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怀煽仇录
第六章 勇敢分子的诞生
陈沅森
1949年4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突破长江天险拿下南京之后,所向披靡,国民党望
风南逃。许多省份的国军驻防首脑,在卧底共产党员的策动下,与地下党省委负
责人秘密会见,达成协议后,纷纷发表“通电”,一片起义之声,席卷江南。林
南县所在的省份,于9月中旬宣布“和平解放”,省会举行了盛大的欢迎解放军入
城仪式。
解放军尚未入城时,由于胜券在握,国民党行政机关南逃,政权真空,地下
党已呈公开状态,在大中学生、工人农民中紧锣密鼓地宣传鼓动,充分发动群众
“迎解”。解放军入城那天,街道中间高高地挂起欢迎横幅,两旁墙壁上贴满了
红红绿绿的欢迎标语,俨如盛大节日,万人空巷,倾巢而出,在进城部队必经之
道两旁排行列队,高举红旗标语,齐声呼喊口号,载歌载舞,“箪食壶浆,以迎
王者之师”。气氛之热烈,场面之壮观,前所未有。大张旗鼓,大造声势的“迎
解”冲击波,使“解放”一词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议论主题,使每一个人,
都强烈地感受到“改朝换代”了。
解放军每进入一个城市,首先实行“军管”,由“军管会”统管一切。县级
“军管会”是一个解放军大队,首脑称大队长。毛泽东死后继承人华国锋,当年
就是湖南省湘阴县的军管会大队长。
自省、市以下,随着城市规模的减小,解放军入城仪式的规格也越来越小。
关键因素是地下党力量的强弱,地下党闹腾得厉害的县城,欢迎仪式热闹一些;
地下党力量薄弱的地方,欢迎仪式简单一些。当年林南县就属于地下党的薄弱环
节,因此,当解放军一团人马进入县城时,县正街两旁只贴了几张稀稀落落的欢
迎标语。伪县长及其下属,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解放军到县以下各区驻防,
由于交通不便,都是各自背着背包,从乡间大道步行走到目的地。
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用他那浓重的湖南湘潭口音,宣布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此后不久,在飒飒秋风中,一支数百人的解放军部
队和一些身着便装的干部,扛着红旗,精神抖擞、步履整齐、唱着威武雄壮的军
歌,来到了冷冷清清的清泉区。
当年经济萧条,人口稀少,清泉区区公所的位置,在短短一条“半边街”的
西头,打头第一家便是;往东是兴隆南货杂货店,接着是万盛粮油店,再过去便
是刘家铁铺;铁铺东边是一个赶集用的大坪,坪中有一个残破的戏台;大坪之东
便是土墙围着的区完全小学。半边街坐北朝南,背后是一些小山包,稀稀落落散
布着几栋农舍;隔着大路有一口大水塘,水塘以南是一大片农田;远远的农田尽
头,一些矮小山包的边缘,星罗棋布着农民的房舍。
当年的区公所,规模较小,只有前面两间办公房和后面几间住房,由一个又
驼又聋的老头看守着。老头见来了部队,不问也不用交代,便佝偻着,不急不慢
地把大门打开,再用钥匙把房门挂锁一一套开。问他话,指指耳朵,不是摇头,
便是摇手,一问三不知。
解放军的到来,给清泉区半边街带来了生气。不知从何处钻出一群孩子和几
个妇女、几个老头老太,站在路旁用好奇的目光,痴痴呆呆地打量着这些朝气蓬
勃的不速之客。村子里青壮年男人是不敢露面的,虽然听说解放军纪律严明,对
老百姓秋毫无犯,但人们对抓壮丁和掳夫(部队抓民工当搬运)记忆犹新,“丘
八”来了,暂时不露面为妙。解放军进入区公所后,这些老幼妇孺,便慢慢地散
了。
住房不够,连指导员叫一个着便装的青年,带着两个挎盒子枪的士兵,到小
学校去借两间教室。这位青年名叫韩光其,能说会道。他到学校,很快完成了任
务,带着一个戴眼镜的小学教师,回来报告指导员以后,又跟着小学教师到街后
农民家里去购买稻草。韩光其购买了一整垛稻草,价格公平,很快做成交易。
买好稻草,韩光其回到区公所,向连指导员汇报后,又带领战士们去搬运稻
草打地铺。
上面有个尖顶、堆码成一丈多高的“圆锥+圆柱形”稻草垛,座落在背风的
小山坎下。战士们来到后,两个机灵鬼倏地爬了上去,掀开顶上被雨水淋湿浸坏
的一层,抽出一个个捆扎紧凑的草把,不断地往下扔。干燥的稻草金黄金黄的,
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清香,铺在地上,既防潮,又暖和,可以美美地睡一觉。战士
们高兴地抱着一大捆、一大捆稻草,往区公所、小学校方向运去。随着稻草一层
一层揭开,圆柱形草垛慢慢变矮,到齐腰高的时候,忽然一个战士惊叫一声:
有个人!
大家吓了一跳,一位班长迅速掏出盒子枪,大声问:什么人?
这个人一动也不动。战士揭去盖在他身上的稻草,那人身子显露出来。
可能是个死人!——战士说着,把他身上的稻草全部掀开,一个头发蓬乱、
面孔黧黑、骨瘦如柴、衣裳褴褛的青年人,便出现在眼前。大家围上去看,这个
人双目紧闭,仍然一动也不动。
是个叫花子,可能还活着。——战士又说。大家用手摸一摸,身上有热气;
把手放在鼻子下面,感觉到微微的鼻息。原来是一个生了病的叫花子,昏睡在这
稻草垛里。
赶快跟他盖上,别冻了他。韩光其对战士说,我去向指导员汇报,看领导如
何处置。
韩光其很快带着两个战士和一副临时绑成的担架回来,上面垫着被子,大家
七手八脚把昏睡青年放上担架,盖好被子,飞快抬到区公所。指导员看了一眼,
说:什么“叫花子”,分明是个受地主压迫,丧失家园、苦大仇深的青年农民。
指导员指示抬放到一个单间房里铺了稻草的床上,让随队军医给他检查身体。
军医很快检查完毕,说:没什么问题,是饿昏后缺水虚脱了,先给他喂点糖水,
就会醒过来,再喂点米汤。不能吃硬饭,也不能吃过多的食物,只能慢慢来。
指导员叫韩光其招扶这个青年,晚上就跟他睡在这间房里。
韩光其很快从南杂店买来半斤红糖,舀两勺,用温开水融化,一勺一勺喂给
这个青年喝。甜味刺激了味蕾,求生的本能,使这个昏睡的青年一口一口吞咽。
喂到第七勺,奇迹出现了,青年张开了眼睛。
在他泪水模糊的眼帘里,一位满脸笑容、和蔼可亲的青年人,正一勺一勺喂
糖水给他喝。大概是知道没有危险,过度虚弱又使他闭上眼睛,放心地一勺一勺
享用。
喂完糖水,韩光其又去厨房弄来一碗米汤……就这样,救活了这位穷苦青年。
指导员说:这是我们共产党、解放军,到清泉区救活的第一个“阶级兄弟”。
这个穷苦青年就是佛怀乡的艾科,小名叫做“艾壳刺”,自幼父母双亡,生
活无着,好吃懒做,二十多岁了,整日在街上东游西荡,干些三只手的营生。他
三天没吃东西,睡梦中昏昏幽幽游魂到“鬼门关”,要不是解放军搭救,极有可
能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再说稻草垛里为何能藏人呢?原来农民将晒干的稻草堆码时,一层一层都压
得紧紧实实。在某个部位抽出几个草把,形成一个空洞,钻进去把里面掏空,便
做成一个舒适的“睡袋”。然后将脚先伸进去,再将身子挪进去,最后在头部用
草把掩盖着洞口,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在里面过夜、越冬,既透气,又暖
和。——不过,稻草垛附近的地上要清理干净,掏出的草把、草屑,要扔得远远
的,如果扔在附近,草垛的主人发现后,便会查出洞口,赶走你,甚至还会揍一
顿。艾科这种“老油条”,当然会做得天衣无缝。
第二天,艾科能起床了,韩光其拿出剃刀,将他结成一个饼的头发胡子剃光,
将爬满虱子的头发烧掉。然后让他洗个澡,把脸上、身上的污浊,洗得干干净净
