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记者的日记
浪猴
七月十四日星期六天热。
正在早餐,同事小林来,说有村民打手机要来投诉。
不想到办公室,便与小林在家里等。
小林近日神情恍惚得很,也许是刚离婚的缘故,不离对他来说也是不行的,
老婆已跟了别人做了事。唉,做记者的整日不在家,女人要寂寞起来,保不准是
要红杏出墙的。
中国的夫妻,单凭感情来维糸是断不可的,好多是为了生活走到一起的,要
牢固,孩子和道义才是胶合剂。
小林妻的娘,小五十上死了夫,跑到城里跟了大孩住。不想,一来二去,竟
跟了儿子单位看大门的老头相了好,也没办啥看续,搬到一块住了了事。本也不
算啥大事,周围人看不惯,小林也觉脸窄。与妻本来就不好,再为此常吵,妻便
往她娘家跑,许是中毒吧,小林说,他妻子没多日也姘了个相好的,有钱,据说
是一个破了产单位的经理。
那经理,隔三岔五,开了桑塔纳带小林妻和妻的娘到外地玩,就这,小林妻
硬是跟了那男的,小林说,不是岳母娘,他妻是断不会变坏的,我笑笑。
何必那么认真。
世上哪有真正的爱情呢,特别是眼下,没钱没位的男人,找个女人就行了,
啥爱不爱,日子长了便生爱情了。我这样劝小林。
投诉人来了许,电话里要他们在玉秀新村门口等我。半个小时过了,电话又
响,接了,说他们已到了。匆匆下楼与小林一道去了大门口。太阳正毒。
是一男一女两个不象村民倒象城里人的青年人,骑着摩托,一看见我们出来,
便过来。想他们骑摩托车跑了六十多里地,这么热的天,就生出许多同情。
那女的戴个眼镜,一见面就想掉泪。——乡里把俺一家儿都毁了。
常接这样的投诉,也不敢多相信她。只说,有材料没?那男的,掏出一叠材
料,说,记者同志恁们都是包青天。说完眼圈里就想掉泪。
接了材料,劝他们回去,又打发小林去五一路取办身份证的照相。独独掂了
材料,走回家。妻正教哲儿识古诗。
细细地读了材料,心一下子被揪紧——材料上说因为告状,王二黑被乡里干
部和村长打成了植物人。想那王二黑是那个女子的父亲了。
打手机要小林,要他在车站等,要去禹采访。
时间已是近中午了。
坐车到了禹,刚好十二点,与当事人联糸,他们还在许没动身呢。原来他们
是找亲戚找门子去了。草草吃了点东西,在禹烟宾馆大厅里等他俩。
宾馆里来来往往不是官者就是商人,斜坐在沙发大声打手机的一个年轻人,
小林说,他是小吕乡的乡长。看过去,那人很是狂妄地合上手机又叫服务员打饮
料,小林一直扭着身子,他也没认出我们。说实在的,看着这些人,心里尽是恶
心。
近三点多时,那一男一女的投诉者一脸汗水地来了。
一块儿来到一个家属院内,这时才知,那男的是那个女的的女婿,不过看年
龄是看不出来的。上了楼,那个女青年很小心地开了门,让我们进去了,又很紧
张地闭了门。
这是那两口子的家。
一个卧室里躺着打伤的王二黑。根本不是材料上写的所谓植物人,这也难怪,
现时官者对百姓的事,非大得不得不解决了才去解决的,因此,一些群众便把一
些事情扩大以引起重视,——也许,他们也把我们当成官了。
王二黑被人打得真不轻,肚子被人捅得露出了肠子,脸上身上到处是伤。
可是打人者是谁?王二黑不说,家里人说是乡干部和材长。
还说,是因为王二黑告状才得罪了干部们的。
为弄清真相,与小林一道乘车到了事发现场——离县城近三十里地的朱阁吓
水河村。
吓水河村是岗地,白花花的日头没遮拦地劈下来,剌得脸和胳膊生疼。
村民们没有午休的习惯,男的三三五五坐在凉荫地儿打扑克,“走丁”(农
村一种游戏),妇女们坐在石头上说笑着,见我们来了,一涌过来——还意为是
联糸粉条业务的呢,原来是省城的记者,俺村的事恁管得了吗。一边听他们说一
边记。
采访结束后,天已擦黑了。
七月十五日星期日天奇热
许是累的缘故,一觉醒来,已是早上八点多了。
打开窗帘透进阳光来,喊醒了小林,一番洗刷后,也没吃饭便想往回赶。忽
接一传呼,看时竟又是一村民打的热线。
回过后,才知还是朱阁乡的。原来,昨儿我们去吓水河的事已传遍了附近几
个村落。真是个天的事,如果村民说的是真的——
乡里主要领导竟将上面财政上拨的补贴教师们的工资款克扣了!
