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婆儿
浪猴
七婆又在晃花日头底儿下骂街哩。七婆脸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娘说,
七婆儿可怜。就有村民劝七婆儿:这是图啥哩,气坏了身子还不是你受罪。娘也
过去,一把拐起她:老嫂子糊涂呀,大半辈子都过去了,还有啥过不去的坎儿。
七婆年轻时那可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妹子。家里还有。——人家爹是老财主
哩,和善,没富人那副瞅不上闲人半个儿的脸子。寨里寨外的人都敬重他——好
人没好报呀,娘说。原来角子山下的胡子王大麻硬是相中了七儿。七儿也就是七
婆儿。黄花闺女那阵儿叫七巧儿,她爹喊她七儿,于是大家伙们都叫她七儿了。
七儿和她爹都不从这门亲事。王大麻,那是啥人?提脑袋混世的主儿,敢不从他
?!——抢!一杆子人马就下了角子山。寨子里男女老少都慌了。夜里分班儿到
寨墙上点火把、放铳子。可人家胡子不怯呀,三夏大忙天,麦子都焦黄在地里了,
人心里能不急。七儿梳洗打扮得齐齐整整地出来了。七儿说,那王大麻不就是想
要俺这身子嘛,俺给他。男女老少惊得放下铳子看着她,又看看跟在她后的老东
家。老东家摆摆手:街坊邻居都回家取镰割麦罢。就这样,七儿一拧身,跟了王
大麻上了角子山。从此寨子太平。——角子山上的王大麻还是俺寨里的女婿哩。
那年月,出外混世界的年轻后生们遇见个一长半短的都这样卖能,吓乎人呗。
年轻后生里有个能人,叫徐锁。娘说,你锁伯那人一辈子可没白活,年轻时
入了党,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说死一伸腿儿就没气了——不受罪。罪都叫七婆
儿受了。
七儿上角子山的那黑儿,徐锁也跑了。锁伯跑哪达儿啦?娘将手里的针,往
头上篦了篦,纳着鞋底儿对俺说:开始是要饭的,要着要着遇见了贵人就参了军
了。娘说完这句话,竟放下鞋子,笑了:恁锁伯那人才猴呢。一片树叶打下来。
俺支起下巴,不吱声,俺怕惊了娘不讲了。咋不猴儿?——早就跟七婆儿对上了,
寨子还没一个人知儿。要不是王大麻那黑儿在柳棵里放枪,都还在鼓里蒙着哩。
徐锁真够胆大的。徐锁竟趁着大月亮,蹭蹭蹭地爬上了角子山下的大柳树杈
上,唱起了小曲:“喝口凉水吃口糖妹子让俺急得慌
牛车推车架子车妹子的肉真热
黑灯瞎火萤虫子飞想搂住妹亲个嘴
通天大路起灰尘妹子你咋出了门
妹呀妹呀妹子呀俺的俺的俺的魂
妹呀妹呀妹子呀俺的俺的俺的魂”“谁敢来偷俺王大麻的香?!”王大麻拿
黑黝黝的枪口搔了搔光头,“弟兄们下山给老子砍了他!”接着一阵乱枪响。从
此,徐锁流落天涯。
流落天涯的徐锁一去无音信,生死两不知。七儿的孩子出生了,白白胖胖的,
取名叫熊儿。
熊到今儿还记恁七婆婆儿的仇呢。唉,这世上的事呀,难说着哩。娘进灶火
屋要给猪打食去了。大龙身子一探一探地在大栅门边朝俺使眼色哩。真是寨子里
地邪,敢说不敢嚼(方言:骂的意思)。正说着熊儿呢,他弟儿竟依在俺家栅门
边了。“娘俺到东庄看大戏去?恁去不?”“早些回来——”跟着大龙一路来到
东庄的大东沟。沟里满是人,一个戏台子在沟沿上支着,化了妆的几个戏把式正
唱《卷席筒》哩。“大龙,那不是恁哥?扮哩真不孬。”俺指着戏台上那个扛旗
的军爷对大龙说。“他哪是俺哥!——野种!”大龙一吸溜鼻涕,很不屑。“恁
俩一个娘哩?”“俺爹说——他是胡子的种!不是人!”大龙气吭吭地走了。
大龙是徐锁的种。徐锁从天涯回来时,带了枪,还有一哨人马。其实就十来
个人,可这十来个人竟把角子山的胡子吓得一哄而散:共产党来啦,跑吧。于是,
小胡子们跑光了。王大麻垂下头没了招儿。王大麻在账里饮酒,大醉。七儿抖抖
擞擞地掂了放在条几上王大麻的枪,朝王大麻打去。“嘣嘣”王大麻的脑子开了
花。枪声和血光,耀亮在大熊的脑海。大熊那年六岁。大熊八岁那年,他娘给他