;再弄来一套旧军装给他穿上,戴上旧军帽,穿上旧军鞋,俨然一个新兵,只稍
嫌瘦一点。
艾科这小子,本来不蠢,口齿伶俐,韩光其有问必答,因此,弄清了他的来
龙去脉——当然,他隐瞒了惯偷和喜欢听壁脚的劣迹。韩光其告诉他一些简单的
道理:感谢共产党、恩人毛主席、解放军是人民子弟兵……他很快记住了。加上
他极其亲近人,对韩光其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大哥”,叫得极甜,韩光其
竟喜欢他了,就像带自己的小弟弟一样,慢慢开导、教化他一些闹革命、穷人要
翻身的道理。
跟着解放军一起生活,每天有白米饭吃,菜也不错,隔一、两天打牙祭(吃
肉),艾科仿佛从地狱爬上了天堂。见了指导员,指导员问他话,他都照韩光其
调教的一一回答,指导员也挺喜欢。艾科见机,便嚷着要参加解放军,指导员笑
了笑,没有答应。过了一会儿,指导员背着艾科,对韩光其说,艾科是本地贫农,
你们搞土改,需要“勇敢分子”,把他培养培养吧。韩光其明白领导的意图,便
每天教艾科识字,灌输一些打土豪、斗地主、分田地的基本知识。
一天,韩光其教艾科“听党的话”,艾科便问“党是什么?”“党在哪里?”
韩光其解释了半天,无奈艾科文化水平太低,理解能力太差,硬是听不明白。韩
光其逼急了,只好赤裸裸地照直说:
党就是领导,领导就是党。在我们这里,党就是指导员、连长、排长、班长。
战士要听班长的,班长要听排长的,排长要听连长和指导员的。
那连长和指导员,哪个“党”大呢?艾科好奇地问。
指导员大,指导员是党代表,党指挥枪。
中国最大的“党”呢?
是毛主席,大家都要听毛主席的。
那么,你呢?
我要听班长、排长、连长、指导员的。
我呢?
你要听我的。
你是“党”吗?
我是共产党员。
那好,我听你这个“党”的,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叫我偷,我就
偷;你叫我抢,我就抢;你叫我杀人,我就杀!艾科鼓着眼睛,认真地赌咒发誓。
韩光其笑了,目的达到了,艾科已经训练成一个“指东不打西”,敢于“上
刀山、下火海”的驯服工具。
后来,韩光其叫艾科找些本乡敢打敢拼的穷朋友来,艾科首先介绍了他的流
浪好友黄筑,又介绍了佛怀乡几个与他年龄相上下的穷人家男孩:铁头、牛哥、
万宝、吊眼皮、狗伢子……这几个都是爱打群架,横行乡里的“叫脑壳”。不过,
他们或有父,或有母,或父母均在,好赖还有个“家”,无须在外面鬼混。
艾科把韩光其教唆他的话,按自己的想象发挥一番,穿插一些本乡本土的词
语,讲给这班穷朋友听。这几个人眼界大开,惊奇得目瞪口呆,对艾科佩服得五
体投地,纷纷表示要听他的指挥。
艾科常常把他们纠集在一起,听韩光其讲东北、山东、河北的土改故事,讲
那里的贫下中农是怎样敢作敢为,把地主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
不得翻身的……听说能够把财主家的东西抢夺过来,大家均分,真是太好了,那
是他们做梦都想干的事。他们本来就崇拜《水浒》英雄,钦佩李逵、鲁智深、武
松等梁山好汉,对“打家劫舍”十分向往,有着根深蒂固的“劫富济贫”情结,
这些宣讲正中下怀。一伙人对“如何想方设法折磨地主”,“把财主的浮财挖出
来”特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艾科在县城茶馆里听过说书,便学着叫喊:“我
是李元霸,打遍天下都不怕!”,“待到八月八,挥刀满城杀”注①。几个人揎
拳捋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跃跃欲试。韩光其告诉他们,不要性急,要等上
面“政策下来”再说。1949年11月,清泉区发布了各乡乡长名单,韩光其当了佛
怀乡乡长。他便叫艾科连夜回乡去串连,组织农民协会和民兵排。艾科被任命为
“农会主席”、黄筑为“副主席”;铁头为“民兵排排长”、牛哥为“副排长”,
万宝、吊眼皮、狗伢子为“民兵班长”……这艾科是块天生“搞斗争”、“搞打
砸抢抄”的料,在解放军部队里厮混了一个多月,耳濡目染了许多鼓吹煽动方法,
说话时口中吐出一串串似懂非懂的新名词,不明底细的人,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从
上面来年轻干部……
艾科记性好,喜欢鹦鹉学舌。什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人民大众
开心之日……”等许多经典语段,他能像传声筒一样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尽管
他对这些话语的含义不太明了,但夹杂着当地土腔土调的表演,十分逗趣,令人
发笑。当他确认自己是响当当的“贫农”后,感到特别骄傲,走路时口中念叨得
最多的一句是: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
们,便是打击革命。——韩光其看到他昂首挺胸的滑稽模样,嘻嘻地笑着问:
艾科,这话是谁说的?
是大救星毛主席说的。艾科响亮地回答。
战士们一齐鼓掌,艾科便更加洋洋得意。
由于逗人喜欢,艾科与战士们混得很熟,跟着一起出操,训练,还打过两次
靶,混吃了一个多月饱饭,身上长了些肉,气色红润,精神抖擞,脱胎换骨,面
目一新,与当初那个“流浪汉”、“叫花子”,完全是两副模样了。
进入初冬,廖二爹负责大修的佛怀小学竣工了,请王老爷验收。这座由王家
祠堂改建成的小学,双页虎头大门,远远望去,颇有一些气势。进大门后,迎面
一个大院子,左右两边各栽种着一枝高大挺拔的玉兰。正面是堂屋,八扇可拆卸
的活动格子门依然锁着,里面尘封着神龛和王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这部分照旧,
长辈老族长交代了,不能动,连房屋都没让粉刷。王家祠堂的族谱已经九年没修,
去年,七十多岁的老族长问王殿臣修谱的事怎么办?实际是问他要钱。向来慷慨
的王殿臣说,等一等再说。——莫敬斋曾经劝告他,共产党反对宗族活动,这类
事少插手为妙。因此,除了按时交纳宗族例钱,他没有多给祠堂一分,惹得老族
长嘟嘟囔囔,颇有微词。堂屋左右,每边两间正房,改建成四间教室。因为是老
式房子,结构欠佳,宽敞而不太明亮,这次大修,换上大玻璃窗后,采光比原来
好多了。每间教室摆放了二十四套课桌椅,虽然目前学生坐不满,但考虑今后的
发展,四间教室不为多。院子东、西各四间厢房,西厢做了老师的办公房和住房,
后面有厨房和厕所。东厢的结构一模一样,四间厢房三间空着,老族长占了一间,
他老人家那些族谱什么的,都锁在里面,像宝贝一样珍藏着。
学校后面,挖掉一片山坡,做成一个占地两亩多的新操场。在操场靠山坡那
边,新建了一座学生用的厕所。
王老爷和廖二爹走进学校时,刘维笃老师正在上课,学生在咿咿呀呀朗读课
文。看见王老爷来了,刘老师赶忙走出教室打招呼。王老爷说,你上课,不要耽
误了。刘老师歉意地点了点头,仍然走进教室去了。
参观到操场时,听见铃铛摇了几下,下课了,三十来个孩子纷纷走出教室。
要是平时,他们会在操场上追逐,嬉戏,玩耍。但今天孩子们的目光都集中在王
老爷和廖二爹身上,三五成群地站着,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刘老师旋即来到操
场,拍拍衣襟上的粉笔灰,与王老爷、廖二爹打招呼,请他们到房里去坐一坐,
喝杯茶。
不必了,我们只随便看看。王老爷说,接着问道:怎么样?有哪些地方不满
意?很好,很好,您老对学校支持太大了。
教学方面,还有什么困难吗?