约投诉人到亚细亚商场的一个休息处见面。
左右等,近十一点多时,一个农民打扮的人才风尘仆仆地走来。
可能是干记者时间长了,投诉人和我们从不认识,但一见面总会马上认出对
方的。听他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后,乘车又到朱阁乡。
天热得象下了火。也不觉得饿,直渴。
到了乡政府门口,大门敞开,里外无一人。
通过门口小卖部里的村民打听得该乡教办室会计是乔长林,又得知乔的住家
在马厂村。
直赴马厂村,路面白光光的,远处有热气直冒,丝丝颤颤的,像细铁丝。
乔家有一个很气派的大门。红的,上面镶了一排排金黄的大盖钉。敲门时,
里面传来几声狗叫。
一个瘦小的妇人开了门。
进去后,把证件让那从屋里走出的男子看了。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他就是乔长林。
支支吾吾,他总不说出多少话来。
等乔吃过午饭,与小林空着肚子和乔一道来乡里看他造的工资表。
果然是造假。——教师只得了62万元,可乡里却打着旗号多向上面要了40多
万!事情重大。
又不能回家了,又得在这住上一夜了。
晚上出来吃夜市,竟闹得肚子疼了一夜。
七月十六日,星期一,天热。
四点多时,再也不能入睡。
躺在床上,心乱得很。挨挨到天色发红,喊醒小林,一阵仓促的洗刷,拎了
包出门。天,近六点多的样子。
街上行人不多,出早市的正拉着小车站摊儿,一个两个跑步的学生,倒显出
些朝气来。空气,潮里透出热的气息,粘粘的打沉了树叶子,树上一两声鸟叫和
着电线杆上小喇叭的播声,使空旷的大街愈显得空静,能听到脚步和心动声。
连续两天在晃花日头底儿下奔波,身体已透支得可以,脖子一扭能听到关节
的“咯嚓”声,又吃了些冷且不多干净的东西,故而胃疼得隐隐,有想拉肚子的
那种感觉。
一路走到汽车站,简单喝了点稀饭,坐车要到神后,那有个陈庄,报社里传
话来:当地村民的住房被小煤矿主挖煤搬裂得裂了缝。
104公交车,车主售票,儿子开车。
车主的脸黑的,胡子根上如落上了煤渣儿,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儿,看着让人
不舒服。鼻窝儿里有煤灰,眼白多,说话横且嗓门大极。
只我和小林乘坐,车主不停嘟哝着不赚钱,这费那费收得多,这世上不公平,
比国民党还国民党,小林与他没话找话聊,我的心内一阵翻酸,再加那汽油味,
着实想下车走走。
路坏极,都说神后出钧瓷,大款多,然而路面却是多年没得修,车走在上边
如行浪的船。
灰尘更多,扬得遮天蔽日,车入其中如战争场面。
间或路过一村,路两边的门面房均是灰朦朦的,招牌被灰打得几乎认不出上
面的字号来。一两个村童赤着肚,黑道子一溜一溜的,只在口水滴处显出点肉色。
近两个小时的颠波,车行到了陈庄境。
叫师傅停下,走出车,一阵乱风干干地刮过,灰的是水泥、黑的是煤、白的
是石灰,揉合在一处蒙蒙地扑来。头发上已是落了一层,脸上如戴了面具,汗水
一流,花脸。
这时胃疼得厉害,找个村间小诊所,包了点药吃下,又到一个小饭店坐了,
叫小林先去采访当事人。又怕采访得不真切,强打打精神,一路步行行到小煤矿
处。村民围了过来。
从陈庄出来,正是中午十二点钟。
赶车到神后街,下了三轮,才觉得饿了。胡乱吃些,热得心里冒汗。
找所有当事的主管部门采访,看看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肥滚流油,再看看街
上走的农民,只能苦笑。
采访回到许时,已是夜晚九点多钟。
妻忙着给我倒茶。儿子,睡熟好久了。
七月十七日,星期二。热。
一觉醒来,已是早上九点多了。
连续三天的外出采访,使体力透支,抬脚走时,只觉腿酸疼。
不知这样的工作还要干多久,说实话,自己已生厌恶。钱没得多挣,身体还
