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怀煽仇录

                           第八章  惨绝人寰

                              陈沅森

  红色恐怖开始后的第二天早上,王殿臣恳切地对廖二和吴妈说:你俩还是快
回去吧,他们要动手了。

  三人相对而坐,静默无言。

  昨晚民兵们彻夜鼓噪,声声入耳,廖二爹和吴妈通宵未眠,内心烦躁焦虑,
可想而知。他俩进退两难:宽厚仁慈王老爷对他们恩重如山,如今眼看着就要落
难,急急忙忙撒手而去,未免太不义道了;但不赶快离开,肯定会受一些惊吓和
委屈。不过,想开一点,也无所谓。两人家里都是田无一亩,肯定没资格划为地
主;两人忠厚老实,性本善良,难以戴上“恶霸”帽子。廖二代主家行事,主家
大仁大义,他根本没有必要对人凶神恶煞,从来都是和和气气,轻言细语,没有
得罪过任何人;吴妈侍候王老爷,除端茶敬客,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古人云“
路遥知马力,板荡见忠臣”,像王老爷这样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就是陪他赴死,
也不会辱没人格,更何况风暴尚未降临,又有什么理由率先离开呢?因此,两人
都作出了就是挨骂受辱,也要奉陪一阵子的抉择。

  一旦他们进来,便可能动粗,王老爷轻言细语,我怕你们受到惊吓和连累,
趁现在尚未戒严,走得脱。再耽搁,就可能走不脱了。

  廖二坦然回答:我不能走,钱财账物都是我经手的,要当面清点给他们,我
才脱得了干系。如果有人趁乱混水摸鱼,钱、物、账不符,到那时怪罪我就有口
难辩了。您已经把几件国宝交给我,这几天我搬住国宝外房,与那些珍宝共存亡,
人在宝在,宝亡人亡。这些东西都是造了册子的,莫说遗失一件,就是碰坏一只
角,都罪该万死,没有当面交给韩乡长之前,我绝对不能离开。

  吴妈说:我是个穷老妈子,虽然您客客气气,从来没有把我当下人看待,但
我可以对他们说,我是下人,他们应该不会斗争我,到该走的时候再走不迟。早
不走,迟不走,这节骨眼上急急忙忙离去,反而有些说不清,我暂时不走。

  唉!王老爷喟然长叹,真是不好意思,连带你们受惊了。不过,你们一定要
记住,到时候,他们逼着你们骂我,就骂几句,跟着喊几声“打倒”口号,没关
系。

  红色恐怖笼罩的第三天晚上,乡政府里一片灯笼火把,照得通明透亮。一位
农会会员进来,气不忿地告状:

  韩乡长,艾科把我家的狗毒死了,要赔!

  怎么回事?韩乡长问。

  艾科他们乱扔“三步倒”,把我家的狗药死了。

  他们把“三步倒”扔在你家院子里?

  没有,扔在隔壁地主家门口。

  那是你家的狗乱跑,到地主家去走亲戚,怎么能怪艾科呢?

  旁边的人听了,都笑起来。

  多半是你家的狗婆子发了草,去找地主家的狗老倌。有人揶揄。

  又是一阵哄笑。

  韩乡长严肃地说:你有什么证明,断定狗是艾科毒死的,而不是地主毒死的
?

  这位农会会员满脸尴尬,哑口无言。

  韩乡长正色说:现在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是斗倒地主。艾科思想觉悟高,想
到要把地主家的狗毒死。不把狗毒死,我们怎能监视他们?条把狗,算什么!又
不是故意毒死的,况且还有狗肉吃,今后再养只小狗崽就是。你看我们多忙,为
这点小事还来打岔!

  工作组长徐刚平拍拍这位农民的肩膀说:闹翻身要分田啦,你是想要狗,还
是想要田?一个人能分一亩多田,快回去,算算你家几口人,能分几亩田。

  老实农民,无可奈何,慢慢挪动脚步,羞愤地离开了乡政府。

  地主家的狗,全部毒死了吗?韩乡长问。

  全毒死了,只有陆昌恒家的白狗,太灵泛了,丢的药闻一闻,不吃。后来陆
家把它锁了,不放出来。民兵排长铁头汇报。

  明天看到它,立即打死;如果逃跑,就开枪打。韩乡长说。

  韩乡长说完,与徐组长、乡干部和农会骨干,到房中密商明早行动的细节。
乡政府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电话铃声,响个不停。除了少数核心人物,大家
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要求在乡政府过夜,有重要事情宣布。闹腾到半
夜,人们东倒西歪和衣而卧,灯笼火把渐次熄灭,才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
还亮着灯,几个厨师在通宵忙碌。

  第二天早上4点半钟,一阵尖锐的哨音之后,“起床,起床”、“快起来,快
起来!”的喊声不断。和衣而卧的人们一翻爬起来,赶紧洗把脸。霎时间,乡政
府里又是灯火通明。紧接着,十来桌饭菜摆在堂屋里。韩乡长喊着“快吃饭”、
“快吃饭”,人们赶紧跑过来,按序聚齐,八人一桌,端起碗筷便吃。这几天,
一直没睡好,时间又这么早,虽然有大碗红烧肉,但许多人吃不进,只好胡乱吞
下一些。

  民兵都到齐了吗?韩乡长一边吃,一边问。

  到齐了。铁头回答。

  积极分子到齐没有?

  到齐了。艾科回答。

  韩乡长掏出怀表看了看说:时间还早,大家慢慢吃,别着急。现在我讲几句。

  今天是我们行动的日子,吃完饭马上出发,没收12户地主的家产,并逮捕12
户地主、6户恶霸伪职人员。

  行动的次序是:我和徐组长带队,先去没收王殿臣家,将王殿臣赶到艾科家,
今后在王家分一间房子给艾科住。王家堂屋及两边正房,作为集中没收物资的场
所,由徐组长率领清理组进行清理、登记。大家要做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一切缴获要归公,任何人不得贪污。特别是当场没收的金银首饰和金银器皿等贵
重物品,一律上交。那些东西体积小,容易混水摸鱼,顺手插到自己口袋里去。
我事先打了招呼,如果不听,查出来了,当场逮捕,与地主关押在一起。我们号
召检举揭发,发现贪污私藏的,检举揭发者有赏。

  王殿臣赶走后,王家作为这次行动的临时指挥中心。大家知道,王家有两间
大粮仓,东仓和西仓,墙有尺把厚,密不透风;仓板一上,插翅难逃。两间粮仓,
现在都有半仓谷,暂时劈作牢房,东仓关押男的,西仓关押女的,放一只尿桶,
让他们在谷堆上吃喝拉撒睡。

  我们一到王家,便立即行动,先把王殿臣赶到艾科家,在那里再逮捕他。因
此,大家可以与我们同时行动,抓了人,送到指挥中心。没收的东西,金银之类
细软物品,由组长拿着,解放军和民兵护卫,先送到指挥中心的清理组,由徐组
长当面登记。地主家的衣物、用具,除穿在身上的不没收,生活必需用品留一部
分之外,其余的全部没收,搬到指挥中心来。

  我们已经成立了八个没收、逮捕组,每组由一位农会干部任组长,一位乡干
部或土改干部任副组长,一位解放军、两位民兵和两位积极分子。每组组长手中
有组员的名单,吃完饭各组把人召集在一起,听到哨音时,排队出发!

