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怀煽仇录
第九章 揭掉你的天灵盖
陈沅森
佛怀乡农民协会一个通宵“挖浮财”的战斗,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共挖出金
子三斤三两,玉钏子三对、碎玉若干、银首饰十斤半、银元200块。韩乡长和徐组
长笑容满面,非常满意。根据战果登记,评出五个一等奖(奖金5万元)、十个二
等奖(奖金3万元)和二十个三等奖(奖金1万元)。
第二天晚上农会召开庆功表彰大会,三十五位获奖者陆续登台,每人胸前戴
着大红花,手捧金灿灿的奖状和一扎一扎奖金。在欢呼声、掌声和歌声中,所有
获奖者都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感到十分的光荣。
颁奖之后,韩乡长讲话。他说:
同志们:昨晚的事实证明,我们佛怀乡农民协会是一个团结的农会、战斗的
农会。我们的会员立场坚定,思想觉悟高,是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
革命先锋。根据我们初步估计,通过这场战斗,地主身上的油水已经榨得差不多
了,榨出了百分之九十。虽然个别顽固分子可能还有一点点油水没榨出来,但油
水绝对不会很多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工作,不能为那一点点油水浪费宝贵的时
间。因此,我宣布,佛怀乡挖浮财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
下一步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呢?就是要斗垮封建地主。
大家知道,地主已经抓起来了,关押在临时指挥中心的东、西谷仓里。他们
人虽然关起来了,但威风并没有倒下去。过去他们做的坏事,例如欺压老百姓、
剥削我们贫下中农,一件一件,一桩一桩,还没有彻底揭露,没有彻底清算。如
果我们不跟他们算清这些账,他们便会说:“我没有罪,抓我关我,是没有道理
的,是错误的。”
我们把地主抓起来错没错?大家当然会说没有错。可是为什么没有错?你要
讲出道理来。
人只要活着,就要与周围的人打交道,发生关系。生产问题、生活问题、邻
里之间的问题……种种方面,总会发生一些摩擦和矛盾。过去,当我们与地主发
生矛盾时,占面子的是谁?吃亏的是谁呢?这个问题,我请教过许多老农,他们
告诉我,十桩事情有九桩是我们贫下中农吃亏,十桩事情有九桩是地主占面子。
那么,我们要问,过去为什么我们老是吃亏,人家为什么老是占面子呢?原
来人家有钱、有权、有势,“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穷人说不起话,
穷人办不成事,这样的世道是有问题的。因此,我们共产党闹革命,推翻不合理
的旧社会,建立合理的新社会。今天世道变了,那么,我们就要把过去的老账翻
出来算一算,看看地主们在旧社会作威作福,到底欠我们多少债?
从现在起,我们的土改干部、乡干部、农会干部、民兵和积极分子,都要动
员起来,参与到打垮封建势力的斗争中去。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深入群众,访贫
问苦。要主动去拜访那些苦大仇深的贫农、雇农,和他们促膝谈心。引导他们诉
苦,某年某月某日,受某某地主的压迫、剥削。让所有受地主欺压的农民,把他
们的苦水通通倒出来。
中国的封建社会历史很长,我们的穷苦农民,世世代代受地主剥削、压迫,
久而久之,许多人的神经变得麻木了。他们认为租种地主田地,交租谷是天经地
义的,地主收租收得有理。如果说地主不应该收租,或者说不应该收那么高的租,
他们反而觉得不对头,好象自己做了亏心事,占了别人蛮大的便宜。遇到这种情
况怎么办?我们乡干部、土改工作队员和农会积极分子,就要跟他们讲清道理。
讲清楚谁养活谁?到底是地主养活农民,还是农民养活地主?地主四手不拈香,
终年吃香喝辣;农民一年干到头,天天吃糠咽菜。这是为什么?
我们要深入到最苦、最穷的贫雇农家里去,详细询问他们吃过地主什么亏。
有些事,年深月久,他们不记得了,我们就要有耐心,慢慢启发,引导,回忆,
一点一滴,一桩一桩,收集起来,最后必定会收集到许许多多地主欺压农民的事
实。有了这些活生生的事实,我们才能开斗争会,才拿得出有说服力的证据,才
能把地主驳得哑口无言,才能把他们斗倒斗臭。
这个访贫问苦的任务很重,很艰巨,大家要千方百计想办法,耐心细致地搜
集各方面的材料。我看,有些同志思想麻痹大意,常常忽略一些所谓“鸡毛蒜皮”
的事,认为那些事微不足道,不能说明问题。我们说,在阶级斗争的漩涡中,没
有鸡毛蒜皮的事,越是小事,越要引起我们注意。一滴水珠,可以反射出太阳的
万丈光芒;一件小事,能够说明阶级斗争的尖锐复杂。只要贫农、雇农讲出一件
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就要把它提高到阶级斗争的原理上进行分析,深入揭露地
主欺压穷人的本质。
目前,根据群众的检举揭发,我们逮捕了十二户地主。要斗垮这些狡猾的狐
狸,就要搜集许多材料。斗争每一个地主,起码要有四、五个人登台,现身说法,
用自己的亲身实例,说明地主是怎样剥削、压榨农民的。为了落实责任,我们仍
然分八个组,按照谁逮捕的就由谁主持斗争会的原则,两天后开斗争会,要把这
些地主一个个斗倒斗臭。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要全心全意,全力以赴。
我们乡下有一句俗话,不要挖磡寻蛇打。但现在要改变过来,我们就是要挖
磡寻蛇打,就是要到处去寻找,把毒蛇找出来,一一打死。我的话完了,下面请
土改工作组徐组长作指示。
徐组长说:
同志们:刚才韩乡长讲清楚了下一步斗垮封建势力的道理和具体工作方法。
我有个建议,就是每一组对自己的斗争对象要进行研究。例如,要斗争王殿臣,
我们就要掌握许多王殿臣压迫、剥削贫苦农民的事实。基本事实掌握之后,要进
行模拟斗争演习。就是找一个人扮演王殿臣,其它人扮演称贫下中农,然后面对
面地摆事实,讲道理。扮演王殿臣的那个人,你不要怕,如果你能讲得“贫下中
农”哑口无言,算你有本事,我还要表扬你。经过这样的实战演习,有什么好处
呢?就是我们得到了锻炼,知道对方会想什么,讲什么,这样,就有利于我们把
他斗倒斗臭。这种斗争会之前的演习,在北方土改,是作为经验推广了的。希望
有兴趣的同志,不放试一试,看看效果如何。我们也不强调一定要这样做,如果
你掌握的事实和材料十分充足,或者没有时间演习,也可以不搞。
附带要讲一件事,昨天晚上死了一个人,就是恶霸地主张春生的老爹,审讯
时顽抗,以头撞墙自杀了。因为张春生有病,我们看他不行,便没有审讯他。他
家的钱财实际上是老爹掌管了,于是,就把老爹请来,要求他交出金银财宝,但
这个老头很倔,拒不交代。后来,又把审讯组和民兵骗到山上,指着一处地方,
叫我们挖一个五尺深的坑,自己往里面跳,赖在里面不出来。后来把他抓回审讯
室,他怕打,一头撞在墙上,人老了,不中用,便死了。我们说,地主要自杀,
可怪不得我们,自己撞死的,自己负责。我的话完了。
实际上,昨晚发生死人事故时,韩乡长和徐组长当即到了现场。他俩嘀咕一
番,威胁在场的七个积极分子和民兵说,你们都会抓起来,大家都要坐牢。这些
年轻人吓得要命,苦苦哀求领导想办法。于是,他俩警告他们,此事不准外传,
谁泄露机密抓谁。就说是地主自己撞墙自杀的。积极分子和民兵当然愿意配合,
他俩这样向上面汇报,自己也脱了干系。
另外,王殿臣交出的珍宝——他们当然不会说是地主主动交出的,而是没收
的——数量巨大,保护完整,受到了省土改工作团的表扬。奖金分配下来,韩乡
长、徐组长各10万元,一般干部5万元。这些就没有必要在群众大会上宣布了。
艾科哥!中午时分,邓毛坨遇到艾科,亲热地叫着。
你有什么事?艾科感到有点突然。
我……邓毛坨吞吞吐吐。
有话就说嘛。艾科打着官腔。
我想与你们结拜。
结拜?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都知道你们有九兄弟,团结一致,威风凛凛,我想当老十。
大家都这样说?艾科皱了皱眉头。
是呀,连韩乡长都知道。韩乡长说,可以这样做嘛,团结起来闹革命有什么
不好?所以,我很想参加。
这件事,艾科还没有向韩乡长汇报,听邓毛坨转告韩乡长的话,才放下心来。
哎呀,这一向太忙了,事多,抽不出时间。艾科对邓毛坨的斗争性强,还是
比较满意的,但确实太忙。
酒、菜、活叫鸡我都准备好了,在我叔叔家里搞。大家顺便帮帮我叔叔,让
他站出来斗争地主。
嗯,这个主意不错。艾科听到后面一句,点点头说。
那就定在明天晚上?
