断绝与
外界的联系,连县城也不去,真正隐居起来。每年只有二、三知己好友,偶然来
访,他也很少回拜。他酷爱读书、写字,一天到晚,沈浸在古书和佛经里。他常
在田野里、山林中散步,独自吟诗作赋,摇头晃脑,哼哼唧唧,自得其乐。家里
的事,他管得很少,管家廖二尽忠卖力,事情都处理得很妥帖。他三个儿女,大
儿子学成后,在上海成家立业;女儿读书后,嫁到了外地;最小的儿子在县城读
中学,解放后辍学回家,过苦日子时饿死了。现留下一个孙子,因为出身问题学
校不收,没读什么书,在家务农。他住在乡下时,很少过问村里闲杂事,但如果
募捐集资,乡长、保长向他开口,无不应允。什么修桥补路,助教兴学,捐钱修
庙,抚恤鳏寡孤独,赞助龙灯花鼓、龙舟赛……只要是正经事有求于他,都义不
容辞,大把大把地撒钞票,真个是仗义疏财,广结善缘。他老娘当家时,抠得很,
捏了一寸不放过一分,为此,得罪了一些人。大约是解放十多年前,他娘年老多
病,把家交给他当,他才有权有钱放手做善事。在福怀乡,他的威信很高,口碑、
人缘极好。土改那年,第一届乡政府和土改工作组雷厉风行,杀了八个“恶霸”
和“地主”,得罪了土匪晏云飞,一个晚上被端了,乡长、乡干部、土改工作组
干部、解放军、民兵、积极分子,一共杀死17个。当初,土改工作组斗争王殿臣,
但大部分群众不响应,斗不下去。第二届乡政府和土改工作组看到全村男女老少,
没有一个恨他的,越是穷人,越说他好,便写了一个“建议把王殿臣作为开明地
主”的报告上交,结果因“立场不稳,阶级觉悟不高,斗争性不强”,被撤职查
办。快过年了,来了第三任土改工作组,组长吴畋谅来个下马威,先把王殿臣抓
起来,五花大绑,押在粮仓里。派去看守的贫农,给王殿臣松开绳索,叫他赶快
逃跑,他坚决不跑。吴组长几次召开斗争会,但冷锅冰灶,没有人上台斗他,斗
争会硬是开不起来。听说要杀他,全场齐齐跪下,哭哭啼啼为他讨饶。到大年三
十最后期限,吴组长猴急狂躁,临时找几个外乡破落户,地痞、流氓之类,将王
殿臣绑到后山,草草开了场“斗争会”,找不到刽子手,吴组长就亲自动手,拔
出驳壳枪,连开三枪,把王殿臣崩了。
我听了感到很奇怪,我从小听到的,在书本上看到的,都是地主如何凶残歹
毒,欺压农民,农民如何苦大仇深,痛恨地主,怎么这里的农民和地主如此亲密,
几十年之后还有人念念不忘,连三代贫农、部队复员、久经考验的共产党员、生
产大队长都称颂他呢?
王殿臣枪毙后,埋在哪里?我问易队长。
王殿臣生前曾说,生在山北,死葬山南。枪毙后他最小的儿子和几个原来受
过王殿臣恩惠、胆子较大的贫农,用门板抬着他,运到天马山南去了,埋葬在他
家的祖坟里。具体位置,我没有去看过。
他睡的什么棺材?我随口问道。
当年,家中亲人被镇压,家属都不敢哭,抬不起头,政治压力很大。王殿臣
的楠木棺材被王秋生睡去了,家产已全部没收,没有钱,多半没有睡棺材。
易队长的回答,与我的猜想越来越接近了:有几个人(至少八个,最多不超
过十二个),冒着杀头的危险——领头的必定是位响当当的三代贫农,极其秘密
地将楠木棺材挖出,把王秋生搬出来,王殿臣装进去,葬在王家祖坟墓地里。当
年山上一片森林,茂密的大树既可遮挡视线,又可隔断声响,因此没有被人发现。
至于为什么没将王秋生扔在他自己的墓穴里,可能是盗棺时怕开棺有响声,被人
听见,便急急忙忙抬到山南再开棺,因此,王秋生就被草草掩埋在茅塘。——当
然,这只是我的猜想,要等到“骷髅头案”破案后,再进行调查,才能证实。
听说王殿臣不该枪毙,后来上面追查,吴组长和区委书记都撤了职。有这事
吗?
有这个传说,但上面没有说过,吴组长后来调走了,是事实。
从大队部出来,我又去拜访谭一婆婆。她见到我,忙说:干部你来得正好,
你不来,我还想去找你哩。
有什么事吗?
上次你问,有什么男人跟紫香来往过,我忘记了一个人,就是工作组吴组长,
被安排在秋生家里住过十天半个月。那时土改干部,规定要住在贫农家里,与贫
农同吃同住。村子里,谁家住进了“官最大”的工作组长,谁最光荣。吴组长住
进屋那一向,王秋生走路都挺胸直背,“神气胡子六担”。快过年了,不知为什
么,吴组长又搬住到乡政府去了。王秋生似乎有些不满意,一天,我听到从不骂
人的他,醉醺醺地骂道,他妈的,老子宰了你……
啊!我点点头,彻底醒悟了。——在那个年代,黑云笼罩的中华大地,与那
场轰轰烈烈的土改暴力革命同步,半遮半掩半公开地开展了另一场“换妻运动”,
从革命领袖到党政军首长,从南下干部到土改工作队员……凡手中有一丁点权力
的,都千方百计利用权力去征服年轻貌美的女性,被征服者多是遭受强大政治压
力的地主、富农家颇具姿色的女人。当新贵们倚仗强大的镇压之权,淫邪的私欲
得到发泄,最终达到占有的目的时,早先的糟糠之妻便被无情地抛弃了……在舆
论上则美其名曰“反封建”、“反包办婚姻”、“自由恋爱”。——“全村第一
号美人”、“土改工作组吴组长住进他家”……“一枚钉审出二枚钉”新版故事
的第三章,不是露出端倪了吗?
王秋生的房子,现在谁住了?我问谭一婆婆。
朱宝田一家住了。
我们去看看,好吗?
去吧,就在隔壁。
于是,谭一婆婆带领我从厨房后门出来,经过一个小坪,到朱宝田家。一进
门,一位憨厚的汉子,迎了上来,我和他握握手,任由谭一婆婆劈里啪啦介绍一
通。坐下来,喝一口朱宝田堂客敬上的清茶,我环顾四周说,这房屋不错嘛,收
拾得干干净净。
是我老倌帮王国华起的,“田秀才”有钱,我老倌做事扎实……谭一婆婆抢
着回答,有点表功的味道。
我端着茶杯起身,一边参观房屋,一边不停地赞美。这是一栋质地很好的独
家农舍,堂屋、正房、厢房,厨房等,一应俱全,结构合理,功能完备。谭一婆
婆在前面领路,一边介绍,房主跟在后面。我在厨房里打开后门,故意惊讶地说:
哦,这里还有一条小路。
这是后来踩出来的,原来没有路,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大跃进时毁了。
谭一婆婆解释。
嗯,我点点头,问道,这条小路可以到学校去吗?