生了个弟:大龙。
大熊大龙掉进了福窝里。爹是党员娘又是打死恶霸的女模范。一个当支书,
一个当妇女主任,三年自然灾害,小哥俩儿硬是吃得肥滚流油。可十年河东十年
河西这是常理。家家户户分了田了,当头的也要种自己的地,不种就没得吃。徐
锁是老革命了,哪能受这待遇,气,加上气,正翻红薯秧哩,脑溢血死了。老掌
柜死了。小哥俩儿也都娶了媳了。分吧,于是就分家。商量好的一轮一个月养娘,
可不知是谁先违了约,七婆儿硬是没人管了。其实俩儿子生活过哩都不孬。大熊
当了支书不显也有些年月了。大龙又是响当当的木匠,哪一次赶集,不挣回个三
十五十的,咋会缺他娘这一口?可哥俩儿硬是嫌亏,蹩着不养娘。——倒落个清
静,俺还有一亩三分地,能饿死?!老七婆儿还是牛脾气。可说是说,看着人家
的闺女孩儿一个比一个孝顺,老七婆儿就眼气,眼气着眼气着就生气,生气了就
骂街。娘说,老七婆儿,甭提恁大劲,孩儿们多说说,咋会不孝顺。村民们也都
七嘴八舌。——大熊能哩上了天了。——支书哩,咋不能?收统筹提留时比他亲
爹还狠呢。——不狠能住高楼房?——不养活他娘上哪儿说去?!——大龙也不
是多好的!他俩是小孩比鸡巴——一个毬样儿!七婆儿是给劝回家了。可村民们
万没想到,老七婆儿回到家,一瓶“敌敌畏”撒手西去了。据说老七婆死时模样
是笑着的,不知是真是假。但老七婆儿葬礼的隆重十里八村没个比,却是真的。
——人家熊儿是支书哩。庄子庄子扭过头。庄子看到田边的妻,如一株青瘦的玉
米,搂着孩子。落日,铜器样,漫着浊黄的声音。那声音,泼了妻和子一头一脸,
浓浓地往下淌。庄子心一揪,步子想要停下。庄子妻朝庄子挥挥手。庄子妻叫荷
姑。荷姑和庄子是高中同学,自由恋爱,外人都说:多好的一对。庄子甩甩头发,
走进了明亮的榴花和一个女子柔静的眼神。这个女子叫芪。芪是省城里读书的大
学生是一个身材害死人的鬼,不敢想,蹩不住就会手淫。确切地说,芪应是他情
人的一个妹子。庄子本来有一个销魂销骨的情人,最初的情人,如一滴早早的眼
泪。可庄子硬是落了榜,可那情人硬是上了音乐学院,时间、距离和悠然的怅,
两人硬是生生的断了,如折断的闪电,一端在天堂、一端在地狱。庄子埋进夜里,
大口大口地喘气。庄子其时的日子里没有朋友甚而没有一翅鸟影,庄子只有气滞
性胃病,庄子只有出离愤怒地读书。某一个月亮很滑头的夜晚,荷姑拿着药走来,
说月亮很滑头是因这家伙看到荷姑来就溜了,荷姑说:吃下这药,你的胃就好了。
庄子流下了一行泪。这泪,一粒一粒溅到了荷姑的手上。荷姑从此天天来。荷姑
从此和庄子对上了。荷姑的爹是个实在的企业家,看到这一切又看到庄子也怪能,
就急燎燎地为他俩张罗婚事。热闹的锁呐、笑脸和一长串炸碎的尘事之后,庄子
荷姑成了夫妻。庄子真是庄子,一成为荷家的女婿就显尽英雄本色:先是大刀阔
斧地整顿厂子大张旗鼓地排除异己,继而更新更快地更新产品更准更狠地把持着
市场的制高点。庄子发了。庄子家大业大了,出门却还是步行。庄子说,这是千
里之行,始于足下。情人和情人的妹子,都巧巧地笑了。然后情人神色凝重地点
着头,说,庄子你真行!庄子说,哪里,偶大学都没得考上。情人垂下好看的眸
子。
情人卷着妹子的胳膊走了。可情人的妹子芪却猛一回头。芪回头的样子就撂
进了庄子的内心,硫酸一样,烙出了痕。那是五月。一枝石榴花,亮得异常。芪
说,荷姑咋没来?看你的,叫她来弄啥?芪低下了头。嚣喧的市声,匿进了流流
的金水河里,风,偶尔一喋唼,推过来一带鹅黄路灯光。他俩躲在城市的背面。
他俩都不知为啥,相拥,吻。庄子头发都拱乱了,在这个比他小八岁的女孩子的
怀里,他象一个大男孩。芪的乳尖都酥硬了。芪惊慌地说,不、不。芪羞涩成一
滴水,滚动在庄子的掌心。
一朵月光,打进来。荷姑搂住才生三月的婴儿,正浅浅地睡呢。小家伙嘴儿
一动一动梦里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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