不,来不及了,今晚行不行?艾科说。
行,行。邓毛坨连连点头,天黑后,请九位哥哥到我叔叔邓季秋的茅棚里来。
好,你去作准备吧。
是,大哥。邓毛坨欢天喜地,连蹦带跳地做准备去了。
晚上,九位兄弟陆续来到。邓毛坨用他的二等奖金买了酒菜、活叫鸡等,借
来碗筷、桌椅板凳,一切都准备妥帖。
先磕头吧。艾科说。于是,大家对着党旗牌位跪下,歃血为盟,邓毛坨遂成
为“十弟”。
叔叔邓季秋站在一旁观看,十分羡慕这些年轻人。
邓季秋打了一辈子光棍,无后,他哥哥就把邓毛坨过继给他做儿子,叔侄俩
关系极好。
吃饭时,艾科把邓季秋让到首席坐了。这个打了一辈子长工的穷汉子,走到
哪里都被人瞧不起,从来没有坐过上头,今天受到农会主席的尊敬,十分感动。
上了席,艾科抓紧时间,直奔主题,对邓季秋说:你太老实了,恶霸地主那
样骂你,你竟然一声不吭。
邓季秋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要是我,就不信这个邪,偏偏要与他对骂。邓毛坨说。
叔叔仍然笑一笑,没有做声。
我看你是怕他!有人用激将法。
邓季秋还是不答话。
三杯下肚,邓季秋红着脸,酒后吐真言了:人一穷,便说话不起,那敢与别
人对骂?张春生骂我,我不是不恨他,而是怕他呀。他财大气粗,我拗得他过吗
?他四个儿子一扎齐,我打得他过吗?所以,只好忍气吞声。说罢,酒涌上来,
竟呜呜咽咽地哭了。
邓叔,你不要怕,现在共产党给你撑腰,你还怕什么!艾科说。
我们十个弟兄都帮你,还怕他那四个地主狗崽子吗?有人说。
艾科、黄筑、铁头几个,站起来,轮番向邓季秋敬酒。大家七嘴八舌地劝他,
根本用不着怕。
邓叔,张春生有四个儿子,你现在有我们十个儿子,你还怕他吗?
不怕,不怕!喝醉了的邓季秋转哭为笑了。他哈哈大笑着:
我有十个儿子,哈哈,还怕他个鸟!哈哈哈哈……说罢,手舞足蹈,东歪西
倒。
艾科几个,慌忙把他扶到床上睡了,弟兄们尽情地大吃大喝起来。
我看,张春生这人,其实并不恶。有弟兄说。
不恶?天天骂人还不恶?
不是说他脾气,是说这人的本质,还是善良的。别的没什么,就是脾气大一
点。
阶级斗争,可不管你脾气大小。不恶,也得抓出几个来斗。
其实,他不能算地主,他哪一天都在干活,顶多算个富农。
现在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只要你有田,就可以定为地主。何况他喜欢骂人,
差不多每一个长工都挨过他的骂。这种人不算恶霸地主,算什么?艾科说。
算恶霸富农,符合政策一些。
政策不政策,韩乡长说,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应该因人而异。说你是恶
霸地主,就是恶霸地主,不由你分辩。
你们说,王殿臣这人算不算恶霸地主?
地主是一个,而且是最大的,但他这人比较特殊,不恶,要攀倒他,恐怕比
较难。不要怕,有韩乡长、徐组长掌舵,再难的事也办得到。
十兄弟又谈了如何斗争地主,准备分田分地分房子,还谈了兄弟间的一些事。
这时,骚叫鸡插嘴说:那天,我在徐组长房里看见一本书,是毛主席写的《
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我翻了翻,看见其中一句话很有趣,但不太理解,想
请教一下各位哥哥。
你说说看,是一句什么话?
骚叫鸡说,就是这样一句话:“土豪劣绅的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也可以踏
上去滚一滚”。
众兄弟听了,哈哈大笑,有人说:你真不愧是一只骚叫鸡。
骚叫鸡认真地说:这不是开玩笑的,凡是毛主席讲的话,我们都要好好研究,
理解透彻。
你有什么不懂的?
首先,“牙床”是什么床?我们这里有吗?
艾科回答说:我现在睡的,就是牙床。你们看见过“灵铺床”吗?看见过。
大家齐声回答说。
一般地主家里,都是灵铺床,就是那种四周架子上雕了花,安装了大大小小
玻璃镜子,还有许多彩绘的花鸟虫鱼,非常漂亮的床。最高级的灵铺床,安装了
许多象牙装饰品,所以叫“牙床”。
啊,原来如此。
我现在睡的床,原来是王殿臣的,上面安装了许多象牙装饰品,是佛怀乡最
高级的床,唯一的“牙床”。只是可惜,没法抱一个小姐在上面滚一滚。
众弟兄开怀大笑,七嘴八舌地说:我们大家要开动脑筋想办法,给大哥找一
个漂亮嫂子。
就是这个问题,骚叫鸡说,到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去滚一滚,是床上有人的
时候去滚,还是没有人的时候去滚呢?毛主席没有说。
咦,你倒看得仔细,想得过细啊。
毛主席没有说,就是要我们自己去想。正跟大哥一样,他现在睡在牙床上,
没有美人,一个人睡了,也没有意思。所以,我赞成少奶奶小姐在床上的时候,
踏上去滚一滚,那样才过瘾。
哈哈哈哈……众弟兄笑不可仰。
艾科说:有人滚,没人滚,大家各显神通吧。我还要到韩乡长那里去一趟,
二弟、三弟、四弟和我一起去,今晚就谈到这里。
临走时,艾科看到一瓶没有开动的酒,对邓毛坨说,老十,这瓶酒,我带给
韩乡长去喝吧。
要得,要得。邓毛坨满脸笑容地连连回答。
四兄弟走进乡政府,韩乡长他们正在开会。
你们几个到哪里去了?找都找不着。
邓毛坨请客,到他叔叔家喝酒去了。
呵,还不错,晓得找乐子,酒喝好了?