可以呀,我儿子上学,有时就抄这条近路。房主回答。
我又点点头,一问一答,似乎均在不经意间。
参观后又坐下来,我便问房主:买这房子花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是我爹买的,大约花钱不多。当年,我爹买了这屋后很高兴,他
住了二十一年,去世两年多了。
卖房时,是紫香亲自来办的手续?我问。
不是,她没来,她读书去了,是她哥哥来办的。她哥哥是哑巴,但我爹说她
哥哥不蠢。朱宝田回答。
啊!读书去了?——对于当年丧夫后紫香的动向,我非常感兴趣,谁出钱支
持她读书的?这里面大有文章。
紫香读的什么书,进的什么学校,你知道吗?
搞不清楚,我爹是知道的。
紫香老家的地址呢?
当年买卖房屋写了一张字,双方摁了手模,是谭一爹做中,上面写了紫香哥
哥的姓名、地址。我爹一死,那张纸不见了。早两天,易队长问我,寻遍了,没
找着。
唉,可惜,可惜。我叹了一声。
下午回到县局,将挖掘坟墓的结果、王殿臣是否错杀以及葬在天马山南、第
二次走访谭一婆婆与朱宝田的谈话等,向龙局长汇了报。龙局长指示:现在正面
接触胡紫香的时候到了,必须尽快找到这个人。你先去一趟林北县,暗中摸清情
况:胡紫香当年十八岁,现在已是四十二岁了,她现在哪里?他的丈夫是谁?假
设是那位土改干部,估计已年过半百,他如果没有再犯错误,可能升官至县团级
或者更高,要搞清楚他目前的职务。在调查时,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不能惊
动他。情况摸清楚后,立即返回,研究下一步行动。这次不要带人,一个人悄悄
地去,悄悄地回来。为了稳妥,先到地区行署,向有关领导汇报后,由地区公安
局转开介绍信。这样,可使林北县公安局更加重视,加大保密力度。王殿臣的问
题,我去查查档案。
出差邻县,路程不到一百里,来去两三天的事,竟花去八天时间!
在林北县,我先查胡紫香,无此人(胡紫香的哥哥,不知道名字,没法查)
;查秋生的妹妹王秀英,全县查出87位,还有一位男性,也叫王秀英;查40—45
岁的王秀英、外县来的、丈夫姓胡,没有;查吴畋谅,干部里面,包括历年调出
的,查不到这个名字。——用时髦话来说,这三个人,已经“人间蒸发”了。
看来,问题又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案犯相当狡猾,早在50年代,作案之
后,就深谋远虑,给自己预留了后路。在林北县,我走访了好几个部门,亲自到
了三个人民公社,跋山涉水,候车转车,找人等人,耐心访谈……累得精疲力竭,
最后没有一点收获。只好电话请示龙局长后,委托当地公安局继续协查,悻悻而
归。
龙局长安慰我说,不要着急,只要案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是跑不了的。这
些线索暂时断了,肯定还可以发现新线索。积案已二十余年,哪能在几天之内解
决?关键是要沉住气,充满信心,扎扎实实干下去。前一段工作是有成绩的,下
一步继续到基层摸情况,扩大访查范围,发现新的线索。临了,龙局长问:你认
为那个刘维笃老师……
我说:刘维笃老师本来是一条重要线索,之所以没有去找他,是因为交通不
便,后来又把接触胡紫香安排在前面。现在胡紫香的线索断了,理所当然要拜访
刘老师。龙局长说,好,就这样办吧。
接着,龙局长把调查王殿臣的情况告诉我:解放前,王确实救过一位革命青
年,此人建国初期是外交部一位副部级官员。中央查询到外交部,这位老兄出国
去了,等到他回国证实王殿臣所说属实,同意“按统战对象,如无血债,可以不
杀”的公函到县一级时,已是1951年农历正月十五,王殿臣已作古半个月了。消
息反馈到北京,这位老兄大发脾气,通过中南局追查责任。由于是运动期间,大
方向没错,无法落实具体责任人,只好将将工作组长、区委书记“撤职”了事。
实际是为了应付上面,将二人调换了工作。后来,王殿臣划归统战对象,但没有
平反,也没有在群众中宣布。据此,他的坟墓也没有寻找的必要了,就是找到了,
无重大理由,无省级领导批准,按政策也不能随便开挖。
翌日,我三访福怀大队。这次去,携带了换洗衣服,准备从福怀乡直接上紫
云山,跟局里、家里都说好了,可能要去三、五天。
到了福怀大队,我向易队长了解刘维笃老师的情况。他告诉我,杜集坪是王
殿臣家祖产,他将田地山林,平均租给八户农家。刘老师的父亲刘兆麟,也是佃
农之一。不过,这位佃农与众不同,耕种之余,每每利用夜晚读书,王殿臣十分
赏识,视为益友。老爷的书房,特许向他开放,还不时予以照顾。国民党区政府
要委任刘兆麟当“甲长”,他坚决不接受“委任状”;三番五次请他当“村长”,
他也坚辞。因为八户村民中只有他一个人识字,后来王老爷劝他,不当“甲长”,
也不当“村长”,算个“召集人”,有什么事,由他召集村民大家商议决定。碍
于王老爷情面,他这才勉强应承下来。
刘维笃小时候,在家看牛砍柴,晚上随父夜课。他天生颖慧,过目不忘,举
其一,能反其三。因此,读懂了许多古书,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王殿臣几次
与这位少年纵论古今,见他才思敏捷,对答如流,非常爱惜。十八岁那年,被王
老爷破格聘到福怀小学当老师。王秋生墓碑上的字,就是刘维笃写好后请石匠錾
的。因老实可靠,家庭出身贫农,土改时,受到工作组的器重。帮工作组写通告,
写标语,抄文件,教扫盲班……天天熬夜,不辞劳苦。当年乡政府和土改工作办
公室,就设在学校里,与刘维笃的住房面对面。工作组开会,讨论什么重大事情,
虽然不邀请他参加,但也不回避他。土改的事,村子里许多知情老人先后作古,
留下谭一婆婆这些人,因为没文化,许多事的来龙去脉都搞不清楚。因此,找刘
维笃老师了解福怀乡当年土改情况,是找对了人,准能谈出许多重要线索。易队
长是刘老师的学生,师生情谊相当融洽,可以无话不谈。临了,易队长问:你打
算什么时候进山?