要拖垮,人也得罪不少,唉。记者是啥?看多了不平事,想办也终是无能为力,
无钱无物,谁听你的?说轻了不妨事,说得重了,领导一找领导,弄个不讲政治
的批,谁管你呢。
恹恹出门,到楼下取出报纸看了,尽是申奥成功的报道。
不知这申奥成功会不会给人民和国家带来实惠?细思量,只要工程别包给没
良心的主,只要领导们别把钱乱花,一如乡政府的某些贪官,也觉得申奥成功的
政治意义大些,至于经济说不定不会挣到多少钱——中国人是讲体面的,中国的
官尤其为甚。
楼上的女子名叫小莹的,三十多岁离了异,今找个男的明找个男的,好不自
在。
人这一生,不管咋活总是过,各有个的过法,也各有个的哲学,有人图官有
人图财有人图名,而我只想平淡矣。
可人入红尘,有些事不由己的。你烦钱,儿子上学要花,你厌权,到外办事
老受气,你怨色,尘柄不时闹革命——于是乎,跌打滚爬面目全非。
叫小林到两个乡要报款,可是乡里乡长都去兰州了,说是考察的实为游玩去
也。
晚上左右不能睡,电视里正热播男欢女爱的片子。
七月十八日。星期三。热。
本打算写一篇散文《吃酒》,刚动笔思路竟断,急燎燎的总是不出,也就罢
了。
进书房掂了本乔治·桑的《康素爱萝》,又掂本《沦陷区散文大全》,胡乱
翻起来,终读不进大部头小说,扔了,看胡兰成的《关于花》。“写一点关于花
草之类的文字,大概可以不必参考什么言论指导纲领的,所以我就来写一点。”
走笔便引吸了我。再者便是他对花的看法颇合我意。——“照我私见,花是开在
田野里,开在山上,开在村落里,在井边,在篱边,或在门前的。”——我也是
向以为花为野生的好,平素没钱也没去过大地方,只往田间跑的机会多,很是爱
着那野的小花呢。一点一滴,朴素而顽强,美且劲活着,比那娇养着的要好上不
只千万倍。
文章也如此,向认那些泥土味的,拙的,为上品;断不喜欢这风格那潮流,
花头很多的东西。
女人也如此,意那淡妆的,自然标格的为最雅,断不喜交往那些花哩胡哨的
“衣服架子”。
很想起书店里的那个妇人来。
她的名字摁在心里怕碎了,压在枕边怕丢了,咬在口里吧,亲亲的,一思便
酸了心了走不动了身了。然而终是不能的,“辗转一思,惹下涕泪无数了。”
站在窗边如临火,外面白花花的一片,直剌目呢。
小林大汗淋淋的来,说是公安局那边少盖了个章,户口一事还需再跑一趟,
也允了他。
想小林也是不易呀。没个女人家的,回到家,连口冷开水也没得喝,孩子也
大了又断给了他,当爹又要当娘,人生呀,不易。
七月十九日。星期四。天如下火。
昨夜上网很久,躺下身子还是心意难平,许多文章的影子直在脑里晃呢。
真待起床做时,竟如惊飞的蝴蝶,蹑脚刚过去,“剌愣”飞了,无影无踪。
有时顺了,只如撒网,一网打下去,各种奇思妙想往里钻,捉笔勾出,看着还觉
不丑气。
世事也是如此,刻意为之,既成,也很勉强;不如顺其自然,一溜下去,成
于不经意时,然而这种成终不受人珍惜。人,这种动物总爱些拥不到的东西。
小林去火龙采访。
还是教育方面的事情,听村民反映,是一些中、小学学校乱收费。如今之中
国,有一点权的部门都要想法弄钱,公安定罚款指标,妓女做诱子多矣;工商定
罚款指标,假冒商品多矣;环保定罚款指标,小造纸多矣,何者?为钱矣。——
只要有钱,妓女直可卖;假冒直可出;小造纸厂多多愈善。斩立绝?谁还给他供
银子!因而社会上的一切恶瘤均来自官也。
历来是先有刁官而后才有刁民的。
小区里停水,听妻说,是因中房公司与居民委员会争收水费末打成一致所致。
凡是收钱的活儿,人人急争;凡是没利的事,个个退后。钱,真是重要。
忽接张的电话,说是禹宣传部长来电话,问那稿子一事。
如今之官,新闻单位去了,先不查自己的毛病,总感你是找他们的事呢。中
午妻也没做饭,没水,一家三口要了点面吃了,天,愈觉得热。
小林回来了。通身尽汗。
趁着妻与子午休,躲进屋里上网,写了几千字的文字,胸中竟还有块垒。
七月二十。星期五。天继续热。