喝好了,这不,还带一瓶来给你与徐组长喝哩。艾科说着,把一瓶酒恭恭敬
敬放在韩乡长面前。
邓毛坨的叔叔是谁?徐组长问。
邓季秋,就是那个被张春生骂了不敢出头的长工。
现在的态度呢?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做他的思想工作。原来他是怕,一怕张春生财大气粗,
二怕张春生有四个儿子。
后来呢?
我们说,现在共产党给你撑腰,共产党比张春生,哪个财大气粗?我们十兄
弟,都是你的儿子,比张春生那四个何如?他说不怕了,准备出面斗争恶霸地主。
好!工作就是这样做的,随时找到机会,就随时做工作。你们坐下来,现在
我们正在研究如何斗争王殿臣,大家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昨晚做个梦,梦见王殿臣家里还有一间地下密室,里面藏的金银珠宝,比
那天没收的还多。大家说说,王殿臣还藏了金子没有?
众人都不发言。这些小崽子们也跟着学精了,凡事看领导表态,跟着领导意
见走。眼下这问题是徐组长提出来的,你何必那么着急表示不同意见呢。
“有”与“没有”,一字之差,大家自由发表看法,说错了也不要紧。
我看没有。说话的是一位姓孙的积极分子,就是那个中农孙三爹的儿子。他
说,为什么说没有?要从这个人的性格和人品来看。王殿臣这人不贪财,不爱财。
我小时候就听他说过,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钱多了反而会害
自己。第二,这人不说假话,你现在要找一个人说,王殿臣喜欢捏白,撒谎,经
常骗人……是没有人相信的。我爹说过,王殿臣一辈子没有讲过一句假话。从这
两点推测,他家没有藏金子。
他家也没有什么地下密室。我爹在他家做过十年长工,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倒不见得,谁听见过王殿臣家有藏金银宝贝的暗室?
暗室的事,隐隐约约听到过,只是不知真假,不知在哪里?无法证实。
这件事,我看得走群众路线,大家来表决一下,认为王殿臣家藏有金子的,
请举手。
结果,没有一个人举手。
即使他没有藏金子,我看,也应该斗一斗。要知道,他是地主头,斗垮他一
个,比斗垮十个小地主顶用。现在大家举出一些例子,检举揭发他欺压农民,剥
削农民的事实。徐组长说。
众人沉默不语,很久没人开口,像一堂木菩萨。
我就不相信,难道找不出一桩小事?徐组长恨恨地说。
人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但没有一个正式发言的。
怎么,大家怕他,不敢斗争他?徐组长开始采用激将法。
不是不敢,而是找不出一桩哪怕是芝麻大的事。有人回答。
我讲两句,不知对不对。
大胆讲,讲错了不怪你。韩乡长鼓励。
我看,仍然要看他的性格和人品。王殿臣一家,笃信佛教,敬畏神灵。平常
他的口头禅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他认为,任何时候都不能做亏心事,否则,
头顶上三尺高的神灵看见,就会让你折福损寿。他把欺侮别人看成一种罪过和恶
行。一个行善积德的人,怎么会去欺压穷人呢?如果不信,把全乡男女老少集合
起来,要大家回忆、检举、揭发,只怕仍然找不出一桩。
要说他剥削吧,原来认识不到,现在认识到了,他是剥削了农民。但他比别
人剥削得轻一些。拿地租来说,佛怀乡普遍都是四五(45%),但他家几十年前就
是四零(40%)。连他娘,那个特别算细的老王奶奶,都不敢加租,为什么?因为是
清朝时期发家的那个老祖宗定的,祖宗定制,租谷不得超过四零,他们后人不敢
坏了祖宗规矩。至于平常哪家佃农遭受天灾人祸,到他家去求情,带他或廖二爹
到田里、屋里看看,情况属实,无不应允。总是让你满怀希望进门,欢欢喜喜出
来。
照你这样说,王殿臣那么容易说话,有没有佃户哭哭啼啼去骗他,要求减租
呢?
没有。一来我们佛怀乡,人性好,人人都诚实,从来不撒谎,大家怕受到神
佛惩罚。二来,王殿臣家的佃户,都是多年前的老佃户。除非某家断了后,缺少
劳动力,或是发了财,不需租种田地了,从来没有人退佃。只要有人退佃,马上
就有人顶上去承租,因为他家租谷是四零,租别人家的是四五啊。哪只鸡、鸭,
愿意从米箩里跳到糠箩里去?他家的佃户,真有困难,可以减租,所以,没有一
个人打这样的歪主意。
我们佛怀乡这边,找不到他的岔子,不知肚脐坪那边,能不能够找出几桩来
?
肚脐坪那边,就更不用说了。王殿臣在那边没有收过租。规定租谷10%,但不
收回,放在那里搞建设。他准备60岁时到那里去养老,终天年。过去,他每年夏
天去歇暑。那里的山民,像迎接自己的父兄一样,接待他。这阵子天气热起来了,
他们准在盼,在叨念,王老爷为什么还没有来呢?
难道这个大地主不斗了,让他逍遥自在?
也不是不斗,而是要找出他欺压农民、剥削农民的事例,才能斗倒他,否则
斗起来没劲,没效果。依我看,如果找不出岔子,让他陪斗陪斗,就算了。要求
他站在斗争台上,低着头,承认自己有罪,然后群众喊几声打倒王殿臣的口号,
走走过场算了。
对上述意见,韩乡长、徐组长没有表态,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夜深了,讨
论便到此结束,不了了之。
散会后,韩乡长把艾科单独留下来,询问了结拜兄弟的事。告诉他,有人来
告状,他顶回去了。韩乡长说:你们结拜得早,就算了。革命队伍里不容许搞小
集团,所以,组织不能扩大,就这十个人算了。
艾科当然没得话说,虚心接受。
土改工作组组长徐刚平住在贫农刘建平家里,一般都是深夜去睡觉,天亮起
床洗漱后就到乡政府去了,在刘家停留的时间很少。这天作了动员报告后,他想
与刘建平两口子好好聊一聊,说不定能启发出他们的深仇大恨,可以为斗垮地主,
打垮封建势力作出贡献。于是,他就请厨房事务长帮他称了一斤半肉,拎到刘建
平家里,嘱咐刘嫂,晚上在她家吃饭。下午,他又在李家铺子打两斤酒,早早回
到家里。刘嫂正在忙着做饭做菜,刘建平蹲在灶湾里烧火,见他回来,两口子笑
咪咪的。刘嫂还给他打来一盆温热的洗脸水,又泡了清茶送到他房里。
开饭了,除了徐组长买的肉,刘家蒸了一碗腊鱼,煎了一盘鸡蛋,还炒了小
菜。按当地风俗,有客人时,夹点菜给小孩,让小孩站到一旁去吃。但徐组长坚
决不同意,一定要把两个孩子拉上桌,并不断把肉、鱼、鸡蛋夹到他们碗里。
开始,两口子还有点拘束,喝了两杯酒之后,谈话就慢慢融洽了。别家的女
人不喝酒,但刘嫂比丈夫还能喝。
徐组长说:真是对不起,住到你们家上十天了,还是头一次在你们家吃饭。
那怪不得罗,你的工作好忙。刘嫂回答。
刘建平性格内向,话不多,不直接问,他是不会开腔的。与客人谈话,一般
都是老婆代劳。
拉了一些家常后,徐组长问:昨天晚上你俩听了动员报告,有什么感想?