  每组组长都知道没收、逮捕的对象。每个组没收、逮捕两家,先后顺序都排
好了。另外,成立了八个搬运组,各自跟随逮捕组行动。逮捕完毕后,大家都要
参加搬运,估计要大半天,才能把东西集中到临时指挥中心。

  大家要特别注意安全。这次行动,是剥夺地主的财产,让他们家破人亡。虽
然估计大多数人会老老实实,在枪杆子面前,不敢乱动,但我们要百倍提高警惕,
防止个别亡命之徒狗急跳墙,进行垂死挣扎。亡命之徒身上可能藏有短刀、手枪
等凶器。现在郑重宣布,如遇到持刀、举枪反抗,其行为可能危及逮捕组人员生
命安全时,可以开枪当场击毙。在这种情况下打死地主,不算犯法。但是,如果
对方不反抗,束手就擒,就没有必要开枪。违反纪律的,要受处分。

  最后,我要反复交代,今天的行动是敌我斗争,是我们佛怀乡贫下中农与地
主阶级第一次面对面较量,绝对不能顾及情面,看到对方是老邻居,老熟人,同
姓同族,便温情脉脉。一定要给地主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晓得我们佛怀乡贫下
中农的厉害,让他们知道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每逮捕一个地主或地主婆,都要五
花大绑,捆紧一点没关系,只要不弄断手脚了。谁是英雄?谁是好汉?今天就可
以显露出他的本色。行动结束后,我们要开庆功会,该表扬的要表扬,该批评的
要批评。我的话讲完了,徐组长,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徐组长接着说:韩乡长讲得很全面,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但我代表省土改工
作团,再三强调纪律,如果发现贪污金银器具和贵重物资的,一律视为地主分子,
关押起来之后,还要进行审判,依法定罪。一个一钱重的金戒指值多少?可以告
诉你们,一亩好田,价值五、六个,甚至值上十个金戒指。你贪污一个金戒指,
犯罪之后,就没有什么好田分给你了,好田都要分给跟共产党走的贫下中农积极
分子。到那时,“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你的损失就不止一、两个金戒指了。
希望大家廉洁奉公,不要犯错误。

  徐组长讲完之后,各组组长纷纷喊人,乡政府里人声鼎沸,乱成一团。一会
儿,哨音响起,各组集合排队,清查人数完毕,韩乡长和徐组长领头,并排走出
乡政府。这时,东方的天边泛出一丝鱼肚白,天还没有亮。要是平时,大多数人
都在睡梦中,只有个别特别勤劳者,才起早赶工。微弱的晨曦里,一队黑压压鬼
蜮般的人群在蠢动。他们之中,有的挎着短枪、大刀;有的背着长枪、梭镖;有
的手臂上挽着捆人的绳索。一个个昂首挺胸,阔步而行,奔向各自的目标。一会
儿,佛怀乡靠卧佛山一带的民居中,便传来乒乒乓乓的打门声和恶狠狠的叫喊声,
紧接着便传出骂人、打人和撕心裂肺、喊爹叫娘的号哭声。

  首先还是说说王殿臣吧。

  四更天,王殿臣听到窗外监视民兵息息索索响动,一会儿便安静了,过了很
久阒无声息,可能是提前撤岗,悄悄溜走了。前两天撤岗没有这样早,情况异常,
估计他们会有新的动作,今天可能要动手。便赶早起来,穿戴整齐,洗漱完毕,
在堂屋里静坐,一边坐禅练功,一边等待厄运降临。

  廖二也发现监视民兵走了,便早早起床,最后检查一遍,卧房内外没有任何
异常,才放心出来,在前花园里散步。吴妈在厨房里,用小火炉煨粥。

  一会儿,响起急促的捶门声和乱糟糟的“开门”叫喊声。廖二急急忙忙跑去
开门,一边跑,一边大声应答“来了,来了”。

  廖二打开大门,人群一拥而入。回头看见,四五个人已经越过围墙进来。人
群像冲锋一样,涌了进去。

  王殿臣在堂前屋檐下垂手而立,两个民兵跑上去,一人扭住一只胳膊。这时,
韩乡长和徐组长已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王殿臣?徐组长用藐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这位大地主。

  是,罪民就是王殿臣。王殿臣俯首帖耳地回答。

  我代表“佛怀乡农民协会”向你宣布,你的土地、山林、房屋和财产全部没
收。我们给你安排了一处住房,现在,你把要用的被帐衣物和日常生活必需品,
搬到那里去。

  说着,两个农会会员架着王殿臣,向他的住房走去,后面跟着两个民兵。王
殿臣早已把个人所需的东西集中在他的住房里,虽然精简了又精简,压缩了又压
缩,但还是有七箱八笼。由农会会员和民兵,一一开箱仔细检查。

  这时,廖二上前一步,对韩乡长说:

  韩乡长,请求你们先验收王家的金银珠宝。

  听到“金银珠宝”几个字,在场的人眼睛一亮,徐组长马上问:

  放在什么地方?

  在住房那边,跟我来吧。廖二说。

  韩乡长说:徐老师,你们清理组去一半人,没收金银珠宝;留一半人在这里
等其它组送财物来。我坐镇这里,马上就会送犯人来了。

  徐组长点点头,手一挥,两位农会会员、两位民兵和两位解放军,便跟着廖
二走到他的住房里,移开一只沉重的老式大柜,揭开墙上一张小画纸,便出现一
个锁眼,把钥匙套进去,左旋几圈,右旋几圈,打开一扇狭窄的暗门,便出现一
间黑洞洞的密室。廖二钻进去,把金银珠宝和文物小心翼翼地搬出来,一件一件
打开给徐组长过目,一边简略地介绍:

  这一件是大内遗物和田玉佛,这一对是千年白玉狮子,都是无价之宝,老祖
宗留下的精品,每一件都能祛邪扶正,壮宅镇家。请各位小心轻放,碰坏一只角,
犯的都是死罪。

  有那么严重吗?徐组长故意问,目的是叫几位民兵倍加小心。

  都是皇宫里的宝物哟,件件价值连城。不是王老爷决心全部上交,要我写清
单,我从来没见到过。

  廖二又钻进暗室,搬出一只精致的描金彩绘七层漆盒,用一把小钥匙打开,
扯出一层层抽屉,请大家一一过目。这时,天已经大亮,太阳光照进房里来,廖
二每打开一层抽屉,里面的金银首饰、珠宝玉器,便熠熠闪光,令人大开眼界,
赞叹不已。每一层都有一张发黄的旧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登记了金银珠宝的名
称和数量。

  有点像杜十娘怒沈的那个百宝箱。有人多嘴说。

  廖二压抑自己的鄙夷,轻声说:杜十娘是个妓女,和公子王孙睡几年觉,能
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几颗夜明珠、祖母绿、猫儿眼之类的花眼小玩意。王府大
老爷是八府巡按、钦差大臣,官居一品……杜十娘那点东西哪能跟他比?不过是
这个百宝箱的十分之一、二而已。

  在场的人听了,都惊叹不已,啧啧称奇。

  国宝级文物和金银珠宝过目后,廖二又搬出一网篮线装书和一些卷轴字画,
取出一张清单递给徐组长,介绍说:这些古籍善本,古人字画真迹,都非常值钱,
要不要一一打开过目。

  没有时间,暂时不动,把清单仍然放在里面。徐组长指示。

  正在一一清点时,韩乡长打发人来找廖二,要两个粮仓的钥匙。廖二忙从腰
间解下一串钥匙,取下两片交给来人。

  廖二又拎出一口精致的小皮箱,交给徐组长,说:这是王家所有的田契。

  徐组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廖二问徐组长:这些东西是搬走,还是暂时放进密室?