妻和儿子早早起床,喊我散步,没得去。
坐在电脑前,想写点东西,到底也没得写出。因车子交给报社发行部了,一
时下乡都要打公交和依维克,费钱不说,还很是不方便,于是想计划着再买辆车
子。
本与小林说好了,要去看车市的,可他七点多打来电话,说要去要账,也随
他去吧。
近日肠胃总不适,早上也没得吃早餐,匆匆坐103到邮政局找到赵局长。同进
屋的还有位赵的旧相识吧,看看他一个劲地笑,很勉强地笑,没笑找笑,心里就
有些不舒服——找官办事的人,是要陪笑脸的。
是因为中国的民,才造就中国的官的。中国的民善良、忍让、多一事不如少
一事,中国的官才贪婪、傲慢专横。中国的民先不懂民主,才导致中国的官唯我
独尊。中国的官不到恶极的地步,中国的民是不会反对他的。凡是将中国的民逼
得反了的政党或团体,就说明这个政党或团体已经腐败到了极端。
如法国、如美国,中国的民不知要多少次走上街头了。
有一笑话说,若将中国的官引进到国外,不出半年准将带出一队贪官来。
在中国做事,既铮钱又省力又有脸子的活,就是做官;做官,可以什么都不
会什么思想都没有,唯听话而已,则可做大官大大官。凭本事吃饭的,都没本事
将自己的生活改善得似官家的豪奢。
出了邮局门口,乘面的到汽车站。
坐依维克直赴禹。公路两旁的玉米都旱得卷叶子了,瘦瘦的棵子,不高,如
缺乏营养的孩子。
过一道小河沟,沟水发黑,且臭气冲天。走六十里也没看到抗旱浇地的农民,
种地不挣还赔,农民有门路的上城里打工去,没门路的干脆呆在家里也不浇地。
这一路前段小偷多,近几月打黑除霸,少了不少,可究不知这些闲着没钱的人会
做些啥,让他们老实地生活。
犯罪的都是穷的都是不安份的都是心性高的。穷则思变嘛。
下了车,毒辣的日头一照,汗,沽涌而出。
南关十字口,来来往往是人车、车人,各种尖叫声剌白,炸耳。招呼一个面
的,坐了,连说了几句:“师傅慢慢地走,慢慢地走”,可那面的司机终是忍不
住就想提速。
挣钱挣钱,挣了钱,没了健康没了生命,你图了个啥。可这些面的师傅们还
是个顶个晃花日头底儿下争生意,浑不知,一个个坐了小轿车的为何恁自在。
从禹办完事回后,已近十二点了。
叫小林先到邮局取款,因为胃疼得厉害,独个回了家。妻,与儿子也正好从
街上购物回。
中午忙着上网,忽接一传呼,是同事打的,要明天到报社开会。
又将是个不能休息的双休日。
直等妻与儿子午休后,才将明要去开会的事说给了她娘俩个。
妻一言不发,牵走儿子到客厅里练琴去了。
坐下写这篇日记时,琴声不断。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早大雨,十点多钟放晴,下午闷热。
昨傍晚一阵风吹,阴云浓布,一点两点大滴雨砸下,紧接着倾盆似泼,街上
旋即成河,摆小摊的几乎收摊不及,已成湿人,起始还有一个两个捂着头跑,不
一忽儿,便纷纷躲进了路两旁的门店里了。
淋湿的少女和妇人,条是条,样是样的,煞是好看,竟有些忘了回家了。
一夜凉爽,酣然入梦,猛地醒了,方记起今天要去开会。
妻早已做好了豆汁,天阴阴的,很有些不想让我外出的意味,一如妻阴沉的
心情。
连续一个月了,竟没与她亲热过了。
吃完饭,正想出门,儿子惺忪着眼走了出来。
看看表,时间已是七点了。妻让儿子打伞送我到大门口,坐了公交,小家伙
才拿伞回了。雨正大。
下了公交坐富士快巴,头昏昏的,一出许,便入睡了。
雨稍住时,人已醒,车正行新郑境。
透过车窗,忽见一方莲田,碧绿的莲叶,洁白的莲花,恍然觉得身在江南了。
竟痴痴地忆起了杨万里的《昭君怨·咏荷上雨》来:“午梦扁舟花底,香满
西湖烟水。急雨打蓬声,梦初惊。却是池莲跳雨,散了真珠还聚。聚作水银窝,
泻清波。”
树、庄稼经雨一洗,竟出落得翠翠的,如少女,满头青丝微风一吹扬起又荡
下,似车前排的姑娘,露出润脖,涤人心呢。
于107路口下车,乘面的直赴报社。
