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抗日英雄树碑（纪念“七·七事变”有感之一）
金 录
纪念“六·四”和平反“六·四”的呼声几个月以前便已在海外一些中国刊
物上沸沸扬扬了。如今已经是六月中旬，离七月七日只有三个星期了，可还未听
见要纪念“七七事变”的呼声和议论。可见在许多人心中，纪念“六·四”，要
比纪念“七七事变”更重要。“六·四”是中国人的一个悲剧，按官方的报导大
约有三百多人死亡，民间估计有五百多人。日本侵华战争是中国人的一场灾难，
其间死亡的中国人数有上千万。且先不说１９８９年由学生发起的那场运动的复
杂性和其中的是非曲直，海外民运人士对“六·四”的重视和对“七·七”的忽
略，不得不让人深思，难道中国的政治精英们要永远延着那条“全力内斗，三心
二意外斗，并在一定条件下，不排除利用外人之力帮我打败我同胞对手”的路子
走下去吗？
五十二年前的七月七日，日本军队借寻找丢失士兵之借口，要强行进入宛平
县搜查，在被我当地驻军国民党第二十九军拒绝后，便捍然对宛平县和芦沟桥发
动了进攻；一场全面的日本侵华战争便由此开始了。
１９３７年７月８日，北京象往常一样，是一个酷日当头的炎热夏日。大约
是中午，街上传来了“我们军队打败了”“我们的军队败下来”的消息。我奶奶
跑出了家门。西边的大道上尘土飞扬，迎面跑过来的是二十九军的官兵。他们一
个个赤膊裸膀，手里提着印着血迹的大刀片儿。“那真是兵败如山倒呀！”我永
远忘不了我奶奶那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蜂涌而至的士兵们一群接着一群；很多士兵一边跑一边哭，不时用手抹着眼
泪，撸着鼻子。路两旁站着很多北京市民，一些人手中拿着毛巾，端着水和食物
。看着自己国家的兵败成这样，一些女人开始哭泣，由此引发了很多北京大姑娘
小媳妇的哭声。后来，很多北京人拿出了自家的水桶和大盆让士兵们到井旁去洗
掉身上的血迹，喝口水。一些北京的大小媳妇也已顾不得羞祛，站在井旁为士兵
们打水递毛巾。
那是一个有着一米八个头儿的山东小伙子，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浑身上下
溅满了血迹，手中握着一把沾满了血的大刀。他的战友告诉井台儿上的北京人他
是他们的英雄。他只有十九岁，那天他用大刀片砍死了十八个日本鬼子。“我们
打不过日本人…”有的兵哭了，“日本人用枪和炮，我们只有大刀片儿。”
这故事我听我奶奶讲过很多遍。讲到悲伤处，她眼睛里会有晶莹的泪光。故
事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她比我后来在课堂上听老师讲的“芦沟桥事变”和在
书上看到的“芦沟桥事变”都要生动难忘。
我不知道故事中那十九岁的山东小伙子的姓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是马悲
鸣文中所说的那种被强迫抓来的壮丁，那种根本没有抗日觉悟的农民的儿子（见
《枫华园》９９０１Ｃ，马悲鸣文），但是我知道他是有血性的中国人，是民族
英雄。他或许后来终究死在了和日本人拼杀的战场上，或许在“国共内战”中死
在了共产党的枪炮下。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已是高龄８2岁。遗憾的是他的名
字并不在国共两党的英雄薄上，因为他是“抗日英雄”而不是“内战英雄”。
时光荏茬，从抗日战争结束到现在，已经有五十二年了。在这五十二年中，
抗日英雄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歌颂，他们远不如内战英雄更受到政府的青睐和
鼓吹。从小学到中学，我们从课本中读到了很多英雄事迹；然而，他们当中大多
数人是内战英雄。
张自忠１９４０年在襄河南瓜店与日军作战牺牲后，日军指挥官向其尸体脱
帽鞠躬，日本士兵向天鸣枪以示敬意，称这位前二十九军三十八师师长，当年“
台儿庄战役”的指挥者为当时中国的第一男子汉。可悲的是，中国人自己却并不
以为然。张自忠这一中国第一抗日英雄的名字从未出现在我当年的中小学课本上
。我从课本中读到的是英雄刘胡兰，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方志敏，夏明翰
，叶挺…
十多年前，我读过一篇文章，如今已忘记那篇文章的名字和作者，只记得文
章上说八年抗战中，中国有３６万多官兵战死在抗日战场上，其中国民党正规军
３４万，共产党和其他杂牌军２余万。中国人没有为这３６万民族英雄立碑刻名
，他们和他们的后人远不如“内战英雄”更受到国共两党政府的青睐。
各国都有自己的英雄，而那些抗击外国侵略者的民族英雄尤为受到人民的崇
敬。华盛顿之所以受到美国人的最高爱戴和尊敬是因为他带领美国人民赶走了英
国殖民者，建立了独立的美利坚和众国。丘吉尔，罗斯福，戴高乐之所以格外地
