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三)
金 录
老爸反对共产党独裁,可他自己时常也是关起门来做皇上,顺我者纵,逆我
者罚。我觉得除了重男轻女外,老爸对我不喜欢的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几个孩
子中我最反叛。当别的几个孩子还对他唯命是从时,我已经开始悄悄地反抗了。
我讨厌老爸重男轻女的言论行为,不喜欢他的锋芒毕露和言语刻薄,反对他那种
自以为是的自豪感。
我们小时候,老爸对我们几个孩子的毛笔字看得很重,对此我很不以为然。
当他反对我看闲书却要我坚持练毛笔字时,我非常反感,索性连毛笔字沾都不沾
了。我觉得知识比技巧重要,内容比形式重要。当他又督促我练字时,我竟以我
不喜欢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相回。我说练毛笔字是浪费时间。我对练毛笔字的反
抗使我的字至今在几个孩子中位置末流,尽管我是几个孩子中上学上得最多的人
。
那是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一天,我从学校捧回来一本书,叫做《美帝国主
义在中国的暴行》。那个时候的我是见不得一点带字的东西的,象一个吃书虫,
见着带字的纸就要钻进去。为此,常常受到老妈的唠叨和老爸的不满。
“一天到晚捧着块砖头,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好的”。老妈三番五次地如此
说。
老爸则一副假道学面孔:“你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咱家的规矩是女的高
小毕业,能识文断字就够了。”
我最恨老爸的这种语言,每当这时,便用双眼狠狠地望着他,以示抗议。我
对老爸的抵触情绪也由此增加。老爸还未张嘴,本人便已进入了战斗状态。老爸
则更爱用那套他从我爷爷那儿,我爷爷从我老祖儿那儿继承下来,连他们自己本
人都没弄明白或从未想弄明白的假道学语言来刺激我。
那天,我坐在床上读《美帝国主义在中国的暴行》,正读得津津有味而又气
愤填膺时,老爸走了过来。
“读的什么书?”
“《美帝国主义在中国的暴行》。”我理直气壮,立即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且大有为自己辩护,又得理不饶人的劲头。
“看它干什么?”我爸爸很有些不以为然。
“这是革命书籍,为什么不看?”我讨厌我爸爸干涉我的内政。
我爸爸把书拿过去,翻了翻,然后说:“全是假的,一派胡言乱语。”
我很是不服。把手中的书举得高高的,一直伸到我爸的眼前。“这里讲的事
儿全是真的。您为什么说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都是真的?”
“当然了,不是真的能出版吗?”我用我的手不住地点着那印着悲惨照片的
书皮儿。
“这是书…”我唯恐他不明白,把那“书”音拉的又长又高,并用手指着封
面下角的字:“您瞧啊,新华社出版的。”
我想我当时的那种较真样儿一定很傻。我爸讥讽地说:“要是所有的书都是
真的,那么就什么都是真的了。连那街上卖狗皮膏药的都是真的了。”
“这是新华社出版的书…”我唯恐他不懂,又特意拉长了那“书”字。
“新华社出版社”?我爸做出一副故作惊讶的讥讽面孔,接着甩出了一句:
“我最不相信新华社出版社。”
这次我是真傻了;两眼瞪着他发呆,心里却在想:难怪他受批判,看来他是
真的反动。
没想到我爸爸又说出了更反动的话来:“美国比中国发达,是世界上最讲人
权和民主的国家。”
我彻底傻了!接着就变得很气忿。
“不对!没有一本书是这样说的。”
“共产党的书当然不能这样说。”
“您又没去过美国。美国在中国欺负中国人。他们开车轧死中国人,强奸北
大女学生,还在协和医院里拿中国小孩做试验。美国人对中国人这样坏,您还说
美国好。您…,哼…”我险些说出“您真反动”来,可还是硬强咽了下去。
“我上过美国学校。我没见过美国人欺负中国人。我只知道美国人经常给我
们发东西。奶粉是整罐整罐,劳动布是一捆一捆的。”
“哼…,美国人给您东西您就说美国人好。”我脸上一副鄙夷的神情。心里
暗暗地说:“没有志气。”
我爸爸当然不知道我心里在说什么。可我脸上的表情显然教他很不高兴。“
就你这样傻看书,长大了也是废物。”
我用眼睛瞥着他,然后狠狠地说:“书上讲的就是真的!我就是恨美国。”
那时的我,绝没有想到自己二十年后会到美国去留学,后来又找了一个美国
鬼子作老公。
老爸说我的倔是天生的。他说我自小就不喜欢和人过于亲近,尤其不喜欢别
人亲我。刚刚怀抱者的时候,只要有朋友亲戚亲我,我就左右摇头,使劲回避。
稍大一点儿后,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但在别人亲我后,我便立即偷偷溜掉,自己
跑到没人处用毛巾使劲擦洗自己脸上那块被亲的地方。后来亲戚朋友们为了逗我
,常喜欢在我不注意时突然亲我一下儿,然后他们就偷偷观察,看我怎样地溜走
,然后又怎样找没人的地方擦洗。
林彪事件后,意识形态上稍有放松。中华书局开始重新出版一些古籍著作。
很快在外地工作的姑父和姑妈就给我爸寄来了一套《红楼梦》。老爸知道我爱看
闲书,书一打包就对我提出警告,说这《红楼梦》是大人看的,不准我看。
我不言不语,待到白天我爸和我妈上班了,两个弟弟又出去玩去了,家里就
我一个人时,我便偷偷拿了《红楼梦》来看,常常是一边看一边警惕着外面的声
响,一听或一看见我弟弟们进屋,便立即将书放回原处。这样胆战心惊地搞了还
没两天,就被老爸破了案。那天晚上,老爸一进屋门就把我叫了进去。“你是不
是偷看《红楼梦》来的?”老爸厉声问道。
我不好意思否认,便“嗯”了一声,心中却很是纳闷,心想他是怎么知道的
呢?不想老爸却自己道出了天机:“我一猜就是你看来着。我这书是按记号码的
,你一动我就知道。跟你说了不准看,你怎么还看?”