  徐组长说:暂时放进密室。

  廖二便把宝物一一搬进密室,然后锁好,将钥匙交给徐组长。又领着他们到
另一处房间,说:这是金库,不十分保密,万一土匪来抢,便打开让他们把钱财
拿走。

  廖二用钥匙打开门,叫一个民兵跟他一起进去,抬出一只沉重的铁箱。用钥
匙打开箱盖一看,里面全是摆放整齐一摞摞筒状物,众人不知是什么东西。廖二
说:

  这是银圆,每筒一百块。他从箱盖内层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指着最后一
栏说:这个箱子里,现在还有3900块银圆,请你们清点。

  徐组长说:暂不清点,你仍旧把它锁好吧。

  廖二锁好铁箱、抬进去,锁好门之后,把一串钥匙交给徐组长,说:这是王
府所有的房门钥匙,请您收下。

  回到住房里,廖二将一叠账簿交给徐组长,说:这是王家的帐本,财物清点
记录,请您收下。

  徐组长一一接收后,对廖二说:你暂时不能离开,我还有事找你。又转过头
来,对在场的人严肃地说:

  连廖管家算在一起,我们八个人,今天有幸开了眼界,看了这么多金银财宝。
但是,如果这批财宝发生意外,我们八个人都走不脱,脑袋恐怕难以保住?这不
是闹着玩的。现在,你们五个人,呆在这间房子里休息,不准出门,不准与任何
人接触,谈话。中午有人送饭来,大家一起吃饭。我和小王(解放军)、小张(
农会会员)去向韩乡长汇报。

  说完,徐组长就带着小王、小张,到前面去找韩乡长。一边走,一边交代两
人:遇到所有的人只能点头,不准讲话。

  韩乡长坐在堂屋里的太师椅上,正在指挥将捕来的地主登记后,一一关进粮
仓。徐组长走过去对他耳语,告诉他王殿臣交出的金银财宝数量巨大,有国宝级
文物,在场有八个人,怕泄密引起土匪来抢劫,必须马上电话通知区委派可靠的
人、派武装火速押送到区里去。

  韩乡长点头说:这样处理很好,马上执行。

  徐组长立即带领小王、小张跑步到乡政府,吩咐两人在办公室门外站岗,任
何人不准接近。他抓起电话就摇,抑制不住兴奋和喜悦,对着话筒压低嗓音说:

  是贺书记吗?我是徐刚平。刚才没收王殿臣的许多金银财宝,发现几件国家
文物,是无价之宝。没收时有八人在场,现在我把这些人扣在一间屋子里,不准
外出,怕泄密引来土匪抢劫。请您马上派可靠的人来接收,至少要派一个排的解
放军押运,运到区里再说。部队来了,直接进王殿臣家。

  贺书记回答:立即派人派部队来。

  徐组长了却了一桩心事,擦去额头上的汗,嘘了一口长气,带领两个年轻人,
慢慢走回指挥中心,仍然回到廖二的房间里。只见几个人东歪西倒地坐着,追问
廖二爹王家金银财宝的来历和种种故事。

  半小时后,简副区长和两个区委委员带着两个排的解放军,风风火火跑步赶
来。徐组长拿着清单,将金银财宝和银圆等,分别装在四个箩筐里(乡政府只留
下账簿和田契),上面盖着麻袋,由八个健壮的年轻民兵抬着,送往区政府。简
副区长等三人押宝,两个排的解放军战士,一前一后护卫。这时,就是三、五十
个土匪从天而降,也无可奈何了!

  徐组长护宝出门后,回来查看清理组缴获其它地主的金银财宝,只有二十几
只金戒指,金耳环之类的小东西,用一块小手帕包着,轻飘飘的,总共不过二、
三两,根本没有金手镯等值钱的大件。他感叹道:这一点点,算什么!

  这就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看了那么多奇珍异宝,眼
睛泡子看大了,这些细故蒂芥,哪里看得上眼!

  王殿臣的生活用品开箱开包检查后,没有发现别的东西。一个积极分子跑来
汇报:东西太多了,还有皮袍子,一些古书,是不是不让他拿那么多去?

  韩乡长征求徐组长的意见:你看呢?

  徐组长说:书不能带,要好好反省,还看什么书!都是些封建迷信东西。皮
袍子不能带,贫下中农哪一个穿过皮袍子?其余东西,我看让他拿走算了,没收
他的金银财宝,随便哪一件都比这点东西值钱;现在跟他详细清点,没时间;如
果将来仍要惩罚他,再没收一次就是,跑不了。

  那就照徐组长的指示办。韩乡长说着,手一挥。

  就这样,减去五件,五位农民挑着五担行李,由韩乡长带几个民兵、解放军,
把王殿臣押解到艾科家。出发时,廖二爹问:是不是可以跟着去看看?

  韩乡长嘴角隐藏着一丝微笑,回答说“可以”,廖二和吴妈,便跟在队伍后
面。

  把行李卸在艾科那个“茅屋坨坨”里,人就没法进去了,人们都站在屋外。
王殿臣正在吃力地挪动行李,想腾出一点地方。韩乡长站在门口说:不必腾了,
你还得跟我们走。

  王殿臣一怔,疑惑地望了韩乡长一眼,但很快镇静下来。

  韩乡长朝两个民兵点点头,两人便上前用绳子缚住王殿臣。这两个民兵,家
里都说王殿臣是全家的恩人。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当民兵的儿子,千万不要打他,
不要捆他……因此,两个执行命令捆王殿臣的民兵,绳子缚得不太紧。韩乡长宣
布:

  奉“佛怀乡农民协会”命令,逮捕大地主王殿臣。

  接着,韩乡长吩咐廖二:你暂时不能走,白天跟我们清理王殿臣的家产,指
认田地、山林。晚上就睡在这里,帮王殿臣守屋。

  廖二急了,便斗胆说:韩乡长,我要回家去,我们那里土改,我也要分点田,
才得活命啦。

  韩乡长冷笑道:你们那里土改还没开始,不必着急。我们研究了你的情况,
按家庭财产,没有田,不能算地主;按你在王殿臣家当十年帮凶,也可以划为“
二地主”。今天看你表现好,跟我们合作,才没有抓你。如果你不听话,马上一
索子捆了,关到粮仓里去。

  廖二傻呆着,憋得满脸通红,吓得不敢回话。

  韩乡长带领民兵押着王殿臣,回到指挥中心,把他关在东仓里。

  再说陆昌恒家通人性的白狗。

  陆昌恒在前院、后院找到五颗“三步倒”,将其深埋到泥土里。前两天早上
天亮,监视的民兵撤岗后,他才敢开房门给白狗放风,让它在后院粪坑旁拉一泡
屎。狗很乖,拉完屎后摇着尾巴进来,不敢在外面逗留。吃一点剩饭,自动钻在
案板下,不声不响地蜷缩在窝里。

  这天早上,监视的民兵很早就撤了岗,陆昌恒便对妻子说:今天他们去得早,
赶快给白狗放一条生路。

  他马上起床,开门给狗放风。狗拉完屎进来,他深情地抚摸着,对它说:不
是不养你,大限要来了,你赶紧去逃生,找个好点的人家,活下去吧。说着,就
把家里最后一坨猪肉,丢给狗吃了。

  正在这时,院子门乒乒乓乓一阵急响,“开门,开门”的喊声如雷,艾科带
着逮捕组来了。陆昌恒不敢迟疑,打开房门,对白狗做一个往后逃的指令,白狗
预感情势不妙,倏地从前院窜过,转侧面往后院奔逃。艾科捶门不开,不耐烦等,
便“嘭”地一脚把院子门踹开。见伴地一道白光闪过,便手起枪响,“叭”的一
声,没打中。白狗急了,赶紧跳墙,飞起的高度已经超过一人多高的围墙,艾科
顺手又是一枪,打中了,白狗惨叫一声,从高空跌落,撞在围墙上,再跌落到地
上,四脚乱蹬几下,鲜血流了一地,便一命呜呼了。

  两声枪响,把陆昌恒惊呆了,吓得不敢动弹。听到狗的惨叫声,眼睁睁地看
着爱犬丧命,眼泪便簌簌地掉落下来。

  艾科带领七、八个人闯进来,瞪着眼睛骂道:哭什么,才死一条狗,便如丧
考妣。——艾科把说书人的话,记在心里,有时候顺口说出来,别人还以为他文
化水平蛮高。

  两个民兵一把扭住陆昌恒,一个积极分子上前“啪”地一声,扇陆昌恒一个
耳光,一边骂道:死地主,还不老实,放狗咬人。

  这时,郭醒狮看到民兵打她丈夫,怒火中烧,一个箭步冲上前,扭住打人的
民兵,厉声质问:

  凭什么打人!