其他同志没到。
方知这是一次分别谈话。主要是加强新闻导向的思想观念。
听完总编话后,出报社门口,天稍晴。
近午后一时到家,儿子正在看动画片。
与小林商量了一些事。近来这小子因婚姻问题闹得焦头烂额。
爱情是抽象的,生活才是具体的。
我对他说。其实谁想这样认识呢?在中国、在现实、在眼前,只有这样才不
吃太多的苦头。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日。天晴,知了不停地叫。
早早起床,到河堤散步去。
空气清新,园里的竹子一夜竟发出了很多;小鸟一两声叫,如露滴坠下,碎
了,在草丛;草丛闪闪着雨的眼睛,孩子的眼睛,亮,又新奇。三个白衣老者,
舞剑,衣袖飘飘,一个姑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背书。
不知为何,竟觉得一丝陌生。
许是心头乱嘈嘈许久许长的缘故吧。
其实生命的本初本平和,生活的本初本祥和。因了一些不劳图乐的人有了,
才倾斜倾轧的吧。而这些人拥了些学说或者思想,便骗,便千奇百样的骗,无非
是不干活,专事吃喝玩乐罢了。
这世界便不公。
一切权者,皆是想不劳而获者,什么民族大义,鬼话。
人,不分肤色,皆人也;地,无论区域,皆地也;——世皆一也。
一圈走后,回到家。
妻与儿子正习宋词呢。是贺铸的《菩萨蛮》,儿子生吞活剥总是不能记住,
便有感情地给他吟哼:“恹恹别酒商歌送,萧萧凉叶秋声动。小泊画桥东,孤舟
月满蓬。高城遮短梦,衾藉馀香拥。多谢五更风,犹闻城里钟。”
想他六岁小儿,到底是不懂其意的,笑笑而罢。
妻说:回家看看妈去。
趁早上凉快,你们去吧。于是,儿子和妻说笑走了。
静,客厅里只听钟表声。没电。便掂起《红楼梦》看起,算算自六岁那年第
一次看此书,到今,已有二十多遍了。翻到哪看那,——就沉进宝玉和黛玉冬日
里讲的趣话里了。
记得刘心武好象说过,他爱妙玉。
二月河也说过这样的话吧——竟不知二位大家是怎样爱上妙玉的。凡正我是
爱刘姥姥。
刘姥姥是《红楼梦》中唯一一个真性人,也是唯一一个真生活的人。
那个板儿疑就是俺呢。
竟想起儿时的一段故事来。
那年俺四五岁的样子吧,家里穷,吃饭哪见过白面?吃白蒸馒,那是过年哩。
村子里有城里下乡住的亲戚姑爷一家人。
他们的生活好些,一到黑儿喝罢汤,奶奶便带俺到他们家串门。
姑奶和奶奶是抗日战争从河北房山老家跑出来的仅有存活者。两人感情亲如
一母同胞。
俺奶带我到她家串门,是为俺能吃一些好东西。
那晚,又去了。姑奶说:小丽喝剩下的还有半碗面片哩,让孩儿喝了罢。
其时,我已懂事,左右不好意思——要脸呀,就是不喝,再让。
奶奶知我的心事,就接过,一口一口喂我。
从此,再没喝过恁好喝的面片了。
正想往事呢,妻打来电话,说儿子他俩已到家了。
岳母娘的笑声,能从电话里听到。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一,天晴,中午奇热。下午五时,天稍阴,有风。
本打算去禹采访县委书记周某人,因小林未将广告款取回,便去邮局找人,
至到十二点也没办成。
接二哥电话,说是去北京,没能买到车票,便到火车站,为他们购得车票,
天热得如火。
中国的事情难在各种手续上,一个手续一道门,一道门一尊神,想自己办个
事情都真难,还是正二八百的事,便可想那些农民工人。
便可想那些办企业的人,中国呀,我看这种状态是弄不了多久了,那些高高
在上的官是高不了多久了。
盼入世那天早些到,许到那时会好些,公务员的作风会正些,小民如我总是
这样,明知道清官是唤不来的,却偏偏要呼唤。
身单力薄、孤独无援的人,只能凭借执政官的清明了,个人的命运个人把握,
骗子的话。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这种局面还要持续多久
?