就是来与你商量的,怎么个走法?得向你请教。
你一个人去,还是带一个人同去?
按局里规定,可以带一个人,但跟着一个人,像尾巴一样,不好与刘维笃老
师深谈,所以我不准备带人。
路虽然不复杂,但有几处岔路,弄得不好,走错了,再回头,一上午就难以
达到杜集坪。在深山野岭里走,虽然没有虎豹豺狼,也没有发生过治安问题,但
一个人攀山越岭,要爬过几处关隘,时间长了,恐怕寂寞难受,也怕偶然遇到危
险……易队长非常关心地说。
看来,得雇一个向导。请你做向导,怎么样?
我明天有事,不一定能抽空。
今天去不行?现在就走,在那里睡一夜,明早赶回来。
易队长沈吟了一下,说:可以,吃了饭就动身。
易队长安排工作去了,我看手表,11点半。
饭菜很快做出来,一人吃了两碗,喝口热茶便动身。易队长抢着背了我的旅
行袋,便从屋后上山。
卧佛山很不寻常,怪石嶙峋,奇峰高耸,每一座山就像一块大石头。山上基
本上没有什么泥土,小草和小树,都长在青黑色的岩石缝里,艰难地求生存。
我见山势险要,便问易队长:土匪霸占肚脐坪是回什么事?
易队长一边领路,一边把红胡子大闹卧佛山的故事,讲了一遍:
红胡子原来是河北响马,以一部浓密、刺猬般的络腮胡子著称。他的胡子并
非红色,只因姓洪,江湖上叫他“洪胡子”。“洪”“红”同音,久而久之将错
就错,就写成了“红胡子”。
此人天生武夫,膂力过人,从小就爱打架。到十七、八岁时,在老家三拳两
掌打死了人,只好四处逃亡,最后走投无路,落草为寇。他双眼如鹰,目力极佳,
刚学着拿枪,便百发百中。后来练就使用双枪,打仗时猛打猛冲,左右开弓,一
个一个撂倒对方,一路如秋风扫落叶。别看他身高体壮,酒量惊人,豪爽粗犷,
粗中还能见细,时不时拿得出一、两个“锦囊妙计”,颇有一点梁山好汉鲁智深
的气质,深得响马头子器重,很快被倚为左右臂膀。某次打家劫舍,遭遇抵抗,
头领中弹身亡,红胡子受到众匪拥戴,当仁不让地继位,当了响马头头。
所谓“响马”、“山大王”、“绿林好汉”,都是强盗的别称。响马与一般
强盗不同之处,是抢劫时先射出一支或几支响箭,向被劫者通名报姓。一方面,
表示明人不做暗事,光明磊落,豪气干云,是有名有姓的好汉,;另一方面,借
显赫名声征服对方,试图“不战而屈人之兵”,尽量避免流血牺牲。
响箭做得很精致,矢头用黄铜打造,磨得闪光发亮,非常锐利;箭身用扎木
或竹子削成,上面雕刻着花纹图案和标识,充分发挥“名人”的“广告效应”。
响箭一般在矢头下面吊着一、两只小巧玲珑的铜铃,射出后发出一连串丁丁当当
悦耳的铃声。有的在矢身上挖出扁而窄的风道,射出后借助空气的流动,发出各
种尖锐的哨音,因此,响箭又称“哨箭”、“鸣镝”。毛泽东《满江红》词中有
一句:“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就是指的那玩意儿。制造响箭,工艺繁
杂,要师承种种肉口相传的秘诀。在响马出没的晋冀鲁豫一带,当年那些制作响
箭的能工巧匠很吃香,工价相当高。一般响箭射程三、四十米,最好的,射程五、
六十米,可将书信绑缚在箭身上一并射出。
1948年前后,河北省除了几座大城市,已基本上成为解放区。解放军剿匪很
成功,各路匪徒一一被歼。红胡子见大势不妙,便用劫来的钱财安顿好伤残部下
及家属,率领身强力壮,能征惯战五十余骠骑,逃出河北,一直往南。国民党大
部队发现这一骑兵匪帮,如有心歼灭,易于反掌。在某个必经路口,埋伏一、两
挺机枪,一顿扫射,人仰马翻,可顿时化为乌有。但国民党深知自己在大陆上呆
不长了,当年制定的潜伏计划,其中有一项就是册封、武装各地民间势力,给共
产党制造麻烦。当这支骑兵穿越河南省时,国民党某部设置障碍,阻挡他们南下,
然后派人与之谈判,要求他们接受册封、电台、资金援助和新式武器,专门与共
产党捣乱。红胡子拒绝了册封和电台。册封之后受制于人,他过不惯;电台则不
会使用,让国民党安插收发报员,那是特务,令人很不放心。但他同意“不骚扰
国统区党政军机关”、“不与国军对抗”和“南不过两广,西不越云贵”的制约
条件。于是,签订协议,接受了资金和新式武器,领取了国统区通行证。他们一
路南下,不知什么鬼使神差,竟然相中了卧佛山的险要,要在肚脐坪安营扎寨。
1948年秋,某日,一支四十多彪形大汉(一路减员十数),腰挎美式卡宾枪
的骑兵,从林北县进入肚脐坪。肚脐坪的村民,世世代代过着和平宁静的生活,
哪里见到过这么多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骑着高头大马,从天而降的“神兵”?
一个个吓得胆颤心惊。当年村里的“召集人”刘兆麟,到底读过几句古书,临危
不惧,双手抱拳,当胸一拱,大胆与红胡子对话。红胡子这帮匪徒,专门吃大户,
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还是比较客气和宽容的。弄清红胡子要占山为王,希望他们
入伙后,刘兆麟与各户当家人商量,大家一致赞同迁移,决不“落草”。于是,
第二天,刘兆麟便率领村民,扶老携幼,挑箱背袋,集体逃回了福怀乡。红胡子
匪帮由于资金充足,不愿过分得罪老百姓,给每户发三十块光洋,作为迁移费。
——三十块钱,“购买”了老百姓的房屋、家什、被帐、存粮、牲畜……各种生
活资料和生产资料。不是枪杆子逼着,能买到吗?