  地主婆这么凶,那民兵一时愣住了。另外一个民兵赶紧上前,“叭”地一记
重重耳光,把郭醒狮打倒在地,晕死过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捆绑陆昌恒,他不敢挣扎,眼看着妻子倒地,不能救助,泪
下如雨。

  艾科见状,便轻声对那个民兵说:莫打了,别闹出人命。

  陆昌恒被捆绑得结结实实。

  把田契和金子、银子交出来。一个民兵恶狠狠地命令道。

  放在中间抽屉里。陆昌恒回答。——他早知这些东西是农会没收的重点,田
契瞒不住,全拿出来了;金器,郭醒狮舍不得,左劝右劝,才拿出来一点点,一
起放在抽屉里。

  土改干部、乡干部和两位积极分子,马上进房去,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计有:
一对金耳环、一只金戒指、十二块银圆、七张田契。

  一个民兵和一个解放军,把陆昌恒押着,往外面走。昏死过去的郭醒狮醒来,
坐在地上,痴痴呆呆地望着丈夫被押解出去,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往下滚落。

  你们也一起去。艾科对拿着金首饰、银圆的农会积极分子说。

  乡干部和一个积极分子便跟着出去了,其余的都到房里搜查和清理东西。

  艾科两边瞧瞧,见没人,忙将郭醒狮扶起来,放在一把椅子上,顺势在她胸
脯上隆起部位摸了一把。

  陆娘子,艾科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这号场合,怎么能够反抗呢?好汉不吃眼
前亏嘛。

  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郭醒狮喃喃低语,显然没有了刚才那种凶狠气势。

  她鬓云凌乱,白净的左脸上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口中流出鲜血,咳一声,吐
出一口血痰,里面有一只打落的牙齿。她,显示出一种受伤后的娇媚。

  艾科目光像舌头一样,贪婪地舔着她洁白而又绯红的脸,爱怜地说:陆娘子,
要识时务啊。

  郭醒狮望他一眼,没有回答。

  金子不止这一点点,还有。你从花轿下来时,手臂上戴了金镯子,那玩意儿
呢?

  郭醒狮的脸,更红了,心慌意乱,上气不接下气地争辩:那是,我娘,借来,
装门面的,后来,还给,别人了。

  走吧。艾科对郭醒狮说,陆家是你当家,属于地主婆,韩乡长点名要你进牢
房。

  郭醒狮没想到自己还要进去,便吓得放声大哭起来。

  哭也是没有用的。艾科眼睛斜斜地瞟着她,轻声细语道,捆,还是不捆呢?

  郭醒狮怕捆,知道拗不过,只好收了眼泪,挪动脚步。

  艾科违反纪律,一个人送郭醒狮去指挥中心,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莫看他
比郭醒狮小上十岁,对她的姿色垂涎已久。

  一出门,见四周无人,艾科便捏了郭醒狮手臂一把,悄声在她耳边说:陆娘
子,我对你好不好?

  郭醒狮是过来人,早从艾科淫邪的目光中,看出了一切。便说:

  艾主席年轻有为,你帮了我,看中了哪家的姑娘,风声过后,我帮你做媒。

  这时,走到一排灌木树丛边,艾科知道这一带没人,便猛地抱着郭醒狮,往
树丛后面拖,一边说:我不要别的姑娘,就喜欢你。说着,就势在郭醒狮五个爪
痕的脸颊上亲一下。

  郭醒狮用手死死抵住艾科的嘴,娇娇地说:小鬼,你放开,有话好好说嘛。

  艾科腾出一只手,先在郭醒狮的胯下搂一把,将一对硬梆梆的环形物捏一下,
淫声浪语地对她说:

  我早知道在这里,不会告诉别人的。

  说着,艾科把自己的扎头裤扯开,那玩意便露出来,硬梆梆地顶着郭醒狮的
大腿处。郭醒狮早知艾科是个喜欢听壁脚的淫棍,如果不在某种程度上满足这条
色中饿狼,他是不会放手的。于是,她忙用成熟女性的手上功夫,抓着艾科那玩
意,几捏几捏,艾科两眼发直,呼吸急促,那水便像打开闸门一样,不由自主地
喷射出来,全部射在郭醒狮的裤子上。

  风停雨止,艾科一身瘫软,放开郭醒狮,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了,匣子枪也
掉到地上。幸亏年轻,气劲还足,赶忙弯下腰,捡起扎头裤和匣子枪。

  陆娘子,你对我好,我一定帮你。艾科一边扎裤,一边满足地说。

  艾主席,你真胆大,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怕什么!韩乡长是我大哥,什么都听我的。说着,艾科走出两步,伸出脑袋,
瞅瞅路的两边,见没人,便招呼郭醒狮从树丛后面出来。

  郭醒狮在前,艾科在后,两人一边走,一边谈话。

  艾主席,你说,我家老陆有没有死罪?

  据我看,应该没有吧。

  你一定得帮忙罗。郭醒狮声音娇娇的。

  一定,一定。艾科连连说。

  只怕你是嘴里说得好听,不肯帮忙。

  为了你,我死都愿意,怎敢不帮忙!艾科信誓旦旦,一语成谶。

  说着,已经走到小广场了。看见王殿臣家门口站岗的,艾科假装呵斥两句,
好象是驱赶着郭醒狮进了大门,将她送到堂屋去登记。

  怎么没捆?韩乡长吃惊地问。

  一个嘴巴打得晕死在地上,牙齿都打落一个。等她醒来时,没看见绳子了…
…

  郭醒狮也很配合,故意扭过头,把打红的脸朝着韩乡长。

  这时,又送进来两个五花大绑的地主,一个打得头破血流,一个打得跛着脚
走路。韩乡长来不及细问,登记好,艾科便大声呵斥着,把郭醒狮送到西边粮仓,
恋恋地见她走了进去,才急急忙忙往陆家奔。

  王殿臣最后一个关进粮仓。他从楼梯上颤颤巍巍爬进粮仓时,后面有人推,
前面有人拉,艰难地爬了进去。

  王殿臣对拉他一把的人,说了声“谢谢”。

  仓里很暗,一些地主站起来迎接他,王殿臣手心向下挥动,示意大家坐下。

  接着,便听见“哎哟”、“哎哟”的哼哼声。在逮捕时,许多地主都打伤了。

  身后,民兵把仓板一块一块摞起来。当最后一块仓板插入时,粮仓里顿时变
得墨黑,伸手不见五指。听到民兵在外面上木杠的响声,牛角锁套上去,嘎嚓一
声落锁,里面的人便插翅难逃了。

  两个民兵,一位解放军站在粮仓门口守卫,没有头头的指示,谁也不能打开
仓门。黑暗中,王殿臣摸索着坐了下去。坐在谷堆上,谷粒滚动着,慢慢凹陷下
去,便不好坐了;老是缩着脚,久而久之,双腿发酸发麻,只好坐一会儿,伸直
脚躺一会儿,轮流交替着。

  世事难料,王殿臣万万没有想到,关到自家粮仓里来了,哪里晓得粮仓里这
样黑,伸手不见五指!