从那以后,我便留心观察,看老爸是怎么摆的书。为了检验我的观察是否正
确,第二天,我把几本书从原地方拿开,再将每一本书都随便翻翻,然后在按原
顺序将书放回原处。晚上我爸下班回来,我便察言观色,看他有没有反应。那天
晚上老爸看了看他的书,什么也没说,显然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从那以后,我便如法炮制,每次看《红楼梦》之前,先仔细观察书摆放的方
式和位置,待看完后再将书按原方式和位置放回。就这样我得已将四卷《红楼梦
》顺利看完,老爸竟然没有一点察觉。不幸的是,后来有一天我却无意中自己将
自己控告了出去,遭到了老爸的一顿训斥。
一位邻居借走了老爸的《红楼梦》。还书时,便和老爸坐在院里聊起了《红
楼梦》的筮言谶语。后来两个人侃起“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那章节,便顺着那
金陵十二钗正副册册,说起每一首诗的寓意暗示来。我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便
一边摘一边竖着耳朵听着这两位大人的议论。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那邻居念道。
“这是晴雯。”老爸答着。
“那一束鲜花和一床破席说的定是花袭人。”
“对,对”。
“‘玉带林中挂’是林黛玉,‘金簪雪里埋’是薛宝钗。”
“对,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兴勃勃。我坐在那一声不吭,全神倾听。忽然那邻
居说:“有一首诗,我到现在弄不清说的是谁”。接着翻开书念道:“根并荷花
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枯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老爸沉思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那时我的神思早已深深地沉浸于他们的讨
论之中,见老爸没回答上来,竟脱口说道:“那是香菱”。
老爸当时也没觉出有什么事儿不对头,略为思索了一下,便拍膝称是。我自
己则更把那违戒偷看禁书之事忘在了九霄云外。
后来那邻居又问老爸:“一块美玉掉在污泥中是指谁?”,我便又插嘴道:
“那是妙玉”。
这时老爸忽然间恍然大悟,转过头对我厉声喝道:“你到底还是把书偷看了
,是不是”?