别的困难没有,操坪修好了,学生有了活动场地,大家都感谢您,就是没东
西玩,想买一些大、小皮球之类的文体用品,让学生课余玩耍,锻炼身体……
缺钱,是不是?王老爷笑着,打断刘老师的话。
刘老师歉意地笑了,廖二爹也笑了。
这样吧,给你五十大洋,添置体育用品,你自己抽空去县里采购。
谢老爷恩赐。刘维笃彬彬有礼。
这是最后一次了,放学后,去二爹那里领款。临走,王老爷吩咐。
不是最后一次吧?刘维笃亲昵地说,您不能关门,下次有困难,还得找您啊。
不是我关门,也不是玩笑话,是大势所趋,你爹懂,难道你不懂?王老爷一
边说,一边走出大门。
刘维笃没有回话,他听爹说过,世道变了,王老爷也可能变为穷人。大门外,
刘维笃凝神伫立,目送着这位仁慈长者,无端引起内心一阵凄苍,直到王老爷的
背影消逝,才转身去上课。
辛苦你了!步出学校大门后,王老爷漫不经心地对廖二说,大修搞得还不错,
总共花了多少?
当廖二报出一个数字时,王老爷回头看他一眼,没有吭声,既没有说“多”,
也没有说“少”,一言不发默默地走回家。
当天晚上,廖二拎个提袋,悄悄走到书斋门口,见老爷在美孚灯下看书,便
轻轻地唤了一声:老爷。
王老爷回过头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方,望着黑洞洞的房门外。因为声音极轻,
没听清楚是谁,便问道:谁呀?
是我。廖二一边回答,一边拎着提袋走进书斋,顺手把房门关了。
坐,坐。王老爷手指着客位说,是你,有什么事?
廖二先不说话,解开提袋,拿出一大一小两包沉重的东西,放在茶几上,然
后拿出两本账簿,说:老爷,小人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但这一次自作主张,趁
整修学校之机,另外拿出一千五百块银圆。共产党要来了,您打算把家产全部交
出去,怎么不留点后手呢?因此,给您拿出一千圆,我自己拿出五百圆。您的钱
放在哪里,您自己去窖藏;我的五百圆,已找好了地方。这里是两本账,一本是
真账,如实记录了修建学校的材料、工时和所有开支;另一本是提取一千五百圆
后,重新做平的假账,都拿来请您过目。如有欺心,五雷轰顶,红炮子穿心!
王老爷坐在书桌旁,虽是明处,但由于回过头来,脸部在暗处,表情看不清
楚。廖二坐在客位,脸对着灯光,虽然距离较远,但表情一览无遗:忠厚朴实的
脸上,写满了诚恳。
嘿嘿,老爷笑了笑说,是多少就多少,还不相信?赌什么咒罗。
廖二有点紧张,谦卑地坐着。
老爷的一只手搁在书桌上,用指头轻轻敲击桌面,十分为难地说:你给我出
了一道难题,一道不小的难题啊!
廖二正襟危坐,恭敬地听着。
你的这个想法,虽然不错,但证明你还没有彻底了解我。我这个人,是讲不
得假话的,平生没有讲过一句假话。如果我把这些银圆窖藏在一个非常隐秘的地
方,只有“天知地知我知”,没有“你知”,也没有任何其它人“知”,但到时
候一审,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吐得一乾二净。因此,你帮我提取这些银圆,不是帮
我,而是害我。不仅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他们把窖藏的银圆挖出来后,又会
审问我,什么时候窖的?钱从哪里来的?我又会瞒不住,一五一十呕出来。那时
候,不是也害了你吗?更何况,大刑侍候着:皮鞭、老虎凳、辣椒水、吊半边猪
……
廖二听了,骇然失色。
其实,要窖藏,何必窖银圆,那东西不值钱。老太太留下一匣金玉首饰,老
伴也留下不少,还有大内遗物和田玉佛、一对千年玉狮子……这些老古董,你见
都没有见过,件件价值连城,都是祖宗留下的精品,每一件都能祛邪扶正,壮宅
镇家。还有许多古籍善本,古人字画真迹,我都造好了清单,打算把它们一一献
出去,一件不留。
廖二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双手搓着,屁股扭着,坐不安神。
不过,对于你来说,这样做,情有可原,因为我讲过要给你田亩养老。那天
问你,你没表态,这五百圆可买四、五亩上等好田。但有一条,整修学校的账目
一定要清清楚楚,漂漂亮亮,无懈可击。今天上午,我问你学校大修花去多少钱
?你报的数字,我一听就有些怀疑,当时没有吭声。像我这样呆头木脑不想事的
外行,都看得出开支太大,何况那些高级算师,专门挖浮财的奸诈之徒呢?因此,
钱可以拿,但要做好准备,经得起查。
老爷这样一讲,我明白了。廖二诚惶诚恐,额头上渗出汗来,说:多的钱我
不要,只拿五百圆,那一千圆退回去,账目重新做过,保证天衣无缝。
那好,你去办,办好后我在帐本上签个字。但有一条要记住,我俩今晚讲的
话,等于没讲,反正我不知道,没听见,懂吗?