  眼睛适应了一阵,借着仓板缝隙射进来丝丝缕缕微弱的光,慢慢可以辨别人
影了。没人讲话,大家都一声一声哀叹着,各人闷着头,想自己的心事。大家都
在想老婆孩子、家产钱财、父母兄弟和自己的最终结局。

  哎哟,哎哟……黑暗中,躺在谷堆上的伤者想翻身,痛得叫起来。

  关进粮仓的人,除了王殿臣,通通挨了打,有的打得轻,有的打得重;有的
牙齿打落了,有的眼睛打肿了,有的鼻梁打歪出了血,有的脚打瘸了……王殿臣
没有挨打,为什么?也许他面对的是两个需要“注意政策和形象”的最大头头,
也许他低头认罪态度好,也许是他主动交出了那么多金银宝贝,也许是他年老体
弱不堪一击,也许是他具有崇高的威望……也许是各种因素综合起了作用。总之,
暂时没有受皮肉之苦,算是一种例外和幸运;今后还有没有这种“礼遇”,就不
得而知了。从声音分辨出,是张春生在哼。逮捕时,有人在他腰上重重地打了一
拳,顿时晕倒在地。

  受了一些皮肉之苦,大多数地主进粮仓后,恐惧感反而比前两天减少了许多。
前几天夜晚受到监视,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被抓进来。但怕来怕去,终于还
是抓进来了。进来之后,把那“八个字交出去”注①,就不觉得怎么可怕了。

  我还以为您不会进来了。身边的一位年轻地主,对王殿臣说。

  嘘——王殿臣示意他不要讲话。

  这个时候,不能讲话,言为心声,言多必失,仓外看守耳朵就贴在仓板上,
仔细听着哩。再者,生死未卜的一群人关押在一起,只要稍加拷问,牢里谁说了
什么话,很快就会逼出来,谁也无法隐瞒。审讯时打出“坦白从宽”旗号,对每
一位被审讯者都有诱惑力。进来的人,哪一个不想减轻自己的罪责,早点出去?
刑讯逼供得厉害时,就顾不上别人,只好一一呕出来……因此,王殿臣从历代冤
案中总结出教训:不管什么原因关在牢里,只有保持沉默,才是最佳选择,既不
会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别人。因此,他决定缄口不言。

  为了保持沉默,不胡思乱想,王殿臣躺着,开始演练“八卦童子功”。这套
功夫,是他几十年来从浩如烟海的古医书典籍中细心抠出来的,加上自己演练的
心得体会,综合总结而成,非常有实效。“八卦童子功”意守丹田时,必须缓缓
进入一种“不眠无思”状态:既不能睡着,头脑里又没有杂念,不想任何事。慢
慢的,一股温热的暖流便从脐下三寸的腹腔正中,往上升腾……这时,演练者处
于一种精神悬浮状态,呼吸平缓,气血亭匀,心跳稳定,既可解除烦恼,入定安
眠;又可储蓄精力,立即投入工作。由于心气平和,免思无虑,足可以应对任何
紧急情况与恶劣环境。

  渐渐地,王殿臣发出均匀的鼻息,但是,他没有睡着。听见身旁有人冷冷地
感叹:王老爷到底与众不同,这个时候居然睡得香甜!

  王殿臣不理睬他,继续演练“八卦童子功”。

  黑暗的谷仓里,地主们各自想心事;外面土改干部、乡干部和农会头目,可
没闲着。晚餐后,他们聚集在临时指挥中心——王殿臣家的堂屋里开会。

  首先,韩乡长大大赞扬了勇敢分子和积极分子,讨论受表扬名单时,大家都
知道是动手打了地主的人。特别是心狠手辣,在张春生腰际猛击一拳,把他打晕
在地的那位邓毛坨,韩乡长表扬他是“阶级觉悟高,斗争性强,不怕报复”,号
召大家向他学习。

  接着,韩乡长说:目前有两大任务,第一是“挖浮财”,第二是“准备斗争
地主的材料”。今天晚上的主要任务是“挖浮财”。

  韩乡长说:“挖浮财”,有的地方又叫做“挖底财”。不管怎么叫法,目的
只有一个,叫地主们把藏起来的金银财宝交出来。

  大家睁开眼睛看一看,我们佛怀乡,除了王殿臣,这么多地主,总共只交出
二、三两金子,大一点金环子、金钏子、金锞子、金砖……一个都没有。这是为
什么?难道我们佛怀乡的地主通通吃素?不吃鱼肉,都不喜欢金银宝贝?

  你们不要看地主们现在老老实实、可怜巴巴的模样,他们狡猾得很。他们知
道今天没收财产,一点点金银都不交出来,说不过去。于是,就拣小的、轻的,
拿出一、两个来,哄一哄我们,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他们欺侮我们贫下中
农不认得金子,是傻瓜。同志们,我们佛怀乡的贫下中农是傻瓜吗?

  不是!台下的积极分子纷纷响应。

  同志们回答得对,我们不是傻瓜。地主把我们看成傻瓜,是对我们最大的侮
辱。地主花样百出,诡计多端,我们有火眼金睛、照妖镜,可以识破他们的诡计,
照出他们的原形。我们要采用一切办法,让他们乖乖地把金银财宝交出来。

  他们的金银财宝埋藏在什么地方?除了他本人,谁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只晓
得藏得很深,藏得很秘密。俗话说,“一人藏,十人寻”,没有本人带路,指点
地方,是找不到的。如果你现在和风细雨要他们把金子交出来,他们肯定会诉苦:
干部啊,没有,真的没有!原来有的,都送人了,卖掉了!如果有,遭雷打,红
炮子穿心……红口白牙,赌咒发誓。看了他那张苦笑的脸,你信以为真,那就上
当了。金子、银子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已经藏好了,哪里肯轻易交出来呢?但是,
只要我们开动脑筋想办法,来一点战术,来一点技巧,他们受不住,便会呕出来。
这些狗地主,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他们不知道共产党的厉害,不晓得贫下中农
的本事!

  同志们,你们看到过“挤牙膏”吗?要地主交出金银财宝,就像“挤牙膏”。
牙膏的特点是怕“挤”,一挤,它就出来;轻轻挤,它就出来一点点;用力挤,
它就出来很多。因此,问地主金银财宝藏在哪里?就要拿出挤牙膏的本事,谁的
力气大,谁的办法多,就能把牙膏挤得干干净净。到那时,金银财宝堆成山,我
们就要开庆功会,让那些挤牙膏的能手,戴上大红花,成为我们佛怀乡的英雄模
范,大家学习的榜样。

  今晚散会后,大家就去挤牙膏,开展比赛,看谁最快挤出牙膏,看谁挤出的
牙膏最多。同志们,我们在这里等着,静候你们的佳音。我的话就讲到这里,下
面请土改工作组徐组长讲话。

  徐组长接着说:韩乡长的比喻很生动,要使地主的金银财宝浮出水面,就要
采用挤牙膏的办法。办法不怕多,点子越多越好。但是,政策和策略是我们的生
命,一定不能出偏差。我们的目的是把牙膏挤出来,而不是把牙膏袋子挤碎。也
就是说,不要出现死人的现象,这一点应该注意。同志们不要怕辛苦,要发扬连
续作战的作风,散会以后,你们就可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韩乡长和徐组长的讲话,除了没有直接讲出“可以打人”、“可以采用一切
暴力手段”这样赤裸裸的字句之外,实际上已经明明白白告诉勇敢分子和积极分
子,你们采用什么方法我们不管,目的只有一个:把地主金子逼出来。

  艾科很快理解韩乡长和徐组长的意思,散会后,马上召集八位弟兄面授机宜。
——艾科的拜把兄弟增加了两位,老八喜欢剃光头,小名叫“和尚”;老九喜欢
盯着女人看,小名叫“骚叫鸡”。九位弟兄,在八个逮捕组里,有五位当了组长、
三位当了副组长。

  艾科说:弟兄们,立功的时机到了,大家要想方设法,如何尽快把金子逼出
来,争取立头功。

  我看无非是一个“打”字!打苦了,受不住,自然会吐出来。铁头说。

  艾科记住了韩乡长讲的北方勇敢分子逼浮财的故事,胸有成竹地启发大家:
打,总的来说,是不错的,一定要打,不打金子绝对不会出来。但打有打的方法,
碰到倔犟的人,横了心,打死他也不说,最后人死了,金子还是没弄到手,那样
做便没意思了。大家的心中,时刻要记住主要目的,对地主的“打”,只是给他
一个教训,让他晓得厉害,打几下便要住手,让他歇歇气,仔细想一想,“是金
子要紧”,还是“性命要紧”?打的目的是让他皮肉受苦,使他怕打,要给他留
一线生机,让他这样想: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金子算什么?命还是要
紧一些,交了算了。于是,为了免打,他们就只好带我们去挖金子。