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什么感想不感想的,跟着大家走就是。刘嫂回答。
你们家是贫农,未必过去没有受过地主欺侮?
人一穷,确实比别人矮一截,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这里有句俗话:人穷颜色
低,出门坐湾里。
刘嫂不直截回答,引起了徐组长的注意。来她家上十天,还没正眼瞧过女主
人。这下面对面喝酒,徐组长偷偷看她一眼,呵,还蛮不错,一双丹凤勾魂眼,
薄薄的嘴唇显示出俐齿伶牙,喝了酒的脸上绽放着两朵红艳艳的桃花……徐组长
不觉怦然心动。
你这是赌气话,我看,你一定受了蛮大的委屈,有话不敢说,或者是不想说。
徐组长干脆把话挑明。
哪有什么委屈?没什么说的。刘建平突然抢着开口答话。徐组长看见,他瞪
了老婆一眼。
有戏!徐组长心里想。他瞟了女主人一眼,女主人满脸愠色。
解放了,土改了,地主抓起来了,刘兄弟,你还怕什么?你们家一定有一桩
被地主欺压的大事,你说给我听听。
没有,没有。刘建平连连摇头。
你越说没有,我看就是有。而且,这事与你老婆有关。通常,老婆怄了气,
丈夫应该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老婆,这才像个男子汉。而你在外面采取息事宁
人的态度,回家压制老婆,这算什么!
一席话,说得刘建平低头不语。
徐组长瞟了刘嫂一眼,恰巧刘嫂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遇,会心地笑了。
先说出来给我听听,让我分析分析,如果你硬是不愿意用这件事斗争地主,
我也可以不说出去。
刘建平无可奈何地望了妻子一眼:那你就说吧。
刘嫂早就想说了,得到丈夫的允许,打开了话匣子,便一五一十倒出来。某
年某月某日,陆恒昌的老婆遗失一件衣,骂我半天:穷鬼、偷了去装尸、不得好
死……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便跑到坪里与她对骂。我屋里这个死没用的,回来不
帮腔,反而把我拖回家,私下去与陆昌恒讲和。去年,不知是听到什么风声,陆
家老婆又托隔壁王干娘来与我赔小心,并送我一段五尺布料,我没有要。但我家
这死鬼,却接受了陆昌恒两斗米……
哎呀!徐组长一听,把大腿一拍,惊诧加气忿地说,刘兄弟,不是我说你,
你上当受骗了。怄了这么大的气,你还不吭声,真是太胡涂了。俗话说,“好人
易做,贼名难当”。现在要是大家都说你老婆是贼,你怎么想?人家可是这么想
的:老婆是贼,只怕老倌也是贼;老倌老婆是贼,只怕儿子女儿也是贼……那刘
某某家里,是个贼窝子。你听了气不气?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那五尺布、两斗
米,就是地主来收买你的。他们听到风声,快解放了,害怕了,便用小恩小惠来
收买,堵你的嘴。你租种陆家的田,几年了?
六年了。
租了多少亩?
六亩。
每亩租谷多少?原来是四五(45%),现在是三七五(37.5%)。
亩产定了没有?
定了,都是水旱无忧的肥田,每亩按500斤计算。
那就是说,两亩要交租谷450斤。
是的。
六亩每年要交1350斤。如果按三七五算,你每年多交租谷225斤,五年一共多
交租谷1125斤。他用两斗米,30斤,便收买了你,你看值不值?
这样汇总一细算,数额不小,刘建平心里活泛起来。原来总是说,陆老爷好,
哪知是个狡猾的狐狸。但他不善言辞,满脸憋得通红。
你看,你看,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徐组长到底是有学问的人。刘嫂夸
道。
就这样,一件过去多年邻里间芝麻芥蒂的小事,被徐组长挑拨成箩筐大的事,
把刘建平激愤得恨死了陆昌恒。两口子决心站出来,斗倒这个“恶霸地主”。
整个佛怀乡,上上下下都像徐组长、艾科等人这样,日日夜夜做动员工作,
都在挑拨是非,煽动仇恨,为打垮封建地主,人们在挖空心思地忙碌着。
第二天深夜回家,徐组长走进自己的房子,没看见床铺了。正在发愣,刘嫂
进来,笑嘻嘻地说:这间房子不好,我把西正房腾出来,你的床搬到那间房里去
了。说着,就把徐组长引到西正房。
推开房门一看,桌上放了一盏油灯,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来的时候,我正忙着,没功夫腾房子,让你睡在那间黑屋子里,真是过意
不去。今天下决心,把这间房子腾出来,就帮你搬了家。
谢谢你,真是不好意思,一定把你累坏了。徐组长说。
我看被帐也不太干净,就帮你洗干净了。刘嫂一边说,一边走到厨房里,打
了一盆热水,给徐组长洗漱,又泡了热茶,端了一盆花生,放在桌上,然后说:
夜深了,你好好歇息,我睡觉去了。临走,飞过来一个媚眼。
徐组长接了媚眼,心旌动摇,心猿意马。他洗漱完毕,把灯吹灭,没有上床,
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回想刘嫂刚才那个媚眼,心里像打鼓一样,蹦蹦直
跳。女方明明有意,在挑逗啊。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此刻她们正在熟睡,也许在梦中与他会面。妻子
是贤惠的,女儿是乖巧的,我不能破坏这个家庭,我是土改干部,共产党员,大
学教师……要以身作则,不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明天得想办法,韩乡长不是说
了,以后搬到中农家里去住吗?不如借这个理由,早点搬开为妙,一旦陷进去,
就难以自拔了。
睡吧,一心一意干革命,就会驱除这些私心杂念。他爬到床上,放下帐子,
闭上眼睛,想美美地睡一觉。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刘嫂那一个媚眼,总
是在眼前闪动。刘嫂是能干、漂亮的,拥之入怀,也一定令人魂消魄散,但那样
会犯错误啊。——假如我们做得秘密一点,神不知,鬼不觉呢?逢场作戏,过后
就散,给点钱(有奖金作后盾),不就没事吗?