懂,懂,廖二连连点头说。他的内心充满了感激,对老爷襟怀坦白,光明磊
落,更加钦敬。说着,将带来的两包东西装入提袋,拿了回去。
原来以为共产党来了,马上会进行土地改革,哪里晓得几个月来风平浪静,
不像要发生什么大事的样子,老百姓似乎在照旧过日子。佛怀乡的重点是支持部
队攻打红胡子。全乡除了出动几批民工外,还捐献了一头牛,两头猪,犒劳解放
军。红胡子灭了,八户农民欢天喜地地搬回杜集坪。文保长呢,还没有撤职,继
续被召到乡里、区里开会,传达县军管会的减租减息、退租退押指示,继续昂首
挺胸催缴粮税。人们有点搞不懂,怎么“两朝天子一朝臣”呢?有人开玩笑,称
呼文保长为“两朝元老”,他笑嘻嘻地接受了。
王殿臣知道,这是暴风雨前夜的平静,暴风雨一定会降临。他夹紧尾巴做人,
凡共产党下达的指示、命令,都不折不扣执行,事事都走在前面。例如,去年他
减去一半押金,今年又主动“退押”,将租佃合约送还农民,押金全部退还,宣
布“谁租的地,永远归谁种”。这一行动出人意表,在共产党下达“退押”指示
之前就完成了,佃农们皆大欢喜,感恩不尽。减租也是一样,王殿臣去年主动减
租百分之三十,今年本来可以不减,但他又减掉应缴的一半,等于只有前年交租
谷的三分之一了,农民们高兴得跳起来。这两项行动报告上去,据文保长传达贺
区长的讲话:佛怀乡王殿臣识时务,是个开明地主,大家要向他学习。所谓“大
家”,就是指其它地主、富农。王殿臣受到新政权的表彰,对其他中、小地主,
形成了压力。那些原来准备扭一扭,讲讲价钱,少减一点租,少退一点押的,看
到形势变化和活的“榜样”,不得不学,不得不老老实实减租减息退租退押。共
产党把这个“榜样”到处宣扬,因此,全区、乃至全县,减租减息退租退押工作
开展顺利。只苦了那些中、小地主和富农,一个个皱着眉头,不理解王殿臣老爷,
为什么这么“蠢”!
转瞬间,快过大年了。解放后,农民们虽然还没有分到田地,但共产党来了,
到底不同往年,在佛怀乡,减租退押减息几项一齐算下来,除了少数欠债大户,
家家都有余粮,往年是“年关”难过,今年是欢欢喜喜“过年”。于是,群众欢
欣鼓舞,要求唱大戏,耍龙灯。话传到王老爷耳朵里,他指示廖二请一个好一点
的戏班子,从正月初三开始,在小广场唱三天大戏,全部费用由他支付;元宵节
耍龙灯,捐十担谷,一头猪,让乡亲们高高兴兴地耍龙舞狮,玩个痛快。
这一段时间,王殿臣还做了两桩善事。第一桩是从佛怀乡到天马乡的大路,
中间铺着供独轮车行走的麻石条,有好几块碎裂、遗失了,叫工匠买来新麻石,
修补好。第二桩是,过年前,派人慰问全乡七户六十岁以上的孤寡老人,例钱之
外,每人送五斗米,五斤肉,一床八斤重的新棉被。老人们接到重礼,个个笑逐
颜开,口诵阿弥陀佛,频频感王老爷恩,戴王老爷德。
春节过后不久,一天,文保长找到王老爷,传达区长指示,要腾出学校东边
两间教室和四间东厢房,做乡政府办公室。王殿臣知道,这事非他亲自出面,否
则办不成,顽固的老族长那间专用房是绝对不肯让出来的。王老爷带着廖二去找
老族长,果然刚开口,就被辈份大的老族长数落一顿:要你修谱不肯,现在又来
挤我那间房子,不行!态度坚决,不由分说。幸亏王殿臣早有准备,连忙涎着笑
脸,说由他出面租佃,讨价还价,商量来,商量去,两块大洋一个月,先交半年
房租。廖二极不情愿地掏出十二枚袁大头,老族长才将那些“宝贝”搬回家,把
房门钥匙交给文保长,总算了却一桩公差。文保长找人打扫卫生,又弄来几张床
和桌椅板凳,安排好乡政府干部的住宿。
韩光其对艾科下达回佛怀乡组织农民协会、民兵排的任务后,艾科下乡一转,
第二天中午时分又回到区里。韩光其问他什么事?他低头不语,像是受了蛮大的
委屈。吃饭的时候,他狼吞虎咽,一餐吃了两餐的饭。韩光其这才想起,他是没
饭吃,回乡下一天,便饿了一天。家里没人,铁头几个爱莫能助,要不是黄筑偷
了两个生红薯给他充饥,连走到区里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光其敲敲自己的脑袋,笑着说:这就叫做“饱汉不知饿汉饥”,光记得布
置工作,忘了不填饱肚子,是没法干革命的。
他埋怨艾科:有困难,要跟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叫我大哥,是你
的领导,今后,什么事都要跟我商量,不要瞒着,知道不?
艾科点点头。
这样吧,每个月补助你50斤白米,5万块钱注②,够不够?
艾科破涕为笑了,头像鸡啄米似的点着。
还有什么困难?韩光其问。
黄筑与我一个样,也没饭吃。
黄筑也一样,每月补助50斤白米,5万元。铁头他们几个,有饭吃吗?
他们五个在家里吃饭,但没有钱用。艾科回答。
那就每人每月补助3万元。韩光其不假思索,一口言定。
韩光其为什么这样财大气粗,这么有钱呢?原来,他是慷公家之慨。当年解
放军从北打到南,席卷中原大地,所到之处,“一切缴获要归公”:接收敌伪资
产,缴获国民党部队的军需库银,每到一个城市打开银行地下金库,东北、华北
土改没收地主、富农的浮财……凭借军事实力和非正常手段,掳获的金银财宝和
各种实物财产不计其数。所以,上面规定新区土改,为调动贫下中农的积极性,
凡勇敢分子有困难的,应及时予以补助,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让他们一心一意
闹革命。那些家无隔宿之粮的赤贫积极分子,喜得从天而降的钱粮,怎么不感恩
戴德,死心塌跟着共产党走呢?更何况斗垮地主分田地、分浮财,能够得到更多
实惠的前景在诱惑他们。于是丧失思考,跟着起哄,摇旗呐喊,进一步结成团伙,
大打出手,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打杀洪流,地主富农就是凝成一座铜墙铁壁,也会
被冲垮,更何况他们只是丧失国民党政权支柱、任人宰割的一盘散沙!
给艾科他们这丁点补助,在韩乡长职权范围之内,他大笔一挥,既符合政策,
又做了人情,何乐而不为?——这种鸡毛蒜皮的“补助”,在共产党最高领袖的
眼中,是一种“微本万利的投资”。“勇敢分子”打倒地主,逼出浮财中的绝大
部分金银财宝,以及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文物,最终都上缴中共中央,纳入“党
库”。——不信?有文件为证:“1950年6月6日至9日,中国共产党在北京召开了
七届三中全会。土地改革是这次会议讨论的重要问题之一。毛泽东在报告中向全
党全国人民提出了八大任务,其中第一项就是要进行土地改革,并把它列为取得
财政经济状况基本好转的首要条件。”——“财政经济”要“基本好转”,“首
要条件”是“进行土改”;如果靠农民分田后种田交公粮,要等到第二年秋天,
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农民完粮纳税那一点点,恐怕还难以填饱几百万解放军的
肚皮。因此,毛泽东仍沿袭打土豪解决军需的老办法,对最富庶的江南人家进行
中国历史上最大一次劫掠。这就是土地改革深层次又一目的。
说到做到,韩光其马上带艾科在区财务室,办好领款手续,当场兑现了七个
人的当月补助。艾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来路正当”的票子,将它捆在裤腰带
里,连夜兴高采烈地下乡去了。
艾科够义气,为朋友们各争了一份补助,因此,在弟兄们面前说得起话,威
信更高了。他非常懂得施惠于人的技巧,当天下乡,他没回“家”,直接到黄筑
“家”里,把补助的钱如数交给黄筑,然后告诉他,要和铁头等五个结成“拜把
兄弟”,黄筑非常赞成。艾科需要搞来一条狗和一只活公鸡,他向黄筑交代:我
们现在身份不同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干偷鸡摸狗的事,这是最后一次,要
格外小心,不能失手。强盗要留三十里寨子,不能在本乡干。他和黄筑两人分工,
黄筑晚上去药狗,自己则施展鼓上蚤时迁的绝技,弄来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
第二天晚上,艾科把五位弟兄召集到废弃的山神庙里,一进庙门,大家便闻
到狗肉香,原来黄筑在炖狗肉。狗伢子按艾科的要求,把他家的猎犬带来,在庙
门外放哨。艾科搬来一些木柴和一个干树蔸,挖个地坑,关好庙门,点燃树蔸,
让众弟兄围着火堆坐了。
艾科先把钱分给五位:这是共产党补助给你们闹革命的,以后每个月都有,
这次,我代大家领了,今后自己到韩乡长那里去领。共产党对我们这样好,大家
拥不拥护?