老老少少近五十人,一下涌到福怀乡,向王殿臣哭诉痛失家园。王殿臣毫不
犹豫,立即担负起救助职责。他抚慰众乡亲说:只要没伤人,没死人,就是最幸
运的,大家不要着急,“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活下去。
在王老爷的安排下,难民们有亲友的投靠亲友,没有亲友的暂时寄住在房屋
较宽敞的农家。需要的生活用品,被帐衣物等,概由王老爷补助,忙了几天,才
将八户佃农安顿下来。
几天之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王殿臣全家已上床睡觉,突然听到看家狗
汪汪狂吠,接着丁丁当当一阵铃铛声,堂屋里嘎嚓一响。廖二赶紧起床,拎着三
角镜灯去查看,发现一支响箭在插在门楣上,还绑着一封信。他不敢怠慢,赶忙
拔出来,往后面眷属房跑。王老爷听见响声已起床,向前面走来。廖二连忙将响
箭交给老爷,就着昏暗的镜灯一看,上面果然有“红胡子”三个字。拆开信一看,
无头无尾一行大字:
夤夜专程拜访,决不侵扰,请放心。
王老爷看完,便令“掌灯”,“打开大门迎接”,“准备酒饭”。吴妈赶忙
把堂屋的盆灯点亮,然后去叫厨师火速备酒菜。廖二迟疑着,面有难色。老爷说:
你放心,响马讲义气,讲信誉,绝对不会伤害你,“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
快去开门吧。
廖二只好拎着镜灯,硬着头皮,麻着胆子,把门房王老更叫出来,两人一起
用劲开门。一边大声说着话:来了,来了,打开大门迎接!——吱呀吱呀,乒乒
乓乓,开大门时,故意弄得很响。
打开大门,外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举起镜灯一照,影影绰绰,好象有十来
个人影在晃动。只见为首一位黑衣大汉,瓮声瓮气地用京腔说话:不必惊慌,俺
们只是来会一会王老爷的。说着,大汉领着两个随从,大步流星往里走,其余的
人都站在外面。廖二不敢关大门,叫王胡子把身边狺狺叫着的狗关起来,赶紧拎
着镜灯,给大汉照路,一直照着他们走到堂屋前。这时,王老爷已神态自若地站
在阶前迎接,双手抱拳,当胸一拱说:
不知大驾光临寒舍,请多多恕罪。
黑衣大汉也拱一拱手,说:夤夜相扰,深感不安。
一番客套后,王老爷做个手势,说:请坐。黑衣大汉便走进堂屋坐在客位上,
两个随从侍立左右。灯光虽不十分明亮,但大汉的模样还是看得十分清楚:浓眉
大眼,满脸络腮胡子,身高体壮,坐在椅子上,犹如一尊黑塔,令人心生敬畏。
吴妈端来三杯热茶,放在茶几上,又与廖二嘀咕两句,下厨去了。
王老爷不敢坐太师椅,坐在大汉对面的客位上,又拱拱手,用不太标准的官
话说:不知好汉星夜造访,有何见教?
在下红胡子,打从河北来,借贵方一块宝地安营扎寨。这几天,肚脐坪数户
农民承老爷安排妥当,本人不胜感激。只因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素闻老爷仁
义慷慨,想老爷通融通融,借予一些粮食,以渡难关。
目的明确,王老爷便放下心来,谨慎地、口气平和地说:连年征战,民不堪
扰;水旱虫灾,普遍歉收;黎民百姓,度日艰难。不知好汉要我们献粮多少?
黑衣大汉笑了笑说:按肚脐坪每户储粮二十担注①计,向老爷借个千把担,
应该没问题。
好汉有所不知,肚脐坪是佛身宝地,冬暖夏凉,一年三熟,所以老百姓比较
殷实。原来这样。大汉点点头说,老爷您就说个数吧。
这时,吴妈过来说,酒席已经摆好了。——原来大户人家,通常一、两桌酒
菜都是现成的,很容易整出来。王老爷便对大汉拱一拱手说:
好汉们辛苦了,仓促之间,准备不足,两桌酒饭,不成敬意,请弟兄们进来
喝一杯,御御寒吧。
王老爷这一高招,是红胡子始料不及的。他本来是个酒海子,这几天忙着安
营扎寨,口里已经淡出鸟来,听说有酒喝,有肉吃,嘴里说着客套话,脚已经跟
着王老爷挪动了。只见他把手一挥,一位随从便到大门外面,把弟兄们全叫进来,
关好大门,留两个在前面放哨,其余的跟着进来。这时,王老爷已在饭堂,把红
胡子让坐在首席,众喽罗各就各位。王老爷端着酒杯,敬红胡子说:
红大哥,匆忙之间,招待不周,请多多原谅。我们年纪大的人,是不能喝夜
酒的。但为了表示敬意,还是敬红大哥一杯。
说着,一饮而尽,把杯子翻转来,晃一晃。——这杯酒,是众匪徒看着从坛
子里倒出来的,王老爷喝了,是表示酒里没放麻药和毒药,请好汉们放心吃喝。
红胡子也举杯一饮而尽,然后笑着说:老爷,俺们是粗人,耐不得这样文绉
绉的。既然老爷客气,俺们就尽兴,这酒杯太小,不过瘾,请换大碗来。
王老爷忙令给他们换大碗,但心里却在打鼓:这十多条大虫,要是喝醉闹起
事来,怎么得了呢?正在着急时,只听红胡子说:
弟兄们,今夜王老爷犒劳俺们,要定个规矩,每人只准喝三碗。还是武二爷
在景阳冈那句话:三碗不过岗。包括俺自己,谁违反了,按军法惩处。
王老爷坐在红胡子身旁,心里想,三大碗酒,少说有一斤半,也会醉翻人啊,
要是不限量,他们这班人该喝多少呢?
这时,红胡子已经等不及,一大碗酒已经倾进肚里。连声说,好酒,好酒!
大块大块的肉,夹了往嘴里送,嚼都不嚼一下,就囫囵吞了下去。
王老爷点点人数,桌面上十四人,便问红胡子:外面还有几位弟兄?要不要
送点酒菜过去。
红胡子点头说,还是王老爷想得周到,送点过去吧。于是,就有弟兄送了两
份酒菜出去。
很快,红胡子三碗酒已经下肚,他信守诺言,把酒碗翻转来,扣在桌上。众
匪徒见状,赶快喝完酒,纷纷把酒碗扣在桌上。
吃饭吧。红胡子一声令下,自己只吃菜,不吃饭。众匪徒风卷残云,狼吞虎
咽起来。
王殿臣心里清楚,普天之下,宴无好宴,这顿酒饭,要减免几百担粮食啊,
不趁此时酒香菜美,与红胡子达成协议,更待何时!于是,便说:
那粮食的事——
凭老爷赏赐多少,就是多少,行不行?红胡子将一大块肉抛进嘴里,大剌剌
地说。来个整数,一百担!王殿臣大声喊出数字,笑眯眯地望着红胡子。
红胡子正伸手夹菜,将筷子停在半空中,瞪大眼睛望着王殿臣,愣了一会儿,
哈哈一笑说:
中计了,中计了,俺中了老爷的美酒佳肴计。
看到王殿臣安详平和,神态自若,红胡子把手一挥,说:
行!一百担就一百担,依了老爷的。老实说,俺们这次出发之前,定的底数
是四百担,达不到这个数,俺们就先礼后兵了。今天这顿酒饭,足足吃掉俺三百
担粮食。真是划不来!数目依了老爷的,但粮食俺还是要凑足一千担,其余九百
担按市价收购。
不必要那么多吧?——王殿臣倒不是担心他们没钱,他知道,响马说话是算
数的。看来,这支队伍资金充足。资金充足有好处,就不会时刻扰民。
老爷这就不清楚了,红胡子说,共产党来了,不作好与他们周旋两、三年的
准备,是无法取胜的。
王殿臣听了,心中暗暗叫苦,这班匪徒不走,不灭,肚脐坪的父老乡亲何日
才能回家呢。
一千担,不是个小数目,也没得地方储藏呀!王殿臣说。
不怕,不怕,俺们已经找到一个山洞,可储藏十万担粮。
王殿臣又暗暗叫苦,那个山洞冬暖夏凉,不生虫,不霉变,是个储战备粮极
佳的天然仓库。
今年水灾加旱灾,秋末还闹虫子,歉收了,红大哥下的任务太重,在下难以
完成,是不是可以到别处去想想办法?
