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一)
寒江月
8802616,不是电话号码,是骂人的话。领着小夥伴的手,一边走一
边让他念叼这数,不明白的莫名其妙,明白的哈哈大笑,占便宜了。这是我6岁
时的把戏.
我给在中科院五七干校的爸爸画了一幅画:一个大圆圈,一个小圆圈。底下
写上:8802616,2088616。后边是我发明的,也是想把爸爸搞糊
涂。
爸爸回信:“你出了一道很难的题,我们一群院士看了一晚上,华罗庚还作
了几大篇演算,最后还是隔壁干校的一个画画的叔叔琢磨出来了,是‘爸爸领儿
溜一溜,儿领爸爸溜一溜!’我们的眼睛都笑红了……(过了很久我才明白为什
么眼睛会‘笑红’)。画画的叔叔夸你有抽象天才(我发誓是因为我不会画人,
才画的圆圈)。他也给你出了一个谜:‘早晨看蹄印,黄昏逆光瞧,捡起金旦旦,
心里乐陶陶’,让你妈也猜猜……”爸爸的信我不能完全看懂,但印象深刻,这
毕竟是爸爸给我写的第一封长信。接到这信不久,妈妈也被抓走了,我跟爷爷奶
奶去了农村。信里提到的“金旦旦”还是几年以后,那个“画画的”自己告诉我
的:“金旦旦?驴粪是也。我在干校的干的活就是捡驴粪。早晨背筐出门,晨雾
缭绕,路都看不清,
怎知道哪有驴粪?顺蹄印而行,必少走许多冤枉路。黄昏归来,路上已是人
迹嘈杂,哪有蹄印?逆光而看,路上整齐排列,影子大小相近的……哼,哼─驴
粪!”那个“画画的”后半辈子画了很多驴。。
我梦里很多次回到我们以前住的院子,那里现在已经被高楼大厦覆盖了。梦
里回到的是旧时的样子,所有人家都通向一条石板铺的路,那条路通向大院的大
门。晚上这条路总是撒满月色,还铺上了许多芙蓉树的影子。早晨便会踏满匆匆
的足迹。
一个冬天的早晨,爸爸刚出门几分钟,我发现他没戴围巾,便追了出去。他
走到石板路的一半了。我大喊一声:“爸爸---!”于是所有路上提包的男人
都回过头,除了我爸,他耳背。我不得不又大喊一声,所有人又都回过头,还是
除了我爸,他快走到大门了。于是我向前跑着又大喊一声,爸爸终于了回头,可
气的是那些人还是要回头!
人说老就老。爸爸老了以后在很多事情上变得象孩子。教我下围棋时让我九
个子儿,把我杀得片甲不留,于是洋洋得意。过段时间,不让了,说是考验考验
我。再过段时间说,死棋可以悔,有时要用手在棋盘上整理一下,便整理出一个
“眼”,杀掉我半壁江山。我不管从世界那个角落回去,都要和爸爸下几盘。
爸爸有个抽屉还象高中生似的,用个拨号锁锁上。其实谁会进他的书房乱翻
呢?
爸爸病危时,我在他床边同他说了很多话。有一天他告诉我:“我留了点私
房钱,锁在那个抽屉里,可把号码忘了,号码好象跟你儿子有关……”我说要用
钱我拿就是了,他说:“不急,不急。。”
爸爸去世以后很久,我才去打开那个抽屉。开锁的号码是880,我儿子出
生时的重量。里面有四个存折,是四个孙儿孙女的名字,每个800元。下面有
一张爷爷奶奶的照片,再往下,我看见了那张画着两个圆圈,底下写着一串号码
的信…
我的眼不禁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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