拥护!六人笑逐颜开,异口同声。
嘘——艾科做个手势,叫大家轻一点。
党是我们穷苦人的恩人,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这一辈子,跟党铁定了,“生
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大家有没有决心,跟党闹革命?
有!又是异口同声,声音虽小,但热情不减。
今天我们要起个誓,一方面,向党表忠心,永远跟着共产党走,至死不变心!
另一方面按照刘关张桃园结义,七人结拜为兄弟,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大家赞
不赞成?
赞成!异口同“形”,声音很小,但每人都笑着,无比兴奋。
不赞成的现在可以退出。——等了一会儿,在火苗的跳动中,艾科的目光依
序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没有一个愿意退出的。
好!大家都是自愿的,现在看这面旗帜。艾科说着,拿出一块木牌位,上面
贴着一张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党旗,他解释说:
这就是党!韩乡长告诉我,红色代表革命烈士的鲜血,斧头代表工人阶级,
镰刀代表我们农民弟兄。工人、农民团结起来,跟党闹革命。在我们佛怀乡,具
体任务就是斗垮王殿臣这班地主,分田地,分浮财,今后过好日子,天天吃白米
饭,吃大鱼大肉。
现在大家议一议,我们七个人,怎样分弟兄?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把秩序
排好。
其余六人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面面斯觑。
大家知道“桃园结义”,刘、关、张是怎样分兄弟的吗?艾科问。
是不是按出生年月日时的先后分?有人问。
不是,不是,吊眼皮说,我知道,他们是比赛爬桃树,张飞爬到树梢上,关
羽爬在中间,刘备没爬,伴着树蔸站着。张飞说,我爬得最高,我是哥哥。刘备
说,树是从树蔸处开始往上面长的,树蔸先出世,所以树蔸是哥哥,树梢是弟弟。
关羽赞成刘备的意见,于是,刘备成了大哥,张飞成了小弟。
那么,今天我们怎么分兄弟呢?艾科问。
你是领头的,当然你是大哥。有人建议。
应该,应该。其余五位都附和。
我看是这样,按认识共产党的先后秩序排,谁最先认识党,谁就是大哥,你
们看,行不行?牛哥发言。
赞成!其余五人都纷纷点头,认为这样很好。于是,就排定了兄弟顺序:艾、
黄、铁、牛、万、吊、狗。
艾科宣布:现在我们“杀”血为盟。——他在城里听说书,没搞清楚“歃血
为盟”的“歃”字,以为是“杀”。
艾科把贴着党旗的牌位放在供桌正中,叫六人对着牌位跪下,留出中间位置。
然后,他一手拿着锋利的菜刀,一手抓着大公鸡,口中念着自己胡诌乱凑的誓词:
1950年某月某日,艾科、黄筑、铁头、牛哥、万宝、吊眼皮、狗伢子,对着
党旗宣誓:我们忠于共产党,结拜为异姓兄弟,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
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冲锋陷阵,勇往直前;救援兄弟,万死不辞
;忠心耿耿,永无反悔;如有背叛,如同此鸡!
说着,手起刀落,把公鸡的头砍得一滚,鲜血直喷射出来,用一只菜碗接着。
接完血,艾科把死鸡往神龛下一丢,用手指头蘸着通红的鸡血,涂抹在自己的嘴
唇上。然后把鸡血碗依次递给六位弟兄,都抹得一嘴血红。
接着,艾科拿出七只饭碗,打开酒瓶,把酒均匀倒在碗里。将自己左手的小
指头割破,挤出鲜血,在每只碗里滴一、两滴。然后一个一个依序叫弟兄站起来,
割破小指头,在每只酒碗里滴血。
有位弟兄拿起菜刀,手发抖,不敢割自己。艾科埋怨说,你这么胆小,将来
怎么干得大事!这弟兄只好咬紧牙关,狠心割自己一刀,谁知用力过猛,反而将
伤口割得很深,血流不止。艾科马上烧一张黄草纸,将草纸灰涂在伤口上,再用
黄草纸包扎好。——这种止血和防止伤口感染的土办法,在缺医少药的穷乡僻壤,
非常有效。
这一切结束后,艾科挤到人中间,对着党旗跪下,将誓词念一句,大家跟一
句。念完誓词,对着党旗磕三个响头,然后,每人端起一碗血酒,一饮而尽。
二哥——艾科立即改了口,把黄筑称为“二哥”——狗煮得差不多了吧?你
去把鸡弄熟,大家呷一顿。
一个小时后,黄筑端来两大钵狗肉,一钵鸡肉,放在火塘边,热气腾腾,香
气扑鼻。艾科又拿出一瓶酒,大家一边喝酒,一边扯谈。艾科告诫众弟兄:拜把
的事,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不能告诉父母兄弟姐妹,也不要告诉韩乡长,传出去
不利。在人前,大家还是照旧称呼,没有别人在场,才可以称兄道弟。这样将来
互相帮助时,不会现形。
艾科说: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建立农民协会。白天要种地,没有时间,每
天晚上出去找朋友,三天之内,每人至少发展三位穷朋友,多则不限。大家要学
会讲道理,讲清楚跟共产党走的好处。农会建立起来后,再挑选年轻力壮的组成
民兵排。韩乡长说,上面会发下来三支枪和几颗手榴弹,再打制一批大刀、梭镖,
队伍就可以拉出去了。
听到有武器发,大家都很兴奋。铁头说:我做梦都想有一支枪,终于有机会
摸摸枪,尝尝打靶的滋味了。
这七人结为兄弟,就好象佛怀乡出了七只下山猛虎,在土地改革中,充当了
打杀急先锋。这天晚上,“佛怀七虎”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酒气冲天,一直闹
腾到二更,才散场。临走,黄筑烧了热水,叫弟兄们洗干净脸上的血渍,才回家
去。艾科和黄筑没有象样的“家”,就躺在火塘边,这种生活他俩习惯了。两人
又唠了很久,直到鸡叫快天亮,才渐渐睡去。
1949年11月某天晌午,从天马山那边走过来十个背枪的解放军和五个着便装
的年轻人,他们都背着被包,挑着行李。到了小广场李家铺子前,卸下行李担子,
坐在路边草地上歇气。其中,一位年纪稍大的,问店主李大婶:
请问,老板娘贵姓?
免贵,姓李。
这栋大屋,是王殿臣家吧?
是呀,是王老爷家,你们到王老爷家去?
不是,不是。请问,艾科同志家,怎么走?
艾壳藤刺?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艾壳藤刺。李大婶感到很奇怪。
不是,是—艾—科—同—志。
没有,没有艾—壳—藤—刺。老板娘拨浪鼓似地摇头。
是个人!