辗转反侧时,忽然嗅到一股香气,来自枕头下面,他用手一摸,摸出一个香
袋,用火柴点燃灯一看,香袋上面有个同心结。他喃喃自语:这小婊子,你可不
能怪我啊。
俗话说,男人勾引女人,隔一座山;女人勾引男人,隔一张纸。徐组长收不
住心,到底忍耐不住,便听之任之了。不知什么时候,正在迷迷糊糊时,后门轻
轻推开,一个黑影慢慢移到床边,一会儿,一团温香玉软的肉,便滚入了他的怀
抱……
5月10日,佛怀乡农民协会召开第一次斗争地主大会。会场设在小广场。戏台
搭起来,不过,不是用来唱戏,而是用来做斗争台。斗争台上方挂着横幅,上面
粘贴着斗大的字:佛怀乡斗争地主大会。两边的围墙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
上面写着:打倒封建势力、自己解放自己、贫下中农团结起来,实现耕者有其田
……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为了体现“自己解放自己”,乡干部、土改干部都退出一线,远远地站在会
场后面,仿佛一个个旁观者。大会由农会主席艾科主持。
艾科今天换了一套干净的旧军装,穿戴整齐,胸前别着“大会主席”的小红
绸条,腰里别着盒子枪,盒子枪的红绸飘带飘露在外面,神气十足,威风凛凛。
全乡男女老少,都集合到了小广场。民兵全副武装,在四周守卫、巡逻。
昨天上午,在李家铺子前面墙上,张贴了召开斗争会的通告。由于邻乡没有
搞土改,四周乡民便赶来看热闹。因此,小广场站得满满的,挤得水泄不通。两
旁大路上,田塍上,都站满了人。
10时整,大会正式开幕。农会主席讲话。艾科的口才锻炼得越来越好,他歌
颂了土改,歌颂了党,歌颂了毛主席;他讲了打倒封建势力的意义,号召贫下中
农团结起来,“把地主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讲话
中,不断背诵毛主席语段;各种政策名词,一个接一个,脱口而出。许多农民老
大爷、老大娘,虽然听不懂,但觉得新奇,觉得艾科了不起,认为艾科本来是一
块料。有人感叹:人要靠培养,韩乡长有眼力,把艾科培养成为一个人才。
站在远处观看的韩乡长,心理闪过一个念头:培养艾科入党,正式转干,将
来派到别的地方去,至少可以当一个乡长,领导土改没问题。现在,能干的干部
太少啊。艾科讲完话,宣布“把地主、恶霸押进会场”。
十二位地主,六位伪职员,一个个五花大绑,从王殿臣家里,像一串蚂蚱一
样,牵进了会场,站在斗争台两侧。他们一个个头泡眼肿,精神萎靡,有些人脸
上有明显的伤痕。他们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站着,等候斗争,等待发落。
接着,宣布“授牌”。把地主、伪职人员,一个个牵到台中间,然后在他脖
子上挂一块大纸牌,上面写着“地主”、“恶霸地主”、“大地主”和“恶霸”
等字样。王殿臣挂的是“大地主”牌子,六个伪职人员,一律挂的“国民党残渣
余孽、恶霸”牌子。
授牌完毕,斗争会正式开始。
第一个押出场的是陆昌恒。他的胸前挂着“恶霸地主”牌子;他的脸浮肿着,
乌黑乌黑的,额角上一块青疤,满脸露出痛苦的神情。
民兵把刘建平带到台中间,原来讲定还有两个雇农上台斗争陆昌恒,事到临
头,却不见了踪影,溜走了。刘建平在家里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一看台下那么
多双眼睛望着他,慌了神,该说的话,一句都记不起来,站在台中间,像个木菩
萨。他哼呀哼呀,哼了半天,还是记不起。临场发挥,突然举起手来,大喊一声
“打倒恶霸地主陆昌恒!”全场人跟着举手,喊口号。但是,他只喊了这一句,
又没词了。
陆昌恒俯首帖耳,刘建平哑口无言。
艾科见刘建平太不中用,临时把刘嫂叫上台。刘嫂胆子大得多,并且口才好,
又会表演。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说陆昌恒唆使老婆欺压她,将事情的经过,
添油加醋,颠倒黑白,讲得有板有眼,并归结到地主如何狠毒等等。
正在哭诉时,忽然,有个冒失鬼贫农,在台下喊了一句:这事我在场,听到
当时你比陆昌恒老婆,还骂得厉害些!
话音刚落,便有积极分子高呼口号:不准包庇地主!包庇地主没有好下场!
……一顿口号,把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两个背红缨枪的民兵,挤到人群中间,把这个多嘴的贫农押走了。
台上刘嫂还在哭诉,这时,陆昌恒抬起头来,想向刘嫂解释一句,他刚喊了
一声“刘嫂”,话还没讲出口,旁边的积极分子便跑上去,不由分说,扇了陆昌
恒两记重重的耳光,一边打,一边骂:恶霸地主,你还想狡辩,还想放毒!
几个积极分子蜂拥上台,用拳头打的,用鞋底打的,用皮带抽的,陆昌恒被
打得倒在台上。两个民兵把他拎起来,他低着头,有气无力,站也站不稳了。艾
科急急忙忙宣布,陆昌恒已经斗倒斗臭,便由民兵挟持着,拖下台去。
接着,把张春生押到台前。
张春生有病,自那天晚上逼浮财无果,加上民兵把他父亲吊半边猪吊死了,
那些年轻人,良知尚未完全泯灭,脔心都是肉做的,多少感到有些内疚和害怕,
这两天便没有打他。押上台时,张春生的腰,也没有弯得那么厉害了。他低着头,
看着自己胸前挂着的“恶霸地主”牌子,一脸苦相。
邓季秋、邓毛坨来到斗争台中间,邓季秋比刘建平还不如。刘建平好歹还喊
了一句口号,邓季秋用一只手指头,对着张春生指指戳戳,嘴巴就是打不开,一
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由邓毛坨大喊大叫一通。邓毛坨也没有多话,只是质问张
春生:你为什么要骂我叔叔,为什么要骂长工,你财大气粗,你有四个儿子仗势
……反反复复,就是这么几句话。
在斗争台上,反正地主没有发言权,不准你辩驳。你想讲话,嘴还没张,就
铺天盖地一顿口号,用声音来压制和掩盖;再不听,耳光、拳头,就暴雨般往身
上落。任你是铁打的金刚,也要打得你低下头去。
那时候,斗争对象以地主、恶霸、富农为主,其它各阶层什么人都有,想抓
谁就抓谁,根据下面乡政府的反映,谁谁怎么样,谁谁怎么样,只要是对新政权
稍有不敬的,区长一听,便下令去抓。抓过来,有的审一审,有的根本不审,红
笔一勾,第二天就一命呜呼了,杀个把两个人是随随便便的事,小菜一碟。是不
是开公审会呢?有的开,也有的不开。即使开公审会进行斗争,五花大绑、拳打
脚踢,跪在台上,领导讲几句话后,台上控诉者慷慨激昂,台下喊杀声震耳欲聋,
根本不让被捆绑者说话,没有你分辨的余地。在那种场合和气氛下,任你是什么
英雄豪杰,也吓破了胆,早已魂不守舍,一身瘫软,失去了思考和语言的能力。
在晕晕乎乎中,不知什么时候,在震天的口号声中,被牵着走(假如还能走;双
脚软得不能迈步者,一边一个民兵挟持着,拖着走)由区中队武装押送到该人所
在的乡,当着围观的群众,“嘭”的一枪便解决了。
邓毛坨虽然不太会讲话,但颇有心计,臭骂了一通后,又领头大喊打倒口号
;口号喊完,他叫民兵给张春生松绑,命令他脱掉上衣,跪下。张春生只好老老
实实地脱掉上衣,跪着。台下有弟兄给他递上一块扮禾垫子,那玩意,是一块一
块竹片镶嵌而成的。邓毛坨命令张春生跪在扮禾垫子的竹片上。张春生无奈,只
好挪动身子,跪在竹片上。由于竹片很薄,像刀口一样,接触面积小,膝盖骨硬
挺硬,痛得钻心。张春生咬紧牙关,额上青筋直暴,汗流如雨。他弯下腰去,将
两只手撑在斗争台上,藉以减轻膝盖的压力。这样,整个背脊梁便处于朝天的位
置。接着,有弟兄跟邓毛坨递上一大把狗根刺,邓毛坨便用双手握着狗根刺,在
张春生朝天的脊背上像扮禾一样狠狠地抽打,一连抽打了三、四十下,直到力气
用尽,才把狗根刺扔掉。邓毛坨每一次抽打下去,都发出沉闷的响声;随着每一
沉闷响声,张春生便发出咬紧牙关浑浊的哼哼声。张春生本来已经打得一身青红
紫绿,这狗根刺的刺尖,一齐折断在皮肉里,背上便是一片红肿……
接着,按序把第三个、第四个地主推到台中间,进行斗争,过程都大同小异,
苦主诉苦,积极分子控制局面,群众跟着大喊打倒口号。
其实,诉地主的苦,有说不完的话题。一般认为要有“民愤”,或者是有“
劣迹”。但什么是“民愤”?什么是“劣迹”呢?它们的定义是什么?用什么标
准衡量?