你当俺没想办法?红胡子瞪着眼睛说,俺们从林北县进来,北边有,运输方
便,还用到你南边来?
红胡子讲的是事实,王殿臣心中有数,林北县比林南县穷多了。看来,这一
千担粮食的重任逃不脱,但还有两个问题得跟他磨一磨:
我们乡捐献一百担,余粮就不多了,到外地去采购,现金周转——
没问题,红胡子一口清,九百担粮款明天就送到府上。
不,不,王殿臣连连摇着手说,一下子去抢购,谷物马上会涨价,要慢慢采
购,才不会惊动市场。先购买四百担,加上我们乡捐献的一百担,一共五百担。
下一批,再采购五百担。——王殿臣心中有数,五百担粮,可就地解决;一千担,
也可以由本乡财主凑齐。
行吧,反正这些事就拜托老爷了,明天先送四百担粮款来。什么时候备齐了,
通知俺们。
关于麻袋和运输,王殿臣想到了,但他不打算为这些小事与红胡子讨价还价。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必须让他开口承诺。于是,王殿臣继续说:
献粮一百担,我个人出不起,要乡绅大家分摊。购买粮食,也要大家出力。
到时候——
老爷的意思是——
要请红大哥保护本乡小民呀。
这个可以。红胡子直言利索,信誓旦旦地说,三年之内,除了过境,决不再
侵扰福怀乡的老百姓,我们也要留三十里寨子嘛!
有这句承诺就行了,在父老乡亲面前,交代得过去,也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十天以后,红大哥来拿粮食吧。王殿臣慷慨允诺。
就这样,王殿臣把红胡子一帮匪徒安抚妥帖了。
第二天,王殿臣要文保长主持此事,把本村几家大户当家人请来,两家大户
各认十担,其余几家小户,共认四担,由王殿臣个人承担七十六担。用现银购买
的九百担,在本乡就解决了。第九天通知红胡子,第十天早上将五百担粮食运到
山口,由众匪搬到肚脐坪山洞里藏起来。又过十天,第二批五百担粮食,也顺利
交接清楚。这红胡子,是听信了国民党招抚人员的话,“找个地势险要之处,备
足粮草,只要能够坚持两、三年,世界大战爆发,共产党就会垮台”。他看中了
卧佛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又有一块绿洲,可种菜养猪,自给自足。便选择了
这里安营扎寨,屯兵耕种,准备长期坚守。
红胡子虽然勇猛,又有一些计谋,但终究不是解放大军的对手。1950年开春
后,大部队把紫云山团团包围起来,运来山地炮,对准肚脐坪日夜轰击,打垮许
多房屋,打死数十匪徒。余匪终因寡不敌众,被解放军攻破山寨。红胡子举枪自
杀,其余大多战死,投降的只有两个受伤的小喽啰。解放军收缴了许多枪械、马
匹、钱财和数万斤粮食。原住老百姓则欢天喜地返回杜集坪,重建家园。
听罢红胡子的兴亡故事,我感叹不已。但走山路,总是走不过易队长。我在
部队军训时,急行军、野营拉练、武装泅渡、负重爬山……都是好手,想起只有
三十里山路,应该轻轻松松,很快到达。但事情并非那么简单。因为山路陡峭,
不是爬上坡,便是走下岭,羊肠小道上尽是棱角尖锐的石头,很难跨大步。更加
惊险的是,有三、五处关隘,在峭壁上凿成,只有两尺来宽,一边紧靠着坚硬冰
冷的悬崖,另一边濒临着黑洞无情的深渊,走起来令人头晕目眩,心惊胆颤。在
这样的险峻路段,每迈出一步都要落到实处,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踏空。由
于悬心吊胆,每迈出一步都很吃力,累得气喘吁吁,速度便放慢了。易队长背着
我的旅行袋,走在前面,步履轻松,攀登自如,在悬崖边迈着大步走,根本不怕
摔下去。
易队长与我的年龄差不多,身材较瘦,但精力充沛,走山路如履平地,时不
时要在前面停下来等我。我只好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赶。——看来,今后得加强
锻炼,恢复在部队时的体力。
当我们登上第一座高峰时,极目望去,前面是大大小小的石山,尖峰林立。
易队长指着中间那座超拔于群峰之上的最高尖峰说,那就是紫云峰;指着尖峰下
面一小块绿色平地说,那就是肚脐坪。我一看,大喜,杜集坪不就在前面两、三
千米远的地方吗?怎么说有三十里呢。——回头一看,天马大队的大屋,近在咫
尺,一下子便悟到“望山跑死马”这句俗语的道理。
解放军就是在这里架起山地炮,轰击红胡子匪帮的。易队长说。
好地势,我说,居高临下,对方没有还手的能力。
继续往前走时,来到一座特别陡峭的山峰前,路旁一块石头上刻了三个字:
鬼见愁!这山凿了500多级窄窄的石梯,抬头一看,云遮雾绕,帽子都掉到脑后去
了,却一眼望不到石梯顶部。好不容易爬完石梯,转个弯,又到了“一线天”,
要从一线天顶上一尺多宽的“奈何桥”上走过去,两边都是望不到底的深渊,掉
下去肯定粉身碎骨。这一关隘倒难不住我,我迈着大步走过去,早已站在对岸的
易队长,回头见我大大方方走着,笑了一笑。
爬了一山又一山,走了将近四小时,看见山路两旁有绿草和小树了,易队长
说,再转个弯,就到了肚脐坪。我走出一身大汗,累得精疲力尽,忙叫易队长停
一停,从他手中接过旅行袋,取出毛巾,脱掉衣服,把身上的汗水揩干净,换了
背心和衬衣,把汗湿的衣服用毛巾包好,装入旅行袋,然后精神抖擞地跟着他进