  八位弟兄听了,都点头称是,对艾科极为钦佩。他讲的,比韩乡长看和徐组
长讲的,更容易听明白。——经过韩光其的调教,这些勇敢分子在实施暴力之前,
开始用“理论”指导实践了。

  艾科继续说:在打的过程中,我们不要发脾气,但要“发假猖”,拍桌打椅,
高声吼叫,恐吓对方;打的时候要注意轻重,只触及皮肉,莫打伤要害,不要一
棍子把人打死了,那样不好交差,目的也没有达到。总的来说,不管采用什么方
法,只要能够把金子逼出来,就是胜利!现在开始行动吧。

  众弟兄一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揎拳捋袖,兴冲冲地随着艾科上“战场”
去了。

  王殿臣家里房子特别多,大大小小几十间,韩乡长和徐组长在后院选择了八
间房子作审讯室。每间房里放一张桌子,几把凳子;正面墙上,贴着八个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审讯从午夜十二时开始。

  首先提人。由艾科领队,打着灯笼火把,八个组的全部人马都聚齐东粮仓。

  艾科手里拎着一根粗粗的皮鞭,“啪、啪、啪”在仓板上重击三下,一边学
着说书人高唱:净鞭三响,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有事,有事,来抓地主!众弟兄应和。

  这三声鞭子响,在外面空旷处,听起来不怎么吓人,但在封闭的粮仓里,声
如炸雷。有的地主听到仓外脚步声,醒来了,受到的惊吓小一点;几个睡熟的,
被三声巨响吓得一个激灵,心蹦到口里来了。

  守仓民兵把牛角锁打开,一层一层取下仓板。

  艾科叫一个名字,便走出来一个地主:

  陆昌恒!

  高泽均!

  张春生!

  傅家继!

  ……

  这半夜三更,突然叫出来,许多地主误以为是拖出去枪毙,一个个哭丧着脸,
走得很慢,吓得簌簌发抖。

  地主从矮楼梯上爬下来,一边一个民兵接住,然后扭转胳膊,五花大绑。

  生性胆小的高泽均,哪里见过这号阵势,吓得双膝跪地,嚎啕痛哭,苦苦哀
求道:艾主席,你们要枪毙,得让我和老伴见见面,道道别呀!

  到这时候还舍不得老婆呀!积极分子开玩笑说,一群人乐得哈哈大笑。

  见农会会员傻笑,高泽均才发现原来不是拖出去枪毙,便收了眼泪站起来,
民兵给他上绑后架着走了。

  八位地主被叫走后,仍然把仓板合上,锁好牛角锁。剩下关在仓里的地主、
伪职人员,包括王殿臣在内,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竖起耳朵听动静。一会
儿,从后院传来拍桌打椅、高声斥骂和惨哭嚎叫声。人们的心在颤栗,都知道在
动刑追缴金银了……

  再说韩乡长和徐组长,两人都是吃政治饭的,不仅认知水平相同,而且脾性
相近,一唱一和,配合得非常默契。韩乡长是东北人,徐组长是山东人,他们却
攀起“乡亲”关系来。原来韩乡长祖籍山东,爷爷早年“闯关东”,后定居东北
农村,理所当然是徐组长的“老乡”。这两个老乡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会喝慢酒,
从早喝到晚,一口一口抿着,可以连续喝下去,不歇气。这天晚上开完会,把审
讯地主,逼浮财的事,交给农会和民兵后,韩乡长便叫通讯员到李家铺子搬来一
坛酒(十斤),吩咐厨师炒几个下酒菜,送到指挥中心堂屋里,两人在那里坐镇,
边喝酒边聊天,指挥、导演、唆使勇敢分子、积极分子采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把
地主的金银财宝压榨出来,并现场解答各审讯组的疑难问题。对于后院传来打人
声,惨叫声,他俩充耳不闻,谈笑自若地“品酒待金银”。

  让我们还是到后院去看看,勇敢分子和积极分子是怎样把地主的嘴撬开的。

  第一个被征服的是高泽均。

  推进审讯室后,迎面一个民兵,“啪、啪”就是两记耳光,打得高泽均眼冒
金花,头脑发昏。稍稍平静后,睁眼一看,明晃晃的灯笼火把照着,坐在桌子后
面的“主审官”就是原来叫做“铁头伢子”的那个民兵排长。铁头的父亲,是高
泽均的佃户,两家关系蛮好,从来没有红过脸。开始,他心里掠过一丝熟人好说
话的念头,及至接触铁头凶狠的目光、看看两旁站着四、五个手拿皮鞭棍棒,虎
视眈眈的民兵,不禁打了一个冷噤。

  铁头不问话,瞪着他,眼里寒光闪闪,杀气腾腾。高泽均不知所措,不敢对
视,只好低着头作认罪状,呆呆地站着。

  过了一分多钟,铁头发话:高泽均,刚才为什么打你?知道不?

  高泽均战战兢兢地回答: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

  不知道?装蒜吧!你家交出了多少金子?

  高泽均急的满脸通红,连连摇头说:我家没什么金子!我家没什么金子!

  你急什么?我几时问了你家有没有金子?我是问你交出了多少金子!

  交了一只金戒指,是我老婆的。

  你的呢?

  我一个作田汉子,哪有什么金戒指?

  你是“作田汉子”?你多少年没有下田了?

  你爹知道,我脚筋痛,下不得水田,但天天在菜园、果园里劳动。

  你那叫劳动?拿把剪刀,剪剪枝,搞点嫁接,那叫劳动?你多少年没拿锄头
了?——铁头气不知从哪里来,小时候,为偷高家的果子吃,高泽均告状,被爹
打过好几次。

  高泽均低头无语,心里想,原来巴望熟人好讲话,现在看来铁头要公报私仇
了。

  高泽均,金子埋在哪里!铁头大喝一声。

  高泽均又急又怕,战战兢兢地说:你爹知道,我哪里有什么金子。

  你有没有金子,我爹怎么知道?倒是有人看见,那年你老婆花桥抬进屋,你
娘的见面礼便是一对金钏子。

  那是装门面的,后来嫁妹妹,娘又给妹妹了。高泽均急急地分辩。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的。

  铁头把嘴一努,一个民兵上去,一扫堂腿,便把高泽均打翻在地;另一个民
兵走上前,举起皮鞭狠狠地抽。

  皮鞭,是打人的最佳工具,一鞭子抽下去,皮肉上便出现一长杠红紫色印痕,
阵痛过后火烧火辣;如果打的人阴损,落下的瞬间顺手一拖,便可卷下一层皮肉,
血水流出,痛得钻心,喊爹叫娘。

  高泽均双手绑在身后,头两鞭子落下来,他咬紧牙关,只“哎哟、哎哟”地
叫唤。打到第三鞭,痛彻心脾,便在地上翻滚,躲避皮鞭的着力点,大喊“救命”。

  当时是夏天,身上只穿了短衣短裤,大多数鞭子直接落在皮肉上;他是财主,
衣裤质地较好,薄薄的绸子,鞭子落在上面,没有什么阻挡作用,几鞭子便抽得
稀巴烂。

  抽了二十来鞭,高泽均已是遍体鳞伤,一身青红紫绿,痛得泪水纵横,滚得
满身大汗;血水、泪水、汗水混合在一起,把地面都洇湿了。

  铁头喊停,打人的民兵抢时间抽了最后一鞭,才住手,一边骂骂咧咧:老子
还没有抽过瘾哩!

  高泽均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一边哼着,一边喘粗气。

  等了一会儿,铁头不紧不慢地问:怎么样?“高老爷”,是命要紧,还是金
子要紧? 