要说“民愤”,你家吃白米饭、吃肉,我家吃糠咽菜,这不就是“民愤”吗
?
又以“借钱”为例,说明无穷无尽的“劣迹”:你有钱不借,是劣迹;要借
200,你只肯借100,是劣迹;你借钱收取利息,是劣迹;收取高额利息,更是劣
迹;你催我还钱,是劣迹;多次催,是多次劣迹;我一次借钱未还,第二次又去
借你不肯,仍然是劣迹……因此,“民愤”和“劣迹”,只要细细去挑,要多少
有多少,是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
斗争会一直折腾到下午1时才结束。
这第一天的斗争大会,虽然没出大乱子,但斗争没有力度,上台控诉地主罪
恶的贫下中农素质太差,有的讲不出话,有的讲出来文不对题,没有针对性,没
有真正受到欺压的那种报仇泄恨的心理,丝毫没有反映出所谓“深仇大恨”和“
义愤填膺”。
幸亏艾科机灵,懂得“救场”的道理,把许多尴尬局面,一一挽救过来。在
这天的斗争会上,特别值得警惕的是,出现了唱反调的现象,有人跟地主帮腔。
这人被揪出来后,经过调查,虽然证明他不是地主的狗腿子,但十分可恨,关键
时刻,起了极坏的作用。便将他关押在粮仓里,恐吓一番,饿了两天。
下午开骨干会,总结经验教训;晚上进行第二天斗争会的演习。经过一番调
教,把不会讲话,讲不出话的当事人作为陪衬,站在一旁;把一些敢讲话,讲得
比较好的人推到前台,第二天的斗争会,才出现转机。虽然没有达到人人揎拳捋
袖,要将地主当场打死的激愤程度,但几桩事例经过移花接木,改头换面,精心
导演,巧妙安排,仿佛有板有眼,真实可信,激起了群众的“义愤”。有人甚至
得出某些地主为富不仁,恃强凌弱,欺行霸市,横行乡里的结论。
第二天的斗争会,还斗争了两个地主婆,上演了一曲“逼迫儿童抽打祖母、
母亲”的丑剧。
1949年初,大地主兼工商业者孔崇义带着小老婆逃亡后,老娘、婆娘和儿子
都留在乡里。他本来要将十岁的儿子带走,但老婆死活不肯,只好感叹一声,匆
匆走了。这次挖浮财,婆媳两人抓起来关在西仓里,媳妇被搜去夹在月经带里的
两根金链子。再度审问时,两人嘴硬,虽然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但死活不承认家
里还埋藏了金子。婆媳俩口径一致:好东西都叫孔崇义拿去做路费和安家去了。
妇女主任办法用尽,再也撬不开她俩的嘴,只好把她俩仍旧关在仓里。
其实,郭醒狮的金钏子没有被搜走,就是这个善良媳妇的主意。媳妇的金链
子搜走后,回谷仓立即告诉郭醒狮,胯下不能藏东西。郭醒狮马上把金钏子埋在
谷堆里,后来自动交出,才换回了自由。
第二天开斗争会,妇女主任心血来潮,忽然想起要把这对顽固婆媳,拿出来
斗一斗,开开心。将婆媳俩跪在斗争台上,挨打受骂折腾了一番后,妇女主任眼
尖,一下看见小孙子孔传贤放学回家,立即派民兵把小孩抓了过来,送到斗争台
上。
十一岁的小孩吓懵了,看见娘和奶奶跪在台上,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妇女
主任骂道:你这个小地主狗崽子,还不赶快捡起鞭子,打你奶奶和娘。孔传贤坚
决不服从,被妇女主任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打得嘴角流血,哇哇地哭。台下群
众看不惯,早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是吸取昨天的教训,没人敢大声喊。
妇女主任只好自己捡起竹鞭,塞到传贤手中,哄他说:娘和奶奶,随便你抽
哪个,只抽一鞭,就放你回去。
传贤回头看一眼,妇女主任站在自己身后笑着,便点了点头。这时,奶奶怕
小孙子受苦,跪在那里喊:传贤、传贤,快过来,抽奶奶一鞭子。你不能打娘,
打亲娘是要遭雷打的。
传贤慢慢挪动身子,往奶奶身边靠,妇女主任紧紧跟在身后。妇女主任暗暗
发笑:都说你们地主家子孝孙贤,只要你抽奶奶一鞭子,就不是孝顺儿孙,就把
你们地主家的神话打破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孔传贤迅速高高举起鞭子,往身后一甩,再减小力度,
轻轻地朝前面奶奶身上落下……这一举一甩不打紧,鞭子狠狠地抽在身后妇女主
任的眼角上,差一点打瞎一只眼睛,痛得她呜哩哇啦乱叫。孔传贤十分机灵,好
象在用力抽打祖母,但鞭子狠狠地反弹在妇女主任脸上,轻轻地滑落在祖母背上
……
妇女主任夺过鞭子,狠狠抽打孔传贤。大人当众打一个小孩,激起公愤,会
场上人们纷纷高喊:不准打人,不准打小孩!众怒难犯,妇女主任只好扔掉鞭子,
用手捂着脸,跑下斗争台找医生去了。
艾科识时务,忙把祖孙三人赶下斗争台。
两天的斗争会,本乡群众虽然有看法,但不敢说什么。外乡群众可不管你三
七二十一,他们没有顾忌,把该说的话通通说了出来。他们对斗争会的缺点,议
论纷纷。有人说:怎么抓了几个老实人来斗?这些地主我认识,都是老实本分人。
有人说:佛怀乡以王殿臣为首的地主,都是爱护乡梓,怜贫惜老的好人,找
不出什么打人、逼死人、欺压老百姓的事例,只好找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斗,
这些事怎么能说明地主压迫农民呢?
有人说:这像什么斗争会罗,只准你喊口号,打人,不准地主开口。我看,
要是准许辩论,允许地主讲话,只怕道理会站在他们那边。
有人说:试点都只搞出这样差的水平,将来,我们那里搞土改,不是试点,
不知会搞成什么样子?
……奇谈怪论,不一而足。
第二天的斗争会,虽然比第一天开得成功,但临了,却爆出个大乱子。
最后一个挨斗的是大地主王殿臣,本来韩乡长已经与他“交代了政策”,要
求他好好配合,低头认罪,向群众承认自己吃了剥削饭,罪该万死。王殿臣承诺
了,确实说到做到,态度非常诚恳,上上下下都比较满意。
哪里知道,过场快走完时,有个积极分子心血来潮,站在人群中,突然大叫
一声:王殿臣,跪下!
王殿臣吓得六神无主,低着头,眼睛不敢乱张望。他不知声音来自何方,以
为是韩乡长他们安排布置的,不敢不跪。于是,除了祭祀祖宗和送爹娘上山,从
来没有对别人弯下过膝盖的大地主,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为了争取活下去,最
大限度地满足群众要求,赶紧双膝跪地,低头认罪!