村。
你还行,不到四小时,别人要走五小时。易队长说。
转过弯一看,啊!真是别有一番洞天:风景秀丽,绿树成荫,溪水潺潺,鸟
语花香,一块真正的佛身宝地。
本书第一章介绍过,卧佛山横亘在林南县和林北县中间,东西走向,形如卧
佛。在其主峰紫云峰南麓,有一小块绿色的平地,正在卧佛肚脐眼上,俗称“肚
脐坪”。南方人将“脐”(qi)读音(ji),写成书面文字,便变成了“杜集坪”。
南北两县以紫云峰为中线分界,由于杜集坪在林南县境内,故划归清泉公社福怀
大队管辖,称为“杜集坪生产队”。杜集坪往北有一条二十多里的绕山大路,比
较平坦,故村里人去林北县交公粮(记在林南县账上)、送山货(卖给林北县供
销社)或采购物资等。因为林北县觊觎这块佛身宝地(传说主峰下有宝矿),故
历任县委领导都破例照顾杜集坪,分配物资按本县人民公社同等待遇,连60年代
过苦日子都没有撂下这个小村落,林南县反而不管了。其实,管也是白搭,物资
通过什么渠道运进来?土产通过什么办法运出去?于是,形成了这样一个奇特而
又有趣的社会现象:杜集坪生产队的行政区划属林南县,经济往来通林北县。
杜集坪这个石山丛中的“迷你”自然村落,只有八户人家,耕种着二十来亩
田地,周围山坡上还栽种着许多果木。解放前,王殿臣要求佃农给政府完粮纳税
外,仅收取百分之十的地租,比一般地主收租百分之四十几,要轻得多。王殿臣
打算在此地养老,因此,这百分之十的地租,他不收回去,而是放在村里公用,
修桥补路,修塘筑坝,将荒山改造成果园等等,真正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有了这笔资金,杜集坪建设得一年比一年好。这里冬暖夏凉,四季如春,气候宜
人,田里每年可种植三季作物。王殿臣每年夏季,到这里来歇暑,斋戒三个月,
轮流到每家住一住,只要求粗茶淡饭,绝对不吃一块鱼肉。每户农民租种王殿臣
两、三亩水田,四、五亩山林,地租那么轻,而且还不拿走,每年供奉老头子住
上十天,早上喝稀粥,中午、晚上都是两小碗米饭,哪家负担不起?因此,村里
每户农民都敬王老爷如父兄。只要听到他老人家要来,便打扫房间,洗净被帐,
准备些时鲜果蔬,争着去迎接。何况老头子来了,每天晚饭后坐在坪里歇凉,总
是给大家讲些古今兴亡、因果报应的故事,使山民们大开眼界,饱享耳福。财主
和佃农亲如一家人,感情融洽,其乐也融融。
杜集坪还有一层好处,由于与世隔绝,四周山石形成的特异环境,连苍蝇、
蚊子都飞不进来,夏天竟没有一只蚊子叮人。每家每户,都是敞开门睡觉,真个
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多少年来,这里的总人口不见增加,也没有减少。
嫁出去的女儿,娶回来的媳妇基本持平。但有一条乡规民约:任何亲戚朋友,不
得迁来定居。由于民风淳朴,丰衣足食,许多女孩都争相嫁到杜集坪来,这里的
青年小伙子,不愁讨不到堂客。倒是女儿嫁出去,多半哭哭啼啼,舍不得离开这
四季如春的富庶娘家……
峰回路转,眼前豁然出现一垄绿油油的油菜田。田垄对面,山坡下的果树丛
中,掩映着七、八栋整齐的农舍。穿过田垄,易队长带我走到东头第三家,只见
一位年过半百、短小精悍、面孔清癯,精神矍铄的长者,满面笑容地站在门口。
我估计,那一定是刘维笃老师,便赶紧快步走过去。刘老师伸出手来,热情地与
我握手,连连说辛苦了,辛苦了,请进,请进。忙把我们让进堂屋。
易队长对刘老师说:这是县公安局侦察科黄科长,我的战友。
我连忙掏出工作证,请刘老师过目。刘老师挡开工作证,一边打量我,一边
问:你大概就是在茅塘枪击骷髅头的那位……我点点头,他笑着说:果然是,名
不虚传的神枪手,请坐,请坐。
您老谬奖,学生担当不起。——我想,与老知识分子谈话,语言文雅一点,
应该有好处。这时,有个年轻妇女送来了清茶。
山路不太好走吧?刘维笃老师坐定后,问我。
马马虎虎,还能应付。我恭恭敬敬地回答。
这次,你是有功之臣罗。——刘老师指的是“枪击骷髅头”。
算不上什么功劳,仅仅发挥螺丝钉的作用而已。
黄科长,你来得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请你澄清一下。
您老别这样称呼,叫我小黄好了。
行,小黄,叫你小黄。刘老点点头说,人们传话,往往容易发生差错,有时
候,传的也太离谱了。那天你们在茅塘枪击骷髅头,第二天传说,一个两丈高的
僵尸,把一个老农民活活掐死了;又说,解放军和一群骷髅打了一仗,用机关枪
扫射……无稽之谈,我根本不信。
谣言止于智者,我连连说,谣言止于智者。
我虽见识短浅,但听到这种鬼话,马上给否定了。第三天、第四天陆续传来
的消息,才渐渐接近真相。
我说:这骷髅头爬坡,本来是千古奇事,最初看见,确实吓人,内心充满了
恐怖,转述给别人听,难免走样,张冠李戴;再加上有些人喜欢添油加醋,于是,
以讹传讹,就越传越神了。幸亏县委决策正确,立马平息了这场风波。
刘老接着说:传来的消息,很不全面,说法各异,互相矛盾,令人难以分辨
真假,其中一些问题,我至今尚未搞清楚。今天你这位现场主角来了,很是难得。
我想,晚饭后开个群众会,全村人大家一起来听你作报告,请你从头到尾仔仔细
细讲一遍,好不好?