受到自己国家人民的尊敬是因为二次大战中他们曾率领本国人民打败了德意日三
国轴心集团。在欧洲你会看到很多民族英雄的雕像。在巴黎，就是在两个法国士
兵和纳粹德国兵巷战牺牲的地方法国人也树立了纪念碑。
可是我们中国人却是怎么样对待自己的民族英雄的呢？天安门广场上有威严
的毛主席纪念堂，整个北京城却没有一座张自忠的纪念雕像。一条张自忠路文革
时还给改了名，还好现在又恢复原名了。张自忠为国捐躯，战死在抗日战场，却
至到１９８４年才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追认为烈士。让我们问一问今天的中
小学生，有多少人知道张自忠这个名字？又有多少人知道在“芦沟桥事变”中率
领部下与日军英勇奋战的二十九军二一九团团长吉星文这个名字？
有时，我都不禁在想假如当初不是宋朝庭自己后来主动给岳飞平反昭雪的话
，那么能有多少文人敢为岳飞仗义直言，歌功颂德？而后来的中国还会不会有一
个家喻户晓的抗金英雄岳飞？深喑中国的皇帝们是不怕你卖国而最怕你叛君的，
封建文人们从来不忘在歌颂岳飞之英勇抗金行为之前，先称赞其忠君的优秀品质
；既使那君是昏庸透顶的宋高宗。在封建功利文人的笔下，那个几次上书朝庭反
对求和，忽视朝庭指令自行出战收复国土，十二道金牌才得招回的岳飞竟成了一
位愚忠得让人发恨的民族英雄。
这么多年来“抗日英雄”一直比不过“内战英雄”是因为在国共两党政府的
心目中“内战向来都比抗日占有更多的份量”。八年抗战中，两党谁都没有把赶
走日本人当作他们的最高利益和主要任务。双方当初谁都没有全力抗日，一直都
在把对方当作自己的真正敌人，都在聚积力量准备日后的内战。两党军队战死在
内战战场上的士兵人数远远大于战死在抗日战场上的士兵人数，是后者所根本望
尘没及的。如果当年共产党打日本能象打“辽沈”，“淮海”和“平津”战役那
么打的话，恐怕日本人在中国也待不到八年，如今也不会有人说“日本不应该向
中国道歉，因为日本根本就不是中国打败的”（见《枫华园》９９０１Ｂ，林思
云文）。
谈到抗日战争中“中国人能否打过日本人”的问题，实质上并不是一个“打
得过打不过”的问题，而是“中国人可曾真地想打过”的问题。我不相信蒋介石
真地认为日本人仅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灭亡中国（见《枫华园》９９０１Ｃ，
马悲鸣文），相反，那是他欲盖弥障，消极抗日的借口。事实证明在国共两党全
都不真心抗日的情况下，日本花了八年时间也没灭了中国。忧虑共产党会利用抗
日之名义大力发展其军事力量，蒋介石不愿意他的军队与日本人过多地交战，以
避免消耗太多，最后让共产党有机可趁。因此，蒋提出了“攘外必先安内”的口
号。他的所谓的“日本一个月就可以灭亡中国”不过是为他消极抗日的政策做注
角吧了。
至于毛的“保存自己是第一位的，消灭敌人是第二位的。”（见《枫华园》
９９０１Ｃ，马悲鸣文），不过是毛希望共产党军队尽量避免和日本人交战的一
种含蓄说法而已。毛当然不可能直说“别跟日本人打，让我们保存和发展自己的
军事力量，为日后和国民党打做准备”。当毛泽东自己得到天下后，他并没有认
为装备落后的中国军队不是装备精良的美国军队的对手。当他命令几十万中国人
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到朝鲜与世界第一号强国美国军队作战时，他没有说“保
存自己是！第一位的，消灭敌人是第二位的。”
毛泽东在七十年代曾对他的私人医生李志绥说我们要感谢日本人，因为没有
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就没有后来共产党的胜利。毛说的是大实话，只是这大实话背
后的史实对那些战死在抗日战场上的抗日英雄们和饱经日军蹂躏的广大中国人来
说实在是太残酷了。八年抗战中，共产党与日军所进行的大多是“打一枪换一个
地方”的非正规的，小规模式的游击战。真正用正规军与日军进行大规模的兵团
战实在不多。最著名的两次恐怕要数林彪的“平型关战役”和彭德怀的“百团大
战”。然而，文化大革命中彭德怀被红卫兵揪斗殴打，其中一条罪状就是他当初
为什么不听毛主席的，坚持打“百团大战”，向国民党过早地暴露了我军实力。
这么多年来，由于国共两党的相斗和对峙，“抗日英雄”一直屈尊在“内战
英雄”的英名下，他们的英魂一直得不到馈慰。时至今日，那些当年为国奋勇拼
杀，战死在抗日战争战场上的英雄们都已快被我们国人忘记了。为此，我们今天
的中国人应该反省，应该感到惭愧。为了纪念当年死去的抗日民族英雄们，为了
中国人今后不再有内战，中国人今后应该多宣传民族英雄，少宣传内战英雄。让
我们首先在我们心目中为抗日英雄树碑。(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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