王殿臣跪下,并不要紧,就是跪一天一夜,也不会得到干部的丝毫同情。问
题在于群众,几千年来尊卑长幼秩序井然,怎么一下子尊者与卑者换了位呢?老
百姓不习惯看到他们心目中的好人当众受辱,特别是老年人,多年的乡邻,对王
殿臣的人品知之甚深,有的受过王家恩惠,怎么能让恩人跪在我们面前呢?
看到有人喝令王殿臣跪下,会场前排一位八十岁的白胡子老大爷,气急败坏,
神色陡变,他义愤填膺地大叫道:岂有此理!只见他起身,绕到台后,颤颤巍巍
爬上斗争台,来到王殿臣面前。全场群众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以为他是农会安排
好,上台去斗争大地主的。哪里知道,他上台去的目的是救助王殿臣。
只见他走到王殿臣面前,激动地说:救命恩人,你可不能对我们下跪啊!
说着,面对王殿臣,双膝跪下,并扶着王殿臣的双手说:王老爷,你请起来。
几天来,王殿臣目睹斗争的场面和过程,被斗的地主,一个个打得鼻青脸肿,
五痨七伤,已经吓破了胆,不敢乱说乱动,不敢擅自站起来。
一个老贫农,一位大地主,两人相对而跪,手扶着手,亲密无间,状如相互
感恩,相互跪拜。
这位白胡子老大爷是张氏族人的长辈,辈份既大,威信也很高。张氏是佛怀
乡的大族,人口占全乡三成多。按照当年当地的礼教和风俗,不管发生什么事,
长辈下跪,晚辈就得陪跪。看到老祖宗下跪,许多敬爱他、辈份低的族人立即跟
着跪下;看到祖父母、父母跪下,许多年轻人都一个接一个跪下;看到张氏族人
跪下,许多其它姓氏的人,也受到感染随之跪下……许多农会会员、民兵、积极
分子,都不得不跪下。整个斗争会现场,就像倒了多米若骨牌,人们纷纷跪下,
黑压压一片。
韩乡长、徐组长惊诧得目瞪口呆;艾科等人站在台上,吓得傻了眼,不知所
措。就这样,时间过去一分多钟,全场鸦雀无声,安静肃穆,没有一个干部挺身
出来“救场”。
冥冥之中,鬼使神差,还是那位积极分子突然醒悟,又大喝一声:王殿臣,
站起来!
王殿臣听到命令,这才敢站起来,并赶忙弯腰,把白胡子老大爷搀扶起来。
白胡子老大爷向王老爷说了声“多多保重”,才回头慢慢走下斗争台。这一
幕插曲,前后延续虽然只有几十秒钟,但给人的印象非常深刻,把韩乡长和徐组
长都惊出汗来了。
韩、徐二人的内心十分恐慌:这还了得!这个大地主,在群众中威信如此之
高,我们共产党人怎样领导?万一将来有个风吹草动,群众是听我们的,还是听
他的?
这件事不像张老爹“吊半边猪”死亡,目睹的人很少,涉及的范围很小,容
易瞒天过海。今天发生与地主相对而跪的事件,全场这么多人亲目所睹,还有许
多外乡人,散会后,必然会传遍四面八方。
这天晚上,韩乡长、徐组长两人,为这事关着房门密谈了很久,得出一致结
论:此人若不剪除,我们共产党无法领导。为了开脱自己的责任,他俩称事件“
纯属偶然”,连夜向区委、县委写出一份专题报告,详述事件经过。虽然全篇没
有写一个“杀”字,但字里行间,浸透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之意。区委、
县委闻报甚惊,这种情况是以前土改,从未发生过的。从下至上,多层意见集中
于一点:王殿臣不杀,佛怀乡,甚至清泉区、林南县的封建势力难以打倒!
这一意外情况发生,并没有使王殿臣感到高兴,反而使他忧心如焚。老百姓
陪跪,完全是自发的,自愿的,盛情难却,与他没有丝毫关系。但上面不会这样
看,这是一种民心所向的具体表现,犯了大忌,使他罪加一等,更加难以得到当
局的原谅。共产党最恨在群众中有崇高威信,能够呼风唤雨、煽风点火的人。—
—但事情已经发生,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光着急也没有用,只能
用平和的心态,等待事情的进展。如果因此而丧命,只能说是一种天意,是命运
的安排。为了挽救颓势,王殿臣打出最后一张王牌。在押解回谷仓的时候,遇见
韩乡长,他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双手恭恭敬敬地交给韩
乡长。他寄希望于这封信送上去之后,能够得到北京高层的回音,只有这一条路,
才有可能挽救他的生命。
5月11日,休整了一天;下午,一张“公审大会通告”,张贴在李家铺子前面
的墙上,内容大致是:陆昌恒、张春生等四名恶霸地主,文德彦等四名伪乡长、
伪保长“恶霸”,作恶多端,罪行累累,定于明天上午10时,召开大会,由“佛
怀乡农民协会”主持公审、宣判,全乡群众,须准时参加,欢迎各地群众参观。
要杀地主和伪职人员啦!
看杀人的明天赶早去!
……消息在群众中很快散播开来,到5月12日上午大会开始时,小广场已站满
了人,非常拥挤,比第一次斗争大会到的人还要多。
今天的气氛显然不同,从区中队调来一个排的解放军,荷枪实弹,前前后后
守卫着。
“公审大会”不同于“斗争大会”。“斗争大会”是贫下中农“自发地”组
织起来斗争地主,所以韩乡长、徐组长等干部,退居到幕后;“公审大会”应该
炫耀新政权的力量,所以韩乡长、徐组长等人,又站到了台前。
艾科主持大会,宣布将“恶霸地主”、“反动分子”、“国民党残渣余孽”,
押送到会场。民兵便从王殿臣家,把八个五花大绑的“犯人”,押上公审台。
由口齿清楚的民兵排长铁头,一个一个宣读“罪犯”的罪状。内容大致是:
该犯系“恶霸地主”,“勾结土匪”,“欺压农民”,“长期以来无恶不作”,
“血债累累”,“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遣词造句,千篇一律
;罪行条款,大同小异。这种大规模土改运动中的宣判,是盖棺论定,没得案翻
的。什么罪状不罪状,如前所述,许多都是瞎编的,捏造的、乱搞的,骗人的。
只要某地主曾经有一次,因某小事与贫农某人发生过争执,现在那个贫农站出来
检举你是恶霸地主,你就是“恶霸地主”,不由分说,无法辩驳。因此,被杀的
许多人,都是冤枉的,被人栽赃、小嫌隙公报私仇而命丧九泉。
罪状(实际是布告内容)宣读后,艾科宣布:以上八名“罪犯”,罪大恶极,
经清泉区人民法庭批准,林南县人民法庭审核,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现在,将
“犯人”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听到宣判死刑,立即执行,有的“犯人”吓得尿了裤子;有的“犯人”吓得
一身瘫软,倒在台上;只有一位年轻、矮胖的地主不服气,他挺胸直背,脸上露
出鄙夷不屑的神情,撅着嘴巴,横眉冷对。
上来一队民兵,两人挟持一个,把“犯人”押下台去。走不动的,就由民兵
挟持着拖了下去。八位背着长枪的解放军刽子手,跟在犯人队伍后面,把他们押
送到天马山刑场。
为什么不在卧佛山开辟刑场,就地执行,而要将“犯人”押送到对面天马山
新辟的刑场去枪决呢?这里有一个技术问题。卧佛山全由石头组成,开枪后,弹
头穿过“犯人”头颅,还带着很大的动能继续向前飞行。如果击中某块有一定角