可以,可以,我连连答应,义不容辞,一切听从老前辈安排。不过,不提“
作报告”,还是讲讲故事吧。
好的,现在吃晚饭,我们山里人晚饭吃得早。
说着,一位年轻人进堂屋来,摆好桌子,碗筷。刘老介绍说,这是我儿子,
接替我教小学。
我和小刘老师目光对视一下,相互点点头,微笑着打招呼。
那么,您现在——我问刘老。
儿子顶职后,退休赋闲,在家颐养天年。
很好,很好。我们这些俗人,一天到晚瞎忙,“难得浮生半日闲”,您老现
在是“喜得浮生尽日闲”了。
小黄诗书满腹,出口成章,口才蛮好啊。
哪里,哪里,一知半解,肤浅得很,班门弄斧,还盼老前辈耳提面命,不吝
赐教。说着,菜、饭上桌,双方又说了一些客套话。刘老招待我们的村醪,异香
扑鼻,我不敢多喝。我们一边吃饭,一边交谈。从语气和神态来看,老先生已初
步接纳我了。
晚饭后在学校讲故事,我抖出浑身解数,绘声绘影,极尽形容,讲得非常生
动。我知道,这场演讲,不是单纯讲故事给群众听,而是要用我的智能、知识、
口才和人格魅力,在刘维笃老师心目中建立良好的的印象。整个生产队,除老弱
不能来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四、五十号人,把教室挤得满满的,连走廊上
都坐着人。人们静静地听着,不时发出感叹和唏嘘声。
听完故事,大家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从紧张中恢复过来,相互议论着。群众
一边鼓掌,一边退场。刘维笃老师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摇着,露出满意的笑
容,连声说:谢谢,谢谢!
随后,回到刘老家,他打开厢房门,对我们说,今晚,二位就睡这里。我媳
妇烧好了水,你俩先洗一洗,待会儿再来聊天。
很好,很好,一切听您安排。我说。
趁洗脸洗脚的时候,我把换下的衣服揉一揉,准备去晾时,刘老的媳妇一把
抢过去,帮我重新洗刷一番,晾在屋檐下的竹篙上。
一会儿,闲杂人全部睡觉去了,刘老又叫媳妇送来茶水,自己端着茶缸走过
来,与我和易队长相对而坐,促膝谈心。刘老是主人,他首先开了口:
小黄,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
当然没有,我说。——受党的教育这么多年,我是无神论者。
但是,有些问题我想不通。刘老说,比如,这骷髅头为什么会突然出土?它
不出土,不就没事吗?要是出土后第二天不出太阳,天冷,癞蛤蟆冻着未苏醒,
或者张三叔提前将它奉还原位,用泥土填埋好,不是也没事吗?为什么会闹成这
样大的局面,导致你发现里面有一枚锈蚀铁钉呢?……这一切,是为什么?冥冥
之中是谁安排的?
……
说实话,对这类问题,我从未想过,一时语塞,没有立即回答。随后脑子一
闪灵光,说:无巧不成书嘛,这一切,可能都是各种巧合,凑合到一块来了。
刘老摇摇头,叹息道:我虽不十分信鬼神,但我认为,这么多巧合,一个套
一个,一环套一环,一定是宇宙之中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导演、指挥、演出、
促成这一切。
我笑了笑,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只是模棱两可地说:您提出的问题,是
值得思考和探讨的。
你知道大地主王殿臣吗?刘老转换话题,突然问。
知道,土改时枪毙了,但大家都说他是好人。易队长说他心地善良,仗义疏
财,怎么怎么热心公益事业,帮助穷人。
刘老转过脸,望着易队长,易队长点了点头。
公社葛社长,也说了他的好话。我补充说。
真的!葛社长说了?刘老兴奋地问,并非怀疑。
晚辈在您老面前,可不敢讲假话。不过,葛社长不是在公开场合说的,而是
私下与我谈心时说的。
刘老说:王殿臣这个人土地多,钱财多,确实是个大地主,但他是一个心地
极其善良的好人,对地方贡献很大,至今不少人还怀念他。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枪毙他呢?
问题就在这里。看到王殿臣有那么大的号召力,那么多群众拥护他,土改干
部慌了。区委书记说,群众都听你的,我们共产党怎么领导?所以,把他称为“
封建专制的政治基础”、“国民党政府的墙脚”、“特别阴险狡猾的大地主”,
不实之词,极尽污蔑,非打倒不可。王殿臣枪毙后,群众都暗中痛哭,如丧考妣。
我叹口气,摇摇头,表示不可理解,不可思议。
你们年轻人,当然不懂,但慢慢就会理解的。为什么要枪毙他?是政治,是
政治需要。
我点点头,表示已经初步理解,。
小黄,今天你不辞劳苦,跋山涉水来找我,一定有所求。刘老性格直爽,开
诚布公。
我诚恳地回答:确实想请您提供线索,伸张正义,尽快为王秋生伸冤,将逃
逸多年的罪犯绳之以法。
这件事,你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自骷髅头出土,发现里面有一颗铁钉的
消息传来后,我就知道那是王秋生的头颅,算定你会来找我。你们不来找我,过
一向,我也会来找你们。政府要我提供线索,义不容辞,但我有一个请求。刘老
用诚恳的眼神望着我说。
什么请求?
有关楠木棺材……
哦,我知道了。这次,查了档案,王殿臣属统战对象,错杀了,县委已经表
态,转移楠木棺材的事,时过境迁,就不予追究了。
这我就放心了。刘老说。
这楠木棺材,到底是怎么让王殿臣睡去的?我倒想听听。
详情我不清楚,是我爹病重交代后事时告诉我的。文哥、武哥带头,十来个
受了王老爷深恩的贫雇农,冒着杀头危险,偷偷干的。文哥、武哥都已死去多年
了。
那么,王秋生怎么又埋在茅塘呢?
是“迷信”作怪。他们中间有一个懂勘舆,做过“地生”的,说是王秋生埋
在那里,能够得到超生,不会怪罪王老爷。
那倒被他说中了。我说。
是罗,冥冥之中要是没有一种神秘力量,把王秋生尸体扔在茅塘北坡,而是
扔在他自己的墓穴里,谁能发现他头颅里那颗铁钉呢?
三人又点头,又摇头,嗟之叹之,唏嘘不已。
刘老继续说:我估计,当年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吴畋谅和胡紫香的奸情。这
么多年来,我一直暗中注视着吴,很长一段时间,他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一个
偶然的机会,又可能仅仅只有我一个人,获悉了他隐姓埋名的下落。
答案终于找到了!我的内心无比激动,一个多月的辛勤,终于没有白费,马
上就可见分晓了。
我为什么要躲到大山里面来?当年,我只有二十来岁,年轻人哪有不向往城
市,不向往繁华世界的?吴畋谅心知肚明,我已发现了他们的奸情,深夜提着驳
壳枪追击,想干掉我。但我沈着冷静,从容应付,终于使他没有机会下手。后来,
他调到县里文教部门,担任了副书记,又写信来劝我,“不要让满腹诗书和青春
才华在乡下浪费了”,“如果想调到县里来,我可以帮忙解决”云云。像他这种
蛇蝎般心狠手黑的人,哪能看中我的“才华”,主要是想把我弄到身边,就近伺
机杀人灭口。我看出了他的狼子野心,我爹劝我赶快回到大山里来,远离政治,
远离是非,不要扬名,埋头耕作、读书、教书,一辈子平平淡淡,安安宁宁。我
听了父亲的劝告,回到老家。我很客气地回信给吴畋谅,借口“母亲高龄多病,
回归大山,侍汤奉药。谢谢你的好意,就不来县城了”。看到我对他不构成威胁,
才放我一马,时间一久,可能淡忘了。不过,在他的内心深处,是一块隐性心病,
一旦激活,仍然会起杀心。现在你来了,应了那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古
话,他的末日即将来临,我无须再提心吊胆了。
当年,您为什么不向政府报告,检举揭发呢?