妻打来电话说儿子不想回。
心里一抖:是自己对他要求太严了,不然为何不想回来呢?
想自己也是无能,有能耐了,将儿子也送出国也弄个北京户口,高考要照顾
分的,奶奶的,我蹩不住要骂了,人是一样的人,凭什么北京的大官们的儿子就
比小百姓的儿子主贵呢?!
人真的一出生便定位了?据我目前的认识来说:是的。
将来如何?我想不会太久,这种旧东西要完完的。
人心不死!
隐隐有雷声了。
天倏忽转阴,暴风雨就要来啦。
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二。天时大雨时放晴,晴时奇热。
昨夜一夜乱雨,嘀嘀哒哒,一段段乱梦,薄而短,浑不知是醒是睡,早起时,
窗外大雨,心内塞满怅惘——唉,生这世上,真似一片云,不知何处可栖;似一
朵风,不知何枝可依。
掂着采访本外出时,一大滴一大滴的雨砸在头上脸上,顺着脖子往下淌。
到小林处,竟不在,明明说好要一块儿到火龙采访的,问邻居知是昨晚就没
在家住。打手机,关机;又没了传呼,左右联糸不上,心内急。
忽忆起,他还拿有三万多元的现金支票,竟不知为何想到了现今的黑社会猖
獗,一下子乱神。
因为,我们时常收到匿名电话,传呼,再说前一段社会上风传:“防火防盗
防记者”使同行中很起些波澜。哪位同志一不好联糸,大家的心都慌一阵子。—
—经常得罪的都是社会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就是写他们的批评稿子,人家
一找领导一说合,不但没多大事,还记你个人的仇气,前段听同行说要立《新闻
法》,看看近段,到底是黄汤得多些。
“水至清则无鱼”,一位网友这样劝我。
找小林,跑了几处地方,正找不着犯愁时,他神经般地回了个电话说,他在
乡里正拿一个材料。天,晴、热。
下午到办公室坐了一忽,碰见熟人都说,我与小林近段瘦了。
他们是官,喝了酒,进了门里看报纸聊闲课;我们是记者,为了新闻为了一
些正义,跑,虽然功效不大,群众还是信的——群众只有这一条路走了,当他受
气的时候,至少只有这条路不让他们花钱不让他们失望——虽然这条路的收效不
大,官官相护呀,可群众信——这也是我一次一次忍着热、病和白眼甚至威吓而
努力跑和呐喊。
可是目前,这种稿子被抢毙的多了。
新闻单位又要成几年前的宣传单位了。
这也对。
不对也对嘛。毯法!
七月二十五日。星期三。天晴,不算多热。
人常说,中央电视台各栏目都在说假话,只一想说真话的,还老说不准——
那便是《天气预报》栏目。
昨儿预报的红嘴白牙:今个儿雷阵雨,——鬼,晴空万里!
早起床,放了三个响屁。
推开窗子,一阵阵清凉风过,心一揪:日子又过去了半年多了。自己已是正
二八百的而立之年了,可东奔西跑,终没人有一个好老子的过得好——高中时那
给我写情书的女的,学习一抹哈,竟做了个行政要职,可笑不是?——人家爹现
是政协副主席,原是组织部长,俺祖上最大的官才是生产队的会计!天壤之别天
壤之别呀,呀呀呀,有口气还暖暖肚子哩,暖完了肚子,放了它也顺顺气呢。
生活在如今最幸福的事,我认为,莫过于无所顾及地放几个响屁!
然后,拂袖而去,别摆它们!
