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一)

                                金  录

  老爸是个异数。不管是喜欢他的人还是恨他的人,无不惊叹他的我行我素和
潇洒任性。老爸今年七十一岁了,身体依然轻健如燕,每天还必要跑步,跳舞,
滑旱冰。家里换煤气,修电灯,擦地,搬煤等重活杂事儿依然是他的任务。老爸
特别得意的是他那没有一点囊肉,绷起来象石头般硬的腹肌。从小时候起,我就
记得老爸时不常的让我们孩子们在他的肚子上练拳击。如今老爸依然如此,只是
那练拳击的已从我们变成了我侄女们。

  我侄女一边叫着喊着一边用拳头打着我爸的肚子,我爸则不无得意地嘲笑着
他的三个儿子:“瞧你们,一个个才三,四十岁,肚子却比你爸的还大。我看见
大腹便便的男人就有气。那里边藏的不是学问,不过是一堆废物而已”。

  大弟站了起来,一边把自己女儿拉开,一边做出练拳的姿势:“行,行,您
肚子硬,我们肚子软。您让她起来,让我来练。我不练多了,就练一拳,怎么样
”?

  我爸则把肚子一缩:“去,去,去,别在这捣乱”。

  正在一边闲侃的我哥和我小弟便和我大弟一起哄笑起来:“松了吧?要不然
我们三人一人练您一拳,怎么样”?

  老爸博闻强记,唐诗宋词信手沾来,情绪来了便站在屋里一段一段地咏诵《
三国演义》和《红楼梦》里的聪言慧句。老爸还是个足球迷,弄得我哥和我弟弟
们从小都围着足球转。后来家里有了电视,只要电视上有足球,别的人就什么都
甭想看了,结果后来弄得我们全家都成了足球迷,连嫁进我们家门的我嫂子我弟
妹们也先后加入了足球迷的队伍。每当世界杯大赛时,就连我妈那种只知持家过
日子的女人也半夜三更地跟我们一起爬起来看世界杯足球赛。

  老爸酷爱体育运动且善琴棋书法,动不动就跟我们吹他上中学时当三校足球
联队队长,五十年代时拿二轻局象棋冠军,和什么什么摔跤啦,乒乓球啦的什么
什么军的荣耀。家里的口琴,笛子和箫,老爸拿起来就吹,拉起二胡来则是双目
微闭,身子微晃,一副全神贯注,如醉如狂的劲头,把那“二泉映月”,“江河
水”,和“子弟兵和老百姓”拉得说不上炉火纯青也算得上个业余专业水平了。

  上大学时大学里流行弹吉他,本人也想赶潮流,便也买了把吉他拨弄。后来
拨弄烦了,便把吉他带回了家。一天本人回家过周末,听见屋里有人弹吉他,还
以为是我哥从内蒙回来了呢。进家门一看是老爸正坐在床上弹吉他,而且弹的是
当时的一个流行歌曲“月儿象柠檬”。看着我一脸惊奇,老爸得意洋洋:“怎么
样?你爸弹得不错吧?”

  和老爸接触的外人无不夸他聪明,可我们家里人却不以为然。小时候常听我
奶奶说我爸是“尿尿打冷战,假机灵。”我妈说他是:“知图嘴上痛快了,不知
吃了多少亏。”我们孩子们则说他:“一生一事无成,总象个长不大的孩子。”
后来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SmartFool”。老爸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便给他
讲:“SmartFool就是看起来聪明,实际上却老干傻事儿的人。”老爸听了嘿嘿
一乐:“我看你是把你那点聪明才智全用在糟蹋你爸上面了。”

  小时候有一次在外边玩耍,听见一个邻居大人说:“谁谁他爸那人可不是一
般的聪明,他要是把他的精力用在一个正经儿事业上,他早就成名成家,说不定
已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我回家把这话学给我爸听,老爸却道:“什么叫正经
事业?当官,成名成家就叫正经事业?我为自己活着,图的就是痛快”。后来老
爸又说:“你爸要是把脑子全用在正经事业上,说不定你爸还早就被镇反或打成
右派了呢。你爸不走正道儿,就知道吃喝玩乐”。

  老爸眼里不揉砂子,却不会装糊涂,心里不高兴脸上准挂相,心里想什么嘴
上就说什么。小时候老爸爱给我们讲三国故事,而且常常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便来
一个“欲知下面如何,且听下会分解”。于是我和我弟弟们便又叫又喊,拽着他
要他继续讲下去。这时他便利用我们,不是让我们给他拿子就是让我们给他倒水
。要是我妈正在唠叨他,他就对我们说:“你妈老叨唠,我没法讲”。于是我们
便一起向我妈发火:“妈,您别叨唠了,我们听故事呢”。有一次老爸给我们讲
三国里杨修的故事,说杨修这个人聪明绝顶,可却不知道该装糊涂的时候装糊涂
,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让曹操给杀了。自从听了这个故事,我便愈来愈觉得我
爸的所作所为象杨修,一日终于忍耐不住,便对老爸说:“爸爸,我看您就象杨
修”。老爸听了,嘿嘿一笑:“那你可真不愧是杨修的闺女呀”。