哪敢!我并没有抓到他的真凭实据,他有权有势,心狠手辣,一旦举报失误,
我就“吃不了,兜着走”。
我说:苛政猛如虎,您隐居佛身宝地,是为了躲避苛政啊。
确实是为了躲避苛政。我认真思考过“苛政猛如虎”这句话的真谛,它在我
们这里是怎样应验的。建国后运动不断,政策一直翻云覆雨,变幻莫测,闹得神
州大地国无宁日。但不怕他鬼点子多,无论什么苛政,到了杜集坪就没了冲击力。
别的地方“天高皇帝远”,毕竟还有皇权阴影笼罩;我们这里是“天高山远无皇
帝”,政策鞭长莫及。从前我爹当“召集人”,后来硬要命名为“生产队长”。
但不管是叫初级社、高级社或人民公社,反正就这八户人家,吃的穿的用的,全
靠从前面这一片农田和四周山坡上捞出来,如果大家不齐心,就要饿肚皮。运动
来了,上面叫我们成立互助组,我们就挂“杜集坪互助组”的牌子;上面叫成立
农业合作社,我们就挂“杜集坪农业合作社”的牌子,上面叫成立人民公社,我
们就挂“清泉人民公社福怀大队杜集坪生产队”的牌子。但实际上,田还是各种
各的。我们的田是租王殿臣的田地、山林时定的,土改时按原样分田到户,已经
三、四十年了,一直没有变化,各家种各家的田,而且永远不会变。“天高山远
无皇帝”,谁管得着我们?我们不用油漆写牌子,一块木板,上面糊张纸,写几
个毛笔字,上面政策变了,我们又糊一张纸,写上新名词,应付领导检查。这样
做,八户人家,家家得实惠。我们这里,上报的粮食产量数字很低,刚刚够糊口,
没有多余的上交,恨不得还要政府返销救济粮。我们这里没有人想当官,不必用
漂亮的数字给自己脸上贴金,但我们家家丰衣足食,户户有余粮。60年代“过苦
日子”,别的地方饿死好多人,我们这里不但没有人饿死,那三年连年丰产,家
家都暗中用余粮接济至亲好友……
我插一句,易队长说,还有一点不能抹杀,就是有个好带头人,你爹处事公
正,没有私心,七户人家都听你爹的。如今你接手,又是一样,全村人团结一致,
一心搞生产,日子才这样火红。
刘老笑了笑,点点头继续说:“苛政猛如虎”的“政”,有两层意思。一层
是指政府的政策,另一层是指“执行政策的人”,即干部、官员。在社会主义国
家,你绝对不能得罪当官的,他们就像猛虎那样厉害,一旦得罪,轻则受伤,重
则会被吞没。当年,我不是有意,而是无意发现了吴畋谅的奸情,他就千方百计
追杀我。幸亏我见机,如果不躲到深山里来,早已死在他手中了。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趁机直奔主题:吴畋谅现今在何处呢?
他们离开了林南县后,没有去林北县,这个我知道。但究竟躲藏到哪里去了
?很久没找到下落。我不能公开调查他,也不能经常向同事打听。只要有一丝风
声吹进他们耳里,只要发现我仍然在“关注他”,说不定狗急跳墙会铤而走险。
我只能在听别人谈话时,偶尔拾取一鳞半爪。说实话,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也不
放心,天天紧张兮兮的,晚上做恶梦,怕他突然出现在眼前。老天保佑,有一年,
到县城去开会,偶然邂逅土改工作队员小邓,两人热情握手寒暄后,谈到吴畋谅,
他便大骂起来,说他“无天良”(谐音绰号),不是东西。原来小邓在林东县街
上碰到他,赶上去热情打招呼,他竟说“不认得你”,“记不起了”,真是个没
良心的东西。我没答话,淡淡一笑,装着漠不关心样子,避免小邓把我的话告诉
别人,又经第三者传入吴畋谅的耳中。
他在林东县干什么呢?
我没问,估计可能仍在文教战线。
难怪!我天天在林南县转,没有发现此人;在林北县调查了那么多天,后来
委托当地公安协查,也没见回音。原来躲到林东县去了!
他的名字还是叫吴畋谅吗?
不知道,小邓没说,我没问。
这时,刘老的媳妇送来了夜宵红枣桂丸荔枝煮鸡蛋,一人一大碗,刘老一小
碗。
太客气了,真不好意思。我搓搓手说。
吃,吃,年轻人,多吃点。刘老慈祥望着我们说,你们累了,吃完就睡吧。
不累,不累,还想听您讲故事。我赶忙回答。
不知您有没有精神,您讲一夜,我们都听不厌。易队长说。
真的,你们没有瞌睡?刘老问。——看来,老人也兴奋了。
没有,没有。我和易队长异口同声回答。
那好,今晚我就把佛怀乡土改的来龙去脉、枪毙王殿臣的以及吴畋谅偷胡紫
香,杀害王秋生的经过,详详细细讲给你们两位听。
那太好了!我和易队长,又是异口同声,无比兴奋。
吃完夜宵,我们跟随刘老到后面厕所里,放掉“包袱”,然后回到房里,正
襟危坐,仔细听刘老口述历史。
刘老不慌不忙,娓娓叙来。他从王殿臣这个特殊大地主的家世谈起,谈他广
施仁义,救助贫苦农民,土改时,第三任工作组长在除夕那天,违天理,逆民心,
急急忙忙枪毙了他。刘老也谈了第三任土改工作组长吴畋谅利用权势,怎样诱奸
了胡紫香,后来被王秋生撞见,心狠手辣的吴畋谅在除夕夜把这个“阶级兄弟”
灌醉并扼死了。当年,因为他发现了吴的奸情,吴想杀人灭口,他便以“杜集坪
需创办一座小学”为由,逃回大山……刘老浓墨、工笔、重彩,描绘了那场惊天
动地、轰轰烈烈、阴森恐怖,血腥惨烈、鬼哭狼嚎的土改运动,展现了土改运动
中五颜六色的人生,揭示了各种善良美好、丑陋凶残的真实人性,在我们眼前展
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卷。
注①——担,旧制,亦写作“石”,折合150市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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