没有这个人!
瘦瘦的,个子不高,右边眉毛里有一颗痣,姓艾。
老板娘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哦!你是问艾壳刺吧?哈哈哈哈,
他不叫什么艾壳藤刺?他哪里有什么家?哈哈哈哈……
总有一间屋,有个地方睡觉呀。那人很有耐心,不怕嘲笑。
李大婶心里一想:是呀,前段好久没看见艾壳刺的影子,这一向回来有点不
对头,不像从前那样猥琐,穿了一套旧军装,“神气胡子六担”,大摇大摆,好
象在哪里当了官,发了大财一样。便问:
你们找他做什么?
这位是你们佛怀乡新上任的韩乡长。一位年轻战士介绍说。
啊,韩乡长——来来来,喝茶,喝茶。李大婶立即展现生意人的精明,马上
端出一张小方桌,拎出一个包壶和几只饭碗,倒一碗茶,恭恭敬敬送到韩乡长手
中,一边笑嘻嘻地说:
哎哟咧,你们找艾壳刺做什么罗?两间烂茅屋,东倒西歪,小雨小漏,大雨
大漏,床没床,柴灶塌了一截,锅子只有半边……
黄筑呢?
哦,我晓得了,你是问黄竹筒子,是不是?一样的货色。我们这里叫“黄竹
筒子”是什么?你知道不?就是黄鼠狼,专门偷东摸西的。你们这行李袋中有钱
吗?有值钱的东西吗?看到他两个,可要小心,转背就没看见了。你们找这对活
宝做什么罗?
李大婶口无遮拦,劈里啪啦一顿诉说,说得艾科和黄筑两人一钱不值。她是
一番好意,生怕韩乡长和解放军跟这两人交往吃了亏。韩乡长听了,气得差不多
要发火,他想问问这位老板娘家里有多少田亩?是不是个地主婆,故意诋毁贫农
骨干。
正在这时,西边沿山坡的大路上,远远地走来一个人。一个年轻人眼尖,一
下认出来,忙起身大声喊:艾科同志,我们在这里。
来人听见,一溜小跑过来,一边人模狗样地与韩乡长和所有的人一一握手,
一边说:韩乡长,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说着,就帮韩乡长拎起行李袋,
领着一行人往东边走。
韩乡长回过头来,对老板娘说:艾科同志是我们佛怀乡的农会主席,黄筑同
志是农会副主席,今后大家在他们的领导下,打垮封建地主,分田分地过好日子。
李大婶听了,惊得目瞪口呆,舌头吐出来,半天缩不回去。看到一行人走远
了,才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呸!难怪,艾壳刺、黄竹筒子两个,这一向屁颠
屁颠,原来是升了官,当了“农会主席”、“副主席”,好笑啵,这下有好戏看
了!
李大婶当作新闻,来一个告诉一个,来两个告诉一双,一会儿,消息就在全
乡传遍了。
一行人走着,忽然,一个人从后面跑着赶上来,一边气喘吁吁地喊:等一等,
等一等。原来是“黄筑同志”赶来了,过来后一把抢过一包行李,背在肩上,跟
大家一起很快到了佛怀小学。
学校已经放午学了,只有刘维笃老师一个人在做饭,一下进来十多个人,他
马上出来打招呼。艾科把刘老师介绍给韩乡长,并说明刘老师家在肚脐坪,自己
家没田地,父亲租种了王殿臣的田地。韩乡长说,那应该算贫农,是“自己人”。
于是,便笑着与刘老师热情握手。刘老师马上烧了一壶茶,拿了几个杯茶送过去,
算是见面礼。
韩乡长立即分配住房,自己占了一个单间,其余四位乡政府干部,两人一间,
留下一间作客房。十位解放军战士,睡在教室里,用课桌拚起来的统铺,已按要
求开好,上面垫了厚厚的稻草。
大家正在忙乎,文保长雇人挑来了一担白米,又送来了油盐菜蔬和十斤猪肉,
这些都是韩乡长交代他购买的。厨房里锅灶和柴火,都是王氏宗祠的祭祖用的族
产,现成的,马上叫炊事员洗锅做饭。
韩乡长把各项开支的钱,数给文保长,文保长唯唯诺诺的接了。韩乡长见了
文保长,便没好脸色,严肃地问:
中间那间堂屋,为什么锁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文保长解释:是老族长锁的,里面是王氏宗祠的神龛和牌位。
什么污七八糟的东西!老族长家里有多少田?
十多亩。
几口人?
只有老两口。
典型的地主,你赶快去把钥匙拿来,打开门,把那些污七八糟封建迷信东西
砸烂烧掉!
文保长无奈,只好慢慢走到外面。前不久要老族长腾房子,事后王老爷交代
了:老族长不识时务,将来要砸神龛牌位,不要来找我。老族长那么顽固,怎么
肯拿出钥匙?不如弄片假的,去试试,如果打不开,就撬锁算了。于是,他赶快
跑回家,拿了一片旧钥匙,试着开堂屋门,一捅,居然捅开了。注②
韩乡长亲自指挥,带领干部和战士,将神龛、八扇格子门拆下来,连同众多
木牌位,砸烂堆到厨房里,当作柴火。泥菩萨,则通通打烂敲碎,扔到后面山坎
下。把堂屋打扫干净,作为会场用。——韩乡长一个下马威,捣毁了王氏宗祠,
为贫下中农和民兵们作出了敢作敢为的表率。当时,老族长重病在床,没人敢告
诉他。半个月后一个不懂事的族孙,漏嘴说了出来,老族长一听,气喘吁吁,颤
颤巍巍,便要下床去与韩乡长拼命。刚刚挣扎着坐起来,急火攻心,痰迷心窍,
便一命呜呼了。
吃过中饭,韩乡长带着四个乡干部和两个战士,要文保长领路,视察全乡地
形地貌。韩乡长警惕性很高,战争中养成了习惯,每到一处,先观察山川地形,
道路走向,以便确定敌人可能从哪里进攻,可以从哪里撤退。他当乡长,从巩固
政权的实际需要出发,必须掌握全乡贫富分布情况。他们从东走到西,每走到一
个小山头,韩乡长便指着一栋一栋的房屋,叫文保长说出是谁谁的家。文保长一
边说,韩乡长一边在工作本上作记录。韩乡长的注意力,集中于两类房屋,一类
是高大漂亮的,一类是矮小破烂的。房屋高大漂亮的,不是地主,便是富农家;
房屋矮小破烂的,不是贫农,便是雇农家。按此法判断,百无一误。
在西头一处田垄中走过,看见靠山一处孤零零的烂茅草屋,东歪西倒,韩乡
长问:这是谁的家?