  姑妈说老爸从小就是个红脸汉,宁可吃亏,也不能丢面子,而且脾气爆烈,
耐不得别人拱火。老爸则说他是张飞的后代。老爸嘴不饶人,且说出的话又损又
狠,嘴上把别人得罪了,自己还不以为然。我们孩子们则抱怨他为人处世没有一
点城府,一生中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被别人背地里算计了多少次,自
己却浑然不知。

  文革中老爸挨整,厂里要他交待出他说过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他说他
不记得说过什么了,这样反反复复,最后厂民兵队长拿出了一个本子念给他听:
X年X月X日,在X一地点,你是不是说过“社会主义真好,让你尝到了饿肚子的滋
味”?X年X月X日,在X一地点,你是不是说过“鲁迅如果还活着早被共产党枪毙
了”?X年X月X日,在X一地点,你是不是说过“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
?X年X月X日,在X一地点,你是不是。。。。。。老爸目瞪口呆,他万万也不会
想到有人会将他在家门口院里随便聊天调侃时说过的话偷偷记录下来并汇报上去
。

  后来厂里又让他交待偷听敌台的事儿,老爸又是否认,整他的人拿出的是同
样的证据:X年X月X日的夜里,你是不是在家偷听“美国之音”?X年X月X日的夜
里,你是不是在家偷听“莫斯科广播电台”?X年X月X日的夜里,你是不是在家
偷听台湾反攻大陆的“自由中国之声”?老爸哑口无言,瞠目结舌,他更没有料
到竟然曾经有人会在深更半夜里站我们家的墙根。

  老爸的嘴无遮拦是没有场合的,不光是在成年的亲戚朋友面前,就是在我们
这些不知深浅的孩子面前也是如此。六,七十年代,当绝大部分中国家长们都在
或真或假地给自己孩子讲述着社会主义如何如何好的时候,老爸却老跟我们说什
么美国如何如何的民主自由,什么资本主义比社会主义发达之类的话。结果有一
天我两个弟弟在跟别的小孩玩儿时,不知因为什么竟对人家说起了“资本主义比
社会主义发达”的话来,差点儿给家里通了个漏子。其实当时那几个小孩儿听了
,谁也没在意,过后也就都忘了。可是谁知后来在一次向阳院的学习会上,一个
小男孩忽然想起了这句话,便报告说我弟弟曾经说过“资本主义比社会主义发达
”的反动话。别有居心的大人听了便立即追问我弟弟是谁教他们说的。两个弟弟
知道事情不好,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大弟弟脸都吓白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们听谁说的?”别有居心的大人这样问着。

  “?”没有回响。

  “啊,这不是反动话吗?谁教你们说的?”又有一位大人问道。

  大弟弟一脸惶恐,怯怯地望着问话的大人,半晌不敢做声。我又气又紧张,
胸口里心脏急跳,眼睛则紧紧地盯着我弟弟。大弟看了看我,嘴里终于发出话来
:“我们俩从来没说过”。

  “你们没说过别人怎么说你们说了呢?”

  “你说了”。那个男孩儿得意洋洋地笑着。

  “我没说”。大弟一脸坚定。

  “我也没说”。小弟此时也童声怯怯地加了进来。

  “你们就说了。”那男孩还是那样得意洋洋地笑着。

  “他们俩没说。”我终于开口说了话。

  “你又没在现场,你怎么知道?”那个别有居心的大人立即转过身对我进行
呵斥。我无言以回,又气愤又羞愧。

  “我们根本就没说。”我大弟忽然间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嗓门也比原来高了
几度。

  “你们就说了。”那男孩还是那样得意洋洋地笑着,接着又转过头冲着另外
一个男孩笑着:“他们说了,是不是?”

  没有回应,也没有符合。

  控告的男孩仍然坚持说我弟弟说了,我两个弟弟仍然坚持说他们没说。双方
就这样你来我往,来回来去地打着乒乓。最后弄得两位别有用心的大人也无可奈
何,不得不不了了之。

  会散了,我匆匆忙忙走回家,一进家门立即气忿地向我妈告状,说我两个弟
弟在外面胡说八道,让人家差点把我爸给刨出来,一边说一边瞪着我爸。我妈便
和我爸急了起来:“我跟你说什么来的,别当着孩子什么话都说,你偏不听呀。
他们懂什么?这不到外边说去了。这不是给家里捅漏子玩吗”。

  我爸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便也没回嘴。只是对我弟弟说:“这些话
以后不许在外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