  高泽均哼着,喘气,没有回答。

  把他扶起来。铁头威严地发命令。

  两个民兵过来,把高泽均从地上拉起来,让他站好。高泽均浑身无力,双手
又反绑在背后,突然扶起来,头晕站不稳,差点儿又倒下去,两个民兵赶忙扶着。

  给张椅子,让他坐着。铁头命令。

  民兵忙搬来一张椅子,让高泽均坐着。

  “高老爷”,铁头说,今晚农会规定,先打五十鞭“见面礼”,看了老东家、
老邻舍的面子,减半,只抽你二十几鞭。

  高泽均低头不语。

  你听到吗?王殿臣连国宝都交了,一个七层描金彩绘漆盒,里面金银珠宝不
计其数。他交了,不就没事了吗?你想想,是命要紧,还是金子要紧?

  高泽均一耸一耸喘粗气,没有回答。

  你竟敢藐视本官,先把剩下的二十几鞭兑了现再说!

  哎,不,不,不,铁头,铁头,我说,我说。——高泽均急起来,连排长的
大名都忘记了,直呼其小名,民兵们都笑了。

  就这样,高泽均被铁头和民兵们牵着,在他家菜园里粪缸下,取出了油纸包
着的一根金条和一对金钏子。

  金条、金钏子送到指挥中心,韩乡长笑眯眯地对铁头说:好样的,你立了头
功!寸金寸金,一寸一斤,这根金条起码有五两,这对金钏子起码有二两,比没
收十几家的东西还多。

  徐组长说:你们看,不采取一点办法,这金条、金钏子会自动走到我们桌上
来吗?大家继续努力吧,地主身上的油水还厚着呢。

  铁头兴致勃勃地带领民兵又去粮仓“提货”。

  铁头兄弟争气,立了头功,艾科很高兴。他是总负责,在各个审讯室之间巡
回,了解挖浮财的进度。不过,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等待观看审讯四个地主婆。

  妇女主任邹金兰是骚叫鸡的姐姐,她带领四位农会女积极分子,专门负责挖
地主婆的浮财。她们到西粮仓,首先把郭醒狮一索子捆到审讯室。

  邹金兰瞪着眼睛吼道:郭醒狮,你的金子藏在哪里?是自己张嘴说出来?还
是要我们撬开你的嘴巴?

  郭醒狮低声回答:我的金子,一只戒指,两只耳环,全上交了。

  全上交了?未必吧。那年你走花桥上下来,两只手腕上都戴着黄灿灿的金钏
子,人人都羡慕,全乡人都看见啦。

  郭醒狮争辩道:那是我娘借来装门面的,后来还给别人了。

  你别撒谎了,要撒谎,就要撒圆,使别人听了不怀疑。你这鬼话谁相信?带
到婆家的嫁妆又送回娘家去,世界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这是真的。当年是我妈和他娘串通,要装这个门面的。

  把她绑在椅子上。邹金兰命令。

  一个女积极分子,搬来一张椅子,把郭醒狮双手扭在身后,结结实实绑在椅
背上。

  搜!两个女积极分子便上来,在郭醒狮全身上下摸了一遍,连胯下都没放过,
却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看来,不给一点厉害,你是不会吐出来的。

  邹金兰使个眼色,一个女积极分子突然冲上去,郭醒狮还没来得及看清人,
暴风雨似的耳光,左右开弓,劈劈拍拍落在脸上。粗糙坚硬的手掌扇在细嫩的皮
肉上,顿时红的红,紫的紫,青的青……郭醒狮被打得眼冒金花,两颊痛得钻心!

  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艾科进来。打手看见艾主席,便住了手。——原来
艾科一直在窗外窥视,见打急了,便进来干扰。

  怎么样?有收获吗?艾科问妇女主任。

  顽固分子,橇口不开,正在让她清醒清醒。

  郭醒狮,你是该清醒了,不交出来,性命难保啊。艾科说。

  郭醒狮打得双颊肿胀,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啐了一口,吐出一大团鲜血和打
落的两颗牙齿。

  让我来问她。艾主席对邹金兰等人说。

  几个妇女便知趣地走出去,但她们不放心,躲在窗外窥视。

  交出来算了吧。艾科小声说。

  能放我回去吗?郭醒狮小声问。

  我去请示一下,再回来。艾科说着,便脸朝窗外说,你们进来吧。

  艾主席,你捣什么鬼?邹金兰笑嘻嘻地问。

  没什么,以前我讨饭时,她娘经常看顾我。艾科若无其事地回答着,便出了
房门到前面去了。

  见艾科这样看顾郭醒狮,邹金兰不便继续施暴,只是反反复复地劝说,劝她
把金钏子交出来。郭醒狮也装着若有所思的样子,耐心地听着。

  原来,这郭醒狮颇有心计,她知道金钏子不交出来,是过不了门的,便带在
身上。但如果一开始就轻轻松松交出来,只会招来更多的毒打和逼迫,只好咬紧
牙关,让皮肉受点苦。

  艾科很快回来,说:韩乡长和徐组长都表了态,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便可
以回去。

  邹金兰立功心切,也帮腔继续劝着。

  郭醒狮犹豫了一阵,苦着脸,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去拿吧。

  邹金兰大喜,便跟着郭醒狮回到西粮仓,在仓里一个墙角的谷子底下,掏摸
出了那两只二两多重的金钏子。

  郭醒狮被第一个放回家。

  姐姐审讯郭醒狮的时候,骚叫鸡跑来两次,只等姐姐一声令下,他便“上!”
后来看见艾科来了,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藏起来。

  郭醒狮交出黄货,放回去了,他大为惋惜,因为四个地主婆中,数她最漂亮。
姐姐审讯第二个地主婆时,他按捺不住,又频频跑来窥视。

  一顿暴打之后,只听姐姐对地主婆说:你再不交代,就把我弟弟叫来,让你
晓得他的厉害!

  地主婆仍然顽抗到底,姐姐便朝窗外喊了两声:叫鸡,叫鸡!

  骚叫鸡快活地窜了进去,姐姐带着四个女积极分子出来。骚叫鸡一个猛虎扑
羊,把地主婆按倒在地,一只手便猴急火急去剐她的裤子。地主婆吓得大喊大叫:
我说,我说,有金子,有金子,你别干!

  骚叫鸡火已经上来了,便胡乱说:娘,我的娘,别着急,金子等会儿去拿,
先让我出了火再说。说着,那玩意硬邦邦的,直想顶入。

  姐姐进房来,弯腰在骚叫鸡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骂道:蠢家伙,没出息的东
西!还不快起来。

  四个女积极分子,跟着进房,看见骚叫鸡无可奈何地爬起来系裤子,忍不住,
窃窃地笑。

  地主婆怕强奸,只好带着邹金兰等五人回到家里,在猪粪池里捞出一大团猪
粪,用水冲洗干净,打开油布包,里面有三只金戒指,一对金耳环和两只玉镯子。

  审讯张春生,就没有那么容易。

  那一年,邓季秋在张春生家做长工,烧坏一锅粉,被张春生骂了几句,他感
到羞愧,便辞了工。经过韩乡长他们反复教唆,当民兵的侄儿邓毛坨回忆起这件
事,要叔叔站出来斗争张春生。邓季秋死活不肯,还说自己把一锅南粉煮成了猪
饲料,张家损失太大,骂几句是应该的。更何况后来张春生多算半个月工钱给他,
又搭信来叫他继续去做,因为找了别的事,没有去。

  邓毛坨为叔叔打抱不平,趁逮捕张春生混乱时,在他腰上猛击一拳。因为下
手太狠,把张春生打得当场晕倒,醒来后腰部疼痛不已,关在粮仓里没及时医治,
几天来一直小便带血。看守民兵向艾科和韩乡长汇报,他们忙得不可开交,答应
来看看,过后便忘记了。这天刚刚见好,小便不见红了,晚上又捆去逼浮财。张
春生佝偻着走路,拉到审讯室,站都站不稳,只好让他坐着。问他话,喉咙里咕
咙咕咙,连答话的力气都没有。抽了几个耳光,越打人越蔫,耷拉着脑袋,坐着
都要扶,只好将他送回东仓。

  张家做那么大的南粉生意,没有浮财说不过去。这一组的组长是牛哥,几个
人一合计,他家七十多岁的老爹掌管银钱出入,把老爹捆来审一审,说不定能挖
出个金娃娃。于是,几个民兵就打着灯笼火把,三更半夜闯入张春生家,把七十
多岁的老爹捆了过来。

  一顿乱打之后,牛哥催逼:老家伙,快说,金子埋在什么地方?