这是艾科的家。文保长回答。
听说是艾科的家,韩乡长很感兴趣,便带领大家走过去,一看,真是惨不忍
睹:前后两间倾斜的茅屋,年久失修,破破烂烂。“织篾墙”泥巴大块脱落,夏
天不挡太阳冬天不挡风,随便碰一下,便会垮。门没锁(用不着锁,也没有锁),
虚掩着,推门进去,除了几口土砖撑着几块木板,上面胡乱堆着一团烂棉絮,可
以叫做“床”之外,没有任何家什,真正空无一物。到后面那间看看,又黑又暗,
地上还潮湿滑溜。借小窗射进的一缕光线,可以看到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锅。韩
乡长特地走近看看,灶台的一半,泥巴颜色较新。锅呢?是一只完整的锅,并没
有缺半边。——小卖店老板娘,怎么说艾科只有半边锅呢?可见凡事耳听为虚,
眼见才为实。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是多么正确啊!——但总的
来说,太穷了!同样在农村,穷的穷,富的富,太不公平了。原来只听说“赤贫”
二字,不知赤贫是什么样子,今天真正看到了。
这能叫“家”吗?韩乡长板着面孔问文保长。
差是差一点。文保长涎着笑脸回答。
差一点?既然只差一点,你就住这里,把你家让给艾科住。
嘿嘿嘿嘿……文保长不敢反驳,只能假笑。
保长是干什么的?韩乡长咄咄逼人。
是当差的,叫“差狗子”。
当差的?差狗子?错了吧。县长是一县的父母官,保长就是本地的父母官。
在你的治下,穷的穷,富的富,出现这样“敲壁无土,扫地无灰”的赤贫家庭,
你当父母官的没有责任?
嘿嘿嘿嘿……文保长有苦难言,只能耐着性子,唯唯诺诺。
有办法解决吗?
文保长傻了眼,这样的情况,怎么解决得了呢?哪里来钱?他无法回答,只
好傻呆呆地站在那里。
到你家借点东西给艾科,什么床啦、桌椅、炊具,都借点给艾科,行不行?
文保长不愿借,但又不敢说不借,迟疑了一会儿,才指着里屋说:这口锅,
就是早几天我拿来的,灶台也是我找人修的。
艾科原来没有锅?
原来只有半边锅,他当了农会主席,回家干革命,没法做饭吃,我就拿口锅
来了。韩乡长听了,没做声,原来李老板娘没说错,艾科只有半边锅。看来调查
要深入,才能得到真实情况。
艾科怎么没做饭吃?韩乡长问。
他现在与黄筑打伙,在黄筑家做饭吃。
黄筑家条件好一点?
差不多,锅灶碗筷齐一点。文保长据实回答。
韩乡长皱了皱眉头,突然计上心来,一挥手,说:走,我们到王殿臣家去看
看,对比对比。
于是,一行八人,往王殿臣家进发,很快就到了。
走进威武的飞檐门楼,来到一座虎头大门前,文保长跑上几级麻石台阶,抓
起虎头门钹的铜环,“拍拍拍”地敲起来。
王府大门原来是敞开的,耳房里坐着王更头,客人来了,通过王更头往里报。
解放后,一来偃旗息鼓,不能再搞得那样张扬;二来一切从简,节省开支,所以
王老爷把短工、长工、厨师、王更头,都发给充足的遣散费,退了。廖二和吴妈,
发了双倍遣散费,暂时留用,家里只有三个人,满少爷在县城读中学,星期天回
家休息,平时总是关门闭户。
谁呀?里面有人问。
是我,老文。文保长回答。
吱呀一声,耳门开了,开门的是廖二爹。
韩乡长他们来了。文保长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啊,啊……廖二有点慌乱,一叠连声对里面大喊“韩乡长到——”,赶忙乒
乒乓乓,把两扇沉重的大门打开,然后对韩乡长一行点头哈腰,打着手势:里面
请,里面请!
王殿臣没有料到韩乡长这么快会来,吃完中饭,正在那里闭目养神,听到呼
喊,赶忙爬起来,穿戴整齐,往堂屋里走。
这时,韩乡长一行已来到后院堂屋,坐在两边客位上。两位战士站在大门口,
担任警卫。几个人东张西望,目光停留在那些古香古色的字画、家具上,听到脚
步声,赶忙端正坐好。
王殿臣走到堂屋前,双手抱拳,当胸一拱,低眉顺眼地对着几位乡干部说:
待罪小民王殿臣,恭候韩乡长一行大驾光临!
你坐,你坐。韩乡长没有回礼,也没有起身,只是对王殿臣指了指对面一张
空着的靠椅。文保长和廖二爹,站在堂屋外面。吴妈送来五杯清茶。
王殿臣走到右边的客位上坐下。——从前会客,他总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
椅上,但今天不能坐那里了。——他正襟危坐,神态安详,谦卑有礼。
韩乡长打量着地主大老爷:头戴瓜皮帽,身穿藏青色绸衫裤,足登软底布鞋。
身材颀长,偏瘦,慈眉善目,面色酡红,儒雅超脱,气度不凡。
“老爷”保养得很好哇。韩乡长开口了。
不敢。王殿臣连忙站起来,作低头认罪状。
你坐,你坐。
王殿臣又谦卑地坐下。
“老爷”华堂高屋,锦衣玉食,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啊。韩乡长语带机锋。
不敢。王殿臣欠了欠身子说,小民乃无用之辈,这些田地房屋,都是祖上留
下来的,殿臣已造好册子,准备全部献给政府。
你别着急,现在还不到时候。韩乡长说。
“王老爷”平日吃些什么好东西?韩乡长突然改换话题。
不敢称“老爷”,请韩乡长直呼王殿臣,或称老王。我年轻时吃得好一些,
现在老了,只能吃些粗茶淡饭。
粗茶淡饭?只怕是鸡、鱼、肉都吃厌了吧。
不敢,古代医书说,鱼肉乃腐肠之药也……下面一句“劝人多吃素”还没有
来得及说出来,便被韩乡长打断了:
怎么那些农民不怕“腐肠之药”呢?
王殿臣没有吭声,知道这句话回急了,答错了。
你家鱼肉是腐肠之药,许多贫苦农民家吃“糠菜饭”,你知道不?
知道。
你吃过没有?
没有,但尝过味,苦涩粗糙,难以下咽。
这样公平不公平?
不公平。听说贵党搞土地改革,救民于倒悬,殿臣愿意配合。
革命革到你的头上,你愿意配合?
大势所趋,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难怪上面叫你“开明地主”,是个识时务者。
不敢。——这个谦卑之词,已成为王殿臣低头认罪的口头禅。
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要请“王老爷”“恩典恩典”。
不敢,请韩乡长明示。
有两位贫农,穷得没屋住,想找你租两间房子住一住。
可以,不要租,听凭选择,住就是。
真的?
殿臣从不打诳语。
其实,未经请示,韩乡长也不敢让人擅自住进王殿臣家,艾科、黄筑更是不
宜深入虎穴,他只是唬一唬王殿臣的。
要是不住进来,外面有两间屋,要修一修呢?
可以,殿臣愿效犬马之劳。
看来,你是个爽快人,今日就不多打扰了。余下的事,文保长,你就和老王
商量着办吧,我们告辞了。
说着,韩乡长双手抱拳一拱,领着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深院大宅。王
殿臣跟着送到大门口。
等土改干部离开,大门一关,文保长便怒气冲天地骂道:强盗、土匪,他妈
的!
廖二和吴妈,也感到韩乡长盛气凌人,欺人太甚,利用权势,逼人就范。
三人看王老爷,却站在一株海棠花前面,仔细欣赏即将绽放的花骨朵。他面
带微笑,气定神闲,就跟没事一般,大家都觉得很奇怪。
你们不要发牢骚,王老爷背对着三位,缓悠悠地说,初次见面,人家挺客气
的,你们就这样气不忿,今后怎么得了?
