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秋漫忆

                            浪猴

  吃罢晚饭,妻教哲儿弹琴。

  连续几天的写作,有些累了,很想到外走走。

  妻见我出门便抚着哲儿的头说:穿上西服吧,黄昏河堤上凉。冲妻笑笑:不
碍事儿的,离冷天还远着呢——说罢穿着背心下得楼来,哲儿竟爬在窗台朝我招
手且叫哩。停下来仰着脸与他说话,一阵风吹,噫,竟有些寒意了。

  可巧儿,妻掂了件衣服出来。

  “给——披上,天已秋了。”

  天,果真已秋了。

  河堤上的杨树簌簌地掉着叶子,那叶子,恋恋地回旋着,如不忍远去的游子。

  一行大雁划过圆圆的落日;崆峒山的轮廓也已明显瘦了;远方小村里袅起几
道很细的炊烟,呀,那炊烟下的可是我的爹娘。

  爹骑着破自行车从公社初中回到寨里。

  那是一个秋晚。

  寨子里挤满肥胖的牛叫、透明的风和薄黄的小米饭香。小妹篱前踢毽子,而
俺呢,蹲地上正与狗娃、铁蛋迸珠子哩。

  “恁娘哩?”爹推着自行车就走到跟前儿,还没看见呢,只顾玩哩。听爹问,
忙站起身来,小妹已抢了说:“俺娘下‘鳖盖地儿’捋红薯梗儿去了。”

  “鳖盖地儿”是寨子里的大块儿地,五、六十亩大的样子吧,因为中间稍隆
似老鳖盖儿,寨里几辈子人便叫它“鳖盖地儿”了。那时寨子里人穷,没啥副业,
全指望土地过活哩,象“鳖盖地儿”这样的大块地家家户户分一点,夏收麦子秋
收玉米和红薯,粗粮多细粮少扒拉扒拉过日子。庄稼户日里粮饭还紧得顾,菜蔬
是少有的,到秋口了,捋些红薯梗儿放丁点油炒了,那是招待客人才吃的好吃喝
呢。

  每逢星期六,爹从公社初中回家来,娘就做些好吃的给俺们吃。

  那天也是星期六。俺娘喂了鹅就下地捋红薯梗儿去了。

  爹笑眯眯地从挂在车把上的提兜儿里掏出一把冰糖块儿说:“恁俩分了吃。”

  俺伸过手就去接。爹蜷回手说:“洗洗黑手儿去。”

  俺进了篱院舀井水洗手。

  娘捌着满荆篮的红薯梗儿就从“鳖盖地儿”里回来了。扁月亮,蹲上了麦秸
垛;红公鸡,卧在枣树上打盹哩。

  玉米面饼子夹着香嫩的炒红薯梗儿真好吃!

  俺一口气吃进肚里四、五合儿,拍拍肚,溜圆。

  俺爹俺娘和俺和俺小妹就坐在葡萄架下的石磨旁剥新掰的包谷。

  剥着剥着瞌睡了,就爬在玉米垛上睡着了。

  不想后半夜竟发起了高烧,还一个劲儿往外吐。俺爹俺娘慌了神,也没顾点
煤油灯,趁月明儿穿上衣裳一轮一歇儿背俺到西柳铺里看医生。

  西柳铺离寨子十七、八里。

  等敲开刘先儿的门,给俺挂上吊针——俺听见俺娘小声地对俺爹说:你咋穿
上俺的衣裳呢。

  睁开眼一看,可不是么,俺爹竟错穿上了俺娘的二红碎花布衫了。

  俺爹俺娘刘先儿都笑了,俺也笑了。

  如今,想起来俺还笑,但笑着笑着竟流出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