坐车到报社,去交报款。
得知马云龙去了日本。去了便好,去了便好。
中午与发行部几个同事坐喝了一杯半杯啤酒。
正热时,坐车回了。
下午打了几个电话,上网看看有网友狗蛋的叫去嘻笑怒骂,便去了。
又下网,掂起冯骥才的《俗世奇人》乱翻起来,很意为那是几段故事呢,再
说文尾的拔高,总有牵强之意。
大似村姑坐下明与你闲聊呢,却逼人家穿上睡衣与你上床,自己觉得挺美,
其实伤了氛围,落了疤。
文如流水,活活而去,当缓时缓,应急时急,皆因势而定,任何的造作终落
败笔,一如筑,便瘀闷;导,有散气之疵。
扔了冯书,听儿弹琴,声声入耳。
非儿琴声可听,实儿可爱矣。
由此可见,世上万事万物莫不如此,对心思了,错的也好;误心思了,对的
也孬。
于是方信《伊索寓言》:“强者的话终有道理”。
由此一想,莞尔。——我本俗人。
七月二十六。星期四。上午天晴且热,傍晚时,天阴如墨,阵雨。
早早起床,胡乱吃些东西,便驱车来到禹,先到宣传部,部长不在,转车到
电信局,与郝局长细谈半个小时,谈了一些省里近段新闻的走向及下步报社发行
的闲事。下得楼来,已是九点多钟,直赴火龙乡,坐坐等乡长书记,左右等不到,
王主任绍介了一点情况,回去时天飞黑沫儿,日头正毒辣。
这条路是运煤道,来往卡车多,超载现象严重。
每车过去,抖落一地煤屑儿,行人脸如包公,一笑落出白牙。
与小林联糸知事情也办妥,车到宾馆,卖一瓶绿茶慢喝,竟不觉肚饿。一点
多时,驱车回来,到办公室与财政局、人事局有关领导联糸,知这次在编人员工
资大涨。
忽省新闻出版局领导来电,说要找我,叫小林接了,搪塞过去,哧哧一笑。
快哉!
6时回家时,刚出政府大院,西天黑压压一片乌去,翻来。
街头行人大乱,小姑娘也迈小碎步跑起,明显天要下大雨了。
开车经柳荫道,两行柳树远远伸去,远方天空白亮,头顶天色灰黑。一阵风
吹,凉意袭人,刷刷雨便下来。
妻与儿子学琴去了。
坐下,心里空静。收一电子邮件,左右打不开,直如一女子走来,却蒙着头,
看不真切。
雨下正大时,儿子与妻回,搂住儿子一吻,快哉。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五。天时阴时晴,凉爽,晚有大雨。
昨夜近十一时,忽接磨街村民传呼,回了,方知是该乡有煤矿瓦斯爆炸,炸
死六人。
晨六时起,驱车前往磨街。
磨街是山区,路崎岖羊肠,又远。一路上只见田里农人趁着墒情撒肥料,玉
米已没膝高了,有一两个爱美的村姑穿着裙子来往于玉米畦,竟担心那玉米叶子
划伤那白嫩的细腿呢。
农村多美女子。朴素而简约,看一眼让人心肌透彻,浑没有城里姑娘的浮气
与慵懒。
五六只鸟,在云里在树丛在两痕长长的电线上,飞跃、雀闹。
远村在一片雾气里,雾气与村里的绿树粘在一起,氤氲,看时竟似童话里的
古堡,静谧而神秘。
田里满是露珠的眼睛。
太阳一照,斜斜身子笑呐。
车进磨街境,山与山间塞满烟雾,山顶如戴了个棉帽子,虚虚得直晃。
一只黑黑的老鸹,在细枝上,垂着头,哀悼死去的民工吧,神情凄然。山路
上少人走,间或一个两个赶着毛驴的山民,带着山货往山下去呢。车停一个村子
的拐弯处,问煤矿出事一事,皆不言。知是有官们打过招呼了。
正要驱车往出事煤矿去,乡里有人来,截住车死活不让去。
省市领导都已到了。乡政府门口车停一片。
忽手机响,打开一看是该县宣传部长韩某人的电话,说说话,一回头,他竟
从一堆车里走了出来。
旋即被宣传部的同志们隔离,什么事也打听不到,只说省领导正做指示呢。
意事情重大。
接着便开会,长长的大会直开到下午一时多。
找个借口,溜出,驱车走了。到家时,雨下得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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