  我家是生意人,钱在生意场上滚,没有什么金子。老爹回答。

  放屁,你家做那么大的南粉生意,赚钱如流水,金银堆成山,说没有,鬼相
信!真的没有,你听我说。农村里蚕豆多,南粉容易做,但不容易卖。因此,做
南粉,关键是要找到“下水道”,要有人订货,才敢浸泡豆子。与我们做买卖的
夏老板,是个长期施主,每年都要订货几千到万把斤。去年他来订八千斤,因为
资金周转不灵,没有下定金,我们见他是老施主,人极其可靠,便按数量做好了,
哪知半年过去,不见人来提货。我们家的流动资金,全都陷在这八千斤南粉里面,
不信,你们去看看,南粉还关满一仓……

  流动资金陷住了,不流动的资金就把它拿出来吧。

  哪里有呢?

  没有?那你就尝尝“没有”的滋味吧!

  牛哥点头示意,几个民兵跑上前去,将老爹放倒在地,把穿过屋梁的两根绳
子放下来,一根捆住老爹的右手手腕,一根捆住右腿脚踝,逼迫他说出金子藏在
什么地方,老爹害怕得簌簌发抖,哭喊着:没有啊,没有,真的没有……

  牛哥一声令下,绳子慢慢往上拉,老爹便悬空横挂着,像挂着半边猪肉。因
此,这种极其残酷的刑法,便叫做“吊半边猪”。

  张老爹横挂在半空,右肩关节和右髋关节痛得撕心裂肺;脑袋、左手和左脚,
朝地下耷拉着;额头上青筋直暴,泪水、汗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脸变成
猪肝色,肌肉牵扯得扭曲变形,面目狰狞可怕;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哀号:

  大爷们,行行好吧,老头子受不了啦!

  受不了?牛哥冷笑道,受不了就赶快把金子交出来,只要交出金子,就不吊
你了。吊了十来分钟,张老爹实在受不住,只好承认:

  好、好、好,有金子,有金子。

  听说有金子,牛哥兴奋得一蹦三尺,赶忙下令把老爹放下来。

  老爹放下后,躺在地上,左手不断抚摸着右肩膀,喘着粗气。

  老家伙,站起来,带我们挖金子去。牛哥下令。

  张老爹挣扎着,想爬起,终因年老力衰,伤势严重,几次都没爬得起来。反
而触动痛处,痛得哇哇直叫。

  牛哥抓住他的衣后领,将他拎起来,放在椅子上。两个民兵便解去捆手捆脚
的绳子。张老爹坐着,没有动。

  走哇,挖金子去。

  哎哟,哎哟,我走不动呢。

  是不是想坐轿子?难道还要我们抬你去?

  扶、一扶吧,我、七十、多岁,骨头、老了,不扶、怎么……

  一个民兵走过来,弯下腰,把老爹的右臂往自己肩上一搭,老爹便痛得惨叫
一声:哎哟——痛死了!

  民兵只好把右手松了。

  这手,刚刚、吊过,怎么……张老爹断断续续说着,把左手伸出来,示意民
兵扶左手。民兵便把左臂放在肩上,慢慢起身,把颤颤巍巍的张老爹扶起来。但
张老爹站起来之后,一步也迈不开。为什么?因为右腿刚刚吊过,受了伤,根本
不听使唤。只好增加一个民兵,在右边扶着张老爹。

  好不容易,才迈出第一步,又痛得哇哇直叫。

  牛哥性子燥,便说:老家伙不中用,这样走,走到何年何月去?大家轮流背
他去吧。

  一个民兵便把张老爹背在背上,大家打着灯笼火把,一窝蜂走到张家屋前。
张老爹的四个孙子,以为是送爷爷回家,连忙打开大门迎接。

  关门,关门!牛哥火星烦躁,命令道。

  张家吓得连忙把大门关上,一家人偷偷从门缝里向外瞧。

  老家伙,快指出地方,金子埋在哪里?牛哥命令。

  张老爹指指屋后的小山坡上,一行人便背着老爹,朝山坡上走去。

  到山坡上,老爹又指指一颗大槐树。

  民兵把张老爹放在草地上坐着。

  在哪里?

  正南,十步。张老爹有气无力地回答。

  牛哥便背靠着大槐树,往正南方走了十步,回头问老爹是不是?

  老爹点点头,身子痛,坐不住,便一头躺倒在草地上。

  拿锄头来。牛哥命令。两个民兵便跑到张家捶门叫户,拿出两把锄头,一把
镐头,一担箢箕。

  民兵们便铆足劲,往下挖。

  张老爹爬过去,用手在地上画一个一人多高的长方形,示意民兵要挖这么大。
然后,手指头不断地往下戳,示意要挖深一点。

  民兵们轮流挖着,挖着……张老爹又爬过去,要求民兵把四个角都挖正,示
意还要往下挖。挖到三尺多深,土质越挖越硬,牛哥皱着眉头骂道:老家伙,你
没有骗我们吧?

  张老爹摇摇头,手指头朝下戳,示意还要深挖。

  鸡叫三遍,快天亮了,民兵们挖得黑汗水流,挖成一个五尺深的坑,哪里看
见什么金子?

  牛哥走过来,扇了老爹一记耳光,骂道:老家伙,上你的当了!

  张老爹不慌不忙,连连摇手,好象蛮有把握,底下一定有金子。他爬到坑边
去看,借势往坑里一滚,躺在坑底。一个民兵尖声叫道: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打着灯笼、火把朝坑底一看,张老爹躺在那里,微笑着朝他们招手,示意他
们把泥土往他身上填。

  一个民兵气得真的往下面填土,牛哥马上制止了,咬牙切齿道:老家伙,你
想死,还不让你死呢。

  张老爹赖在坑底不出来,坑深五尺,一个人趴在地上伸手抓,够不着。

  几个人唧唧咕咕想出办法来:一个民兵头朝下,两个民兵抱住他的腿,徐徐
放下坑去,抓住老爹,死命往上拖。张老爹拼命反抗,不想出来,终因年老体弱,
敌不过年轻人,折腾了半天,还是被他们拖了出来。

  拖出坑后,打嘴巴的,用脚踢的,吐唾沫的,把张老爹折磨得人不像人,鬼
不像鬼,仍然背回审讯室。

  他们经过临时指挥中心时,看到堂屋里桌子上堆满了金子、银子,据说有七、
八斤。

  韩乡长问:取出多少?

  被老家伙骗了。牛哥没好气地回答。

  到审讯室,张老爹已奄奄一息,牛哥不甘心,仍然把他的左腿、左手捆绑好,
吊半边猪。开始老爹还哼一哼,叫一叫,到后来,声息全无,两眼翻白,面皮呈
青紫色。拉绳的民兵把老爹拉高又放下,拉高又放下,拉着好玩。哪里知道绳子
不结实,经过反复摩擦,突然断裂一根,“嘭”的一声沉闷响,张老爹的头砸在
地上,便一命呜呼了。

  

  注①——“八个字”即“八字”。一个人出生时的年、月、日、时,可以用
天干地支表示,如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据占卜者说,依据八个
字的不同排列组合,可以推算出一个人的命运、财富、婚姻、子女和寿命等,叫
“算八字”;“八个字交出去”即将生命交出去,要打要杀,随他的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