我这时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已经在无意中出卖了自己,赶忙低头摘菜,不作
言语。邻居走后,老爸把我很是喝斥了一顿。
上中学时,上面搞批林批孔,举国上下一片声讨孔孟之道之声。老爸本来就
有逆反心理,常常是上面越反对什么,他就越支持什么。如今批到了他从小就耳
熏目染的孔孟身上,他哪能无动于衷。那些日子里,老爸气得经常在家里骂娘。
一日,他索性拿了笔墨,把孔夫子的“非礼莫视,非礼莫听,非礼莫言,非礼莫
动”用楷字写下来,然后镶在家里的一副横匾玻璃字框里,悬挂在屋墙上。好在
我们家周围的邻居大多是没有多少文化的劳动人民,进进出出,也没有人提出,
大多都不知道那堂堂正正挂在我们家墙上的竟然是出自孔老二之口的复辟倒退言
论。他那两,三个至交朋友虽然知道,却也都装聋作哑,权且不知,真正是为老
爸免去了不少灾祸。
想来老爸这一生头上长角,身上长刺,且嘴上又缺个把门的,尽管他这一辈
子也挨了不少整,受了不少坎坷,可还能在毛泽东的独裁统治下活过文革,最后
化险为夷,真该感谢的是他一直生活在工人阶级之中。要是他在其他什么人群里
,恐怕早就死无完尸了。工人阶级说来还是比较简单,讲义气的,真正想把人往
死里整的人是极为少见的。特别是他们比较安于现状,最多的愿望也就是吃饱穿
暖,彼此之间没什么大不了的利益之争。一般来说,凡是热衷于整人的人,大多
是对权力对名利刻苦追求的人。这样的人容易把别人看作自己的绊脚石,并踩着
别人往上爬。老爸这人向来不求上进,虽然表面上吃不得一点亏,且嘴上无德,
说话尖酸刻薄,但一切都是明来明往,从不给人暗地下拌。他那张嘴不知得罪了
多少人,但是实际上却很少和人有真正的利益之争。他并不对别人的实际利益构
成威胁,也成不了别人晋升的绊脚石。那时他们厂里的民兵队长,白天监督我爸
劳动,晚上却到我们家来和我爸喝酒聊天。
总之,批判孔孟不知触动了老爸的哪根神经,自从全国对孔孟之道全民共伐
之,全党共讨之以来,老爸反倒时不时在家里给我们咏诵孔夫子的敦敦教导,还
动不动就给我们讲孔老二如何如何的伟大。后来,老爸不知又从家里哪儿找出了
一块长约一尺,宽约二寸,上面写着“正心修身”四字的深颜色硬木木板,将其
挂在屋中墙上。
一日放学回家,刚一进屋门,老爸就指着哪块“正心修身”的木板对我说春
节快到了,他已用那木板将我两个弟弟各打了几板儿,这是家里的老规矩,为的
是防止孩子在过年期间不听话,生事儿。由于我是女孩儿,所以他就不打我了,
只给我以警告。我听了,心中怒火中烧,向两个弟弟望去,两个弟弟正在地上默
默无声地玩着。我为两个弟弟无缘无故挨打感到无比的气愤,也觉得自己受了无
限的侮辱。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凭什么你可以这样胡作非为,无缘无故地打我们
?而我们却不能对你的行为有半点指责?我紧绷着脸,一声不吭,径直走进了里
屋。我用这种方式向他间接地抗议,心中默默在说:别以为你是在赏赐我,你实
在是侮辱了我,你没有权力无故打人。
那天,老爸在我的心中又少去了一层光环。
从这件事以后,我便对那块“正心修身”的木板产生了反感。我觉得那木板
虚伪,看见它就想起了鲁迅所说的那句“满纸上写的都是‘仁义道德’,字里行
间却是‘吃人’二字”的话来。我常常会背着我爸无缘无故地将那木板摘下,放
在一边。终于有一天,我不能自控,当着我爸的面将那木板摘下,扔在地上。
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一进家门看见里屋桌旁坐着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
女人彬彬有礼,冲我点头微笑。我爸忙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并转过头对我
说:“我们同事,叫阿姨。”
“叫什么叫?我认识她是谁?”我忽然变得不能自控,将书包狠劲儿地挂在
床栏杆上,转身就往外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规矩,怎么连人都不知道叫了呢?”老爸非常尴尬
,企图拦住我,脸上勉强带着笑容。我权作没有听见,径直向外走去。后面传来
老爸对那漂亮女人无可奈何的解释:“你别在意,我这闺女倔,经常跟我这样。
”
我听说过这个女人,也见过她的照片。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我深信老爸和那
女人的关系不是一般关系。小时侯几次听奶奶教训我爸,说他生活不检点,在外
面沾花惹草。气极了,奶奶就骂,说我老祖留下了财产没留下德行,以至我爷爷
往家娶小老婆,我爸和我堂叔们个个喜欢沾花惹草。
我在外面走着,心中又气又恨,我不能容忍老爸把这女人带到家里来。我在
外面待了约有半个小时,待我回家时,那漂亮女人已经走了。老爸显然是做贼心
虚,没再追究我前时的无理,只是忙着叫我吃饭。
“我不要这女的到咱家来。我要是再看见她在咱家,我会不客气把她轰出去
的。”我耿耿于怀地对老爸说。
“混账,这成了你的家了?”老爸半怒半急地说。
“不是我的家,但是我就是不要她来。”
“你这么点儿的孩子,怎么这么复杂?你爸的朋友还不许来了。”
“哼,朋友?您别满口的仁义道德了。”我不屑地说。
“混蛋,你上脸了,是不是找我揍你呢?”老爸这次真急了,对我厉声喝道
。
“您因为这事儿揍我?”我反问着。
老爸知道自己底气不足,便佯装不知地说:“因为这事儿揍你怎么了?”
我没再言语。当我拿起书包走出屋门时,我顺手将墙上的那块写着“正心修
身”的木板摘下来,扔在了地上。
“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气极了,我真揍你。”身后传来老爸无可奈何
的呵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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