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英雄

　　                             多事

　　欢乐英雄是我第一本要谈的书。

　　在欢乐英雄中，古龙创造了一个奇怪的团体，这个团体的奇怪之处在于每一
个人都那样的懒。可每一个人懒都有他懒的原因。老大王动，因为不能进孝于父
母而自责，如果郭大路不去他家偷东西，他就早死去了。郭大路的懒并不是因为
他不勤奋，而是因为他就是干不了吃苦的事情，燕七自然是为了跟懒人在一起才
懒，而林太平则是不懒不行，因为他的确什么都不会干。

　　而古龙并没有让这群人成为英雄、大侠或什么很辉煌的人。他让他们成了一
群正常的、活生生的懒人。

　　书中最让我感动的一件事，是几个人围着冬天的太阳好久没吃东西的时侯。
古龙说，冬天，对穷人来说是最难过的。所以，郭大路去数房檐下的冰溜，然后，
他像是找到了玩具的孩子那样去问每一个人。别人也数过，数了好多遍。可王动
说：我不舍得数。这的确是所有穷人的悲哀，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侯，当红孩子
班放寒假的时侯，我并没有玩具，全镇唯一的一家百货商店卖的唯一的一种玩具
就是皮球。那时侯，我很醉心于数冰柱的。每天要数好多次。一则固然是我正在
学数数，兴致自然要比王动高些。二则，我没有饿着肚子去数，家里总会有些什
么吃的，或是饼子，或是糖蒜，虽不会有肉，可总有吃的。这就是说数冰溜是穷
人的一个通常做的消遣。古龙自然没什么冰溜可数，可这证明他穷过。他写出了
穷人的通性。有人或许会问：他们就不能干点活养活自己么？天天坐在家里有手
有脚却不动，在那里哭穷。算什么男人？可是，现在，就在你我的身边，有手有
脚不动的人少么？怕是不少。很多年轻人看见油瓶倒了会张嘴喊：“妈，油瓶倒
了！”但他不会去扶一把。我表弟就是这样，好像我那天亲耳听到他叫：“妈，
酱油撒了！”喊完后坐在地上打游戏机。我一脚把他从屋里踹到屋外，他问我：
“哥，你踹我干吗？”他妈妈跑出来：“你干吗踹我儿子？”那一年，他二十岁。
可这不耽误我表弟在后来跟我有苦同当，他懒，但他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情。懒人
可以有朋友，懒人为朋友做的未必就要比勤奋的人少。

　　这只是一个例子，活生生的。可无论怎样，懒人，没什么被指责的地方，他
们懒都有他们懒的原因。就像做小偷的一样，或者是因为好玩，或者因为钱来得
容易，或者因为亲人病了，或者，除了去偷，他什么也不会做。我一个哥们在哈
尔滨铁路派出所工作，他们换了个新所长。大多警察还很少有外捞的，就算有，
也决不会很多。我的一位做生意的好友自然担负起某些责任。于是，我们跟他的
新领导欢聚一堂，吃的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可以了。领导四十多，大我们
二十多岁，人很和群。所以大家玩得很好，曲尽酒酣，自然扯些别的。领导说起
前几天他们破了个案子，是粮店来偷米的。他们到了现场，看到地上有很清晰的
一排米粒。小偷用的麻袋漏。他们自然顺藤摸瓜，寻到了贼窝。发现那家人家只
有一床被，全家人没有一件象样的衣服。偷米的唯一目的是下锅，煮出来的米是
给孩子吃的，大人并没有吃。领导和在现场的几个警察掏出所有的钱凑了二百块，
给贼留下，让他对付着买几框水果，干点什么。粮店的人听说后，又给送了些米
面。听过领导的这段话，我觉得很无聊。因为，就在一周前，我的一个朋友跟一
位老大有了争执，来找我。在我们谈判的那天，我化了三千多元把十几个人招集
到隔壁的一家酒店大吃。我则去跟那位老大陈清利害。为的是对方要我的朋友摆
一桌酒请面子席。我则拒绝了，道歉可以，就在这儿，不能传出去。古龙的书可
以让人反思到一些现时生活中的事，你身边的，确实存在的。当一个人穷的时侯，
他不会偷。郭大路、王动、燕七和林太平，连跟坏人进一趟城就可以赚来的钱都
不要：那是个坏人，他的钱不能赚。直接、简单的推论。无论坏人要你干什么都
不要干，因为坏人做不出好事。可之后，当富贵山庄有了病人，就象我刚讲过的
那个贼有孩子要吃饭的时侯，他们想到了骗。你可以不吃饭，但你的病人、你的
朋友要吃。只有骗。这是穷人的办法，穷人就是穷人。

　　自然古龙先生在写他们合力对付王动的敌人时，有些人为什么样什么样的友
情又感动得热泪盈眶。那是古龙的感动，不是我的。朋友，朋友的含义就包括有
难同当。如果有人来杀你的朋友，你却走了，那你就不是他的朋友。这是做朋友
的基本条件。这不值得感动。因为这一点不但郭大路、燕七、林太平能做，几乎
每一个出来混的小兄弟都能做。这是江湖道义，我一直搞不懂古龙每写到生死时
都会热泪盈眶，也许这就是有些朋友说他热爱生命的原因吧？而为朋友去骗钱，
则比付出他的生命可贵得多。这是我最推崇《欢乐英雄》的原因。在这里，古龙
不但写出了真正的友情，还写了他有生以来，他所有书中最伟大、最真实的爱情。
郭大路和燕七的爱情足以与郭靖和黄蓉的相比美。而其间的波折也很感人。一个
人，寻自己的爱，寻到无奈。大醉后突然有一个温柔的女子。古龙让他们结合了。
如果是其他的作家，刻意去描写一个人的深爱，他不会让他在寻爱的路上跟另一
个女子结合。可古龙做到了。扪心自问，谁又会不做？当你绝望、孤独、痛苦，
爱人却在天边的时侯，谁会拒绝？从很多理由和心理分析上，没人会拒绝，拒绝
的人大多会有心里障碍。

　　欢乐英雄写出了许多真实的感情，真实的事，真实的人。在里面我看到了自
己的影子，当然，有好有坏，有很多反照。可我觉得那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