度的岩石,便会折射,改变飞行方向。几次折射,甚至可能回转180度,弄得不好,
将打伤甚至打死自己人。因此,刑场要求弹头飞行前方是软质泥土的高磡,击中
高磡后,弹头钻入泥土中,就万无一失了。天马山新辟刑场,符合这个条件。
昨天,区中队行刑官带领几位解放军刽子手,在佛怀乡民兵中挑选了十来个
健壮勇敢的,带到刑场进行处决犯人的实弹射击,讲解枪毙犯人的要领。
当年枪毙人,是用枪管顶着“犯人”的后脑勺,贴着脑袋开枪射击。枪尖朝
上,枪身与水平方向成20——30度夹角。一枪打出去,弹头的能量,在颅内转化
成巨大压力,“犯人”的天灵盖,便被揭飞了。随即脑髓喷射而出,因为突然减
压,脑髓松散开来,像一团团打湿的白色棉纱,夹杂着通红通红的鲜血,一股一
股倾倒在“犯人”身前的地上。杀人景象,惨不忍睹;现场膻腥,闻之作呕。脑
髓倾地之后,揭去天灵盖的“犯人”,便慢慢向前踣扑于地。双腿几蹬几蹬(双
手捆绑在身后,动弹不得),几秒钟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由于刽子手掌握枪支的角度不同,或者抠枪栓时手臂略微抖动,弹头进入“
犯人”颅内角度不同,大约有20%的“犯人”没有揭去天灵盖,而是将脑袋打开了
花,或者削去半边面孔。
实弹射击、仿真射击……训练了几个回合。无奈这些年轻民兵,性本善良,
从来没有杀过人,没有一个人有勇气报名参加行刑队。最后,教官决定,明天枪
毙人,仍由区中队行刑队承担,进行示范,今后再枪毙人,就要由本地民兵担任
刽子手了。
在“犯人”押解到天马山去的途中,跟着跑,看热闹的群众中的细心人,忽
然发现队形有所改变。不知什么时候,八个“犯人”一眨眼变成了十二个。由于
队伍在移动,人群跟着跑,乱糟糟的,相互拥挤,看不清增加了哪些人?但有一
个高个子,从身影判断,可能是王殿臣。人们感到纳闷,刚才开公审会,并没有
王殿臣的份,为什么现在把他押到队伍中来了呢?是不是枪毙某些地主,不需要
公审?
“犯人”们被押解到刑场,一字排开,面对高磡,仍然由两个民兵挟持着。
四周设立了警戒线,观看杀人情景的群众,只能挤挤挨挨,站在警戒线之外。许
多胆小的人,则站在山坡上,远远地观看。
有几个“犯人”站立不稳,就由两边的民兵支撑着,不让他倒地。人们看到,
挺胸直背,自主站立的只有两个人。靠东边,是一位矮胖矮胖的“恶霸地主”,
在斗争台、公审台上,就看到他不服气,横眉冷对,露出鄙夷的神情。挨打时,
僵着脖子任人抽打,决不低头。此刻,他非常镇静,神态自若,满脸愠色,稳稳
实实地站着。
靠西头这位高个子,就是王殿臣,他心中有数,昨天刚交了救命信给韩乡长,
牵涉到共产党中央高官,事关重大,绝对不会在今天就急急忙忙枪毙他。另外,
他听到民兵之间说话,知道今天是开公审大会,一早从谷仓提出八位“犯人”,
大约是让他们吃“告别餐”注①去了。怎么现在突然又把他押出来,中途加入“
犯人”队伍,随之来到刑场呢?因此,他断定是“陪斩”。虽然,按道理应该装
得“怕死”,随枪声倒地。但他这个从来不讲假话的人,怎么能够做假事呢?再
者,这一次又出现在群众面前,真的枪毙,就要死得像个大丈夫样子,何必损害
自己的形象!因此,他决定挺胸直背,稳稳地站立,保持重心稳定,枪响后,不
到万不得已,决不倒下去。
一开始,另外几个“犯人”并不知道自己是来“陪斩”的,丝毫没有思想准
备,所以枪一响,脑袋一晕,便随着枪毙者一同倒地,灵魂出窍,吓个半死,不
省人事。隔半天,才有动作,懵懵懂懂,不知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
“陪斩”,是一种极其野蛮的心理战。残酷地折磨一个“犯人”的神经,生
死一线间,目睹鲜活的生命一瞬间变为鲜血淋漓的死尸,从而惊恐万状,打垮了
内心深处的精神支柱,人生信念全部动摇,从此勘破生死,放弃一切,心灰意懒,
万念俱灰。这时,你问他什么,他就会坦白交代什么;如果他匿藏了金子,就会
把你带到埋藏金子地方……只求能保住一条小命就算了。——这种古老的非法手
段,早已被现代法制国家抛弃了……
行刑官的口令,惊醒了正在沉思的王殿臣。他回头看了一眼,行刑官手执“
监斩小红旗”,高声发号司令:
各就各位——
两个民兵立正站着,把“犯人”夹在中间;解放军刽子手手持长枪,立正站
在“犯人”身后。
预备——
刽子手端起长枪,拉开保险栓,将子弹推上膛,冰凉的枪管顶着“犯人”的
后脑勺,枪身与水平方向成一定角度。
放!
“嘭——”12支钢枪,齐声鸣放。
七个人的天灵盖被揭掉了,一大滩通红的鲜血、雪白的脑髓,溅落在死者脚
前地上;一个人打得脑袋开了花,削去小半边脸,血肉模糊,难以辨认;十个身
子踣扑倒地,有的双脚蹬几蹬,便不动了。十二个“犯人”中,只有两个没有倒
地。
人们看见,东头那个矮胖子,揭去天灵盖之后,脑髓倾地,却没有倒下去。
他顶着半截脑袋稳稳实实地站立着,忍受着生命被无情剥夺的人间最大痛苦,倔
强地顶天立地,兀然独立,大气凛然,死不倒威!他用无声的尸体发出强烈抗议
的信号,抗议“不过是多几亩田”这样亘古未有的不公正!行刑的刽子手,急忙
用枪托在背后猛击三下,才把他僵硬的尸体打倒。
西头的大地主王殿臣,枪响后没有倒地。枪在他耳际发出巨响,耳朵都震麻
震聋;弹头擦着耳垂而过,那一瞬间,他甚至感受到了弹头高温的灼热。他傲然
岸立,虽然为此将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他维护了自己的尊严,没有丧失人格,没
有在父老乡亲面前丢脸。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身子纹丝不动,一边静候处理,一
边喃喃念诵《往生咒子》。这是一篇简短的佛经,当人们目睹死亡的时候,迅速
念几遍,亡灵便会得到超度,或升天,或往别处投胎,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这
八具鲜血淋漓的尸体,都是佛怀乡遵纪守法、热爱乡梓的乡民,都是王殿臣家的
老邻居,为他们每人念诵五遍,要念四十遍。他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巨大的痛苦
之中,排除一切杂念,急速地念诵经文,直到民兵来挟持他,才惊醒过来。
一分钟过去,从地上爬起来三位地主,两个坐在草地上,一个弯腰站起来。
他们都已吓得灵魂出窍,惊恐万状,脸色青白可怖。他们辨别不了自己是活着,
还是已经进了阎王殿。
八位民兵走过来,把这四个陪斩的活人带走了。
注①——自古以来的例规,处决人犯,行刑前供应酒肉,人犯饱餐一顿,让
他做个“饱死鬼”,实际是一种人道主义。这一餐饭,叫“告别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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