三人面面斯觑,静静地听着。
走,到堂屋里去,大家坐下来,谈一谈。王老爷头也不回地走向堂屋,三人
跟在他的身后。
王老爷仍然坐在客位上,做个手势,示意三人坐在对面,然后慢悠悠地说:
从今天起,那张太师椅就不归我坐了。
这间房子,我们乡里土话叫“堂屋”,城里人叫“客厅”。“客”,不光是
对别人,对来客而言,实际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客”。不信?请想一想,我
们来到这世界上,匆匆忙忙几十年,到时候,两眼一闭,双腿一伸,便万事空空,
一切都没有了。世界是永恒的,人生是短暂的,对于世界来说,我们每一个人不
都是一位“过客”吗?今天坐在这个客厅里,我王殿臣好象是这里的主人,但明
天呢,后天呢……总有一天,这里的主人便换了,下一任是谁?还不知道呢。大
家要认识,对于永恒的世界来说,我王殿臣也是这间客厅的客人。所以,从今天
起我就不再坐主位,而坐在客位上,对不对?
对于土地、山林来说,孙中山先生很早就提出“平均地权”和“耕者有其田”。
土地本应该属于耕种它的人,即农民,但采用什么方法将土地的产权转移到农民
手中,历来有争议。不知什么阴差阳错,鬼使神差,让我当了这么多年,这么多
土地的主人,把我弄成一个除了识几个字之外,无一技之长的废人。土地和财富
害了我,使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种田,不做事,坐
享其成,吃了大半辈子闲饭,我有罪,命中注定有这样一劫。现在,报应到了,
我会受到更多的苦难。刚才年轻的乡长,一没骂我,二没打我,客客气气,请我
做点善事,你们怎么这么气忿?到有一天,他们把我五花大绑,头上戴着高帽子,
脸上涂得墨黑,押在台上斗争,“打倒王殿臣”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甚至拳打脚
踢,严刑拷打,关在黑屋子里,最后绑赴刑场,执行枪决,你们又会怎么想呢?
打开《孙文全集》第一面,就是孙中山手书的十六个大字:“世界潮流,浩
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写得多么好!现在中国的潮流是什么?是共产
党主政,穷苦农民分田地。我作为一个地主,挡在这股洪大的潮流面前,如果不
避让,跟新政权对抗,那么,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我识相,主动让路,看看能不
能争取免一死罪。
你们的问题没有我严重。吴妈是劳动人民,家里应该算贫农,但也会叫去问
一问,要你检举揭发王殿臣,你可以照直说,也可以骂我几句,跟着喊打倒的口
号。廖二哥可不轻松啦,他们会骂你“二地主”、“狗腿子”,甚至也会关押你
几天,但只要态度老实,低头认罪,应该不会判死刑。文保长,你是国民党区政
府委任的地方长官,暂时利用你一下,到时候,你也跑不了,你要兢兢业业,争
取立功赎罪,看看是否可以“免死”,你还有什么资格骂人?赶快夹紧尾巴做人,
再不要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了。
一席话,说得大家倒抽了一口冷气。当王老爷停止说话时,堂屋里阒无声息,
寂静得连一根绣花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让大家思考了一会儿,王老爷继续说:
现在我们谈一谈,怎样帮艾科、黄筑把房屋修好。钱的问题,所有应该开支
的,都到廖二爹那里领取。文保长,这可是你立功赎罪的好机会啊。
文保长这才转过气来,好似大梦初醒,他说:老爷不指点,我还真蒙在鼓里。
解放后,见共产党仍然使唤我,叫我到乡里、区里开会,跑跑腿,上传下达,我
还“屁眼里起旋风——尽是劲!”别人叫我“两朝元老”,我沾沾自喜,觉得新、
旧社会都少不了我。刚才老爷一席话,我才醒过来。这次我一定把艾壳刺和黄竹
筒子的房子修好……
慢!王老爷把手一挥,打断文保长的话,指着他说,文落壳,可见你的脑子
没开窍!
文保长、廖二和吴妈都吓一跳,素来文质彬彬、出言雅洁的王老爷,怎么突
然喊文保长忌讳的绰号呢?——“落壳”是当地土话,意思是喜欢挑起是非,专
门抬杠,经常与别人发生争执的人。文保长年轻时有这个毛病,已改正多年,没
有人当面这样叫了。
这种粗俗的词语,从王老爷口中吐出来,三人惊得目瞪口呆。
你听了不舒服,是不是?王老爷问文保长,刚才叫你立功赎罪,你又得罪了
农会主席和副主席。你要改变口标,叫“文落壳”,你听了不舒服;叫“艾壳刺”、
“黄竹筒子”,人家听了也不高兴啊。
是,是。文保长笑了,连忙改正说,这次,我保证把艾主席和黄副主席的住
房修好,并让他俩每人都娶回一个老婆……
停!王老爷又把手一挥,打断文保长的话,你搞事,总是走极端。韩乡长只
叫你帮他俩修房子,并没有叫你帮他俩讨堂客,你出这馊主意做什么?有什么好
处?
文保长哑口无言。
这两个人的底细,大家都知道。现在共产党看得起他俩,作为重点依靠和培
养对象。但一个人变坏很容易,变好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果他俩改邪归正,
今后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那共产党就帮我们佛怀乡做了一件大好事,积了阴德。
但他俩好逸恶劳惯了,能不能改过来,是好是坏,必须观察一段时间,需要两、
三年,变好了,再帮他讨堂客不迟。现在就办,除非你文保长有一个适龄女儿,
又愿意收其中一个做女婿,否则,不能害了别人家的黄花闺女,懂吗?
是,是。文保长笑了,皱着眉头搔一搔头皮。这回,他学乖巧了,问王老爷:
他俩的房子该怎么修呢?用多少钱合适呢?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他俩的穷,是任何人无法救得转来的。但这次韩乡
长开了口,我们就救他一回穷。所以,房屋不必搞得太好,只要能遮风避雨,人
住进去能生活就行了。大体来说,房屋木架子不要动,但要扶正,不能东倒西歪,
屋顶茅草要重新盖一遍,墙要粉好,厨房要整修得可以做饭。床、桌椅板凳等家
具,凡我这里有的,一律在这里搬过去,但要在白天搬,绝对不能在晚上搬,最
好是叫两位主席一起来搬。你家多余的家具,也可以拿给他们,但要让乡长知道
你作了贡献。能节省的就节省,要开支的和廖二爹商量着办。
说得文保长不住地点头。就这样,文保长高高兴兴地帮二位农会主席修房子,
雇泥水匠,跑上跑下买东西,自己当下手做小工,搬运家具,忙得不亦乐乎,累
得黑汗水流。十天之后,一切都妥帖了,两栋整齐的农舍,焕然一新;里面粉刷
得白白的,家具、被帐等,虽然是旧的,但一切齐全,像个“家”了。两位农会
主席口中不说,心中暗自欢喜;韩乡长和干部们,也没有说什么多话。但惹得一
些嫉妒的乡民闲言碎语:文落壳这家伙,哪边得势便往哪边倒,心甘情愿跟艾壳
刺和黄竹筒子做崽做孙!——话传到文保长耳朵里,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呵呵地
笑了。
注①——李元霸是《隋唐演义》中排名天下第一的好汉;第二句是说书人根
据黄巢一首反诗改编的顺口溜。
注②——当年是用前清时期的那种老式铜锁,钥匙套入后,往前面一推,锁
就打开了。那种锁是防君子的,很容易打开,削一根竹签,都可以捅开。
注③——当年人民币10000元面值等于后来币制改革的1元,但物价特便宜,
100—150元一个鸡蛋,600—800元1斤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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