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隐私
浪猴
十二月一日。星期六。晴,风大。
哲儿两点多时,烧得厉害,又不住咳嗽。妻坐起来搂住儿睡,看看还是不停,
我便打电话要了司机,叫他早早来想去医院为儿挂急诊。
收拾起床,司机已到。抱了儿子下楼,天黑乎乎的,空中还有一两点寒星。
驱车到了医院匆匆就诊,医生为儿诊治,儿子怕打针,眼睛不停看我,我对他做
个鬼脸。他对我做个鬼脸。
包得几包药后,回来。忽想起今天说好了要到古城采访一事,打手机将小林
要来。
安顿好儿子后,与妻说几个农民正在他们那里等我去采访,妻子生了气,站
起来,一句话不说搂着儿子掉泪。替妻拭去泪水,吻了妻一下,便匆忙下楼。
初冬的田野,麦苗短短的绿;天是灰的,半空中偶尔一只飞鸟也是匆忙的样
子,闲着的农人一个两个袖着手来到田边,不言语地站一会儿望一会儿低着头家
去了。马路也较前宽展了许多,来往的车辆似乎比平时也快,爽爽气气地疾驰。
只是太阳看来很是慵懒,散着虚花的眼,瘫于云边。过了刘运庄过了十里铺过了
两个收费站来到了古龙村。
村民见我们来,纷纷走出家门,风狂又黄,漫天地吹。半空中飞满了树叶、
玉米叶和枯草。间或一辆煤车来,煤屑抖落,经风一吹,直糁人眼。
原来古龙村共有十多个小组,其中杜庄自然村有四个小组,七百多口人,庄
四有地几百亩由于煤矿挖煤致使土地搬裂,自九五年至去年煤矿共赔偿农民搬裂
地款16万元,可村民却没见一分。因此,群众怨声载道。
近中午时采访结束,叫司机开车经小路拨回,在一乡村小店吃了饭后,沿乡
间小公路走。风大,吹得路边树弯了腰。接妻手机,说是哲儿发烧至39度多,叫
她带儿先到专医院。
回到许,找到妻儿。哲儿正输液呢,脸蛋烧得红红的。本打算这星期要带哲
儿去玩呢,可哲儿竟有了病,就是没病,我竟没了空儿了。
——爸,输了液带我到哪玩去呀?哲儿问我。
——爸今没时间,呆会儿爸要去给人家搞企划。
——不行,说好的事了,咋要变呀。
妻瞪我一眼,哄起儿子——病好净了,你爸再带你玩去,今下午你爸还有事,
咱们先回去。啊啊,写到此,我竟泪下了。
大妗近晚六时从烟台来,说要我帮忙她销安利,认那是传销便拒绝了她。
十二月二日。星期日。阴,冷,傍晚时下雨。
因要去给哲儿输液,早早起床,叫司机来,大妗和她带来的那位搞传销的女
士也起了。简单吃了早饭,坐车带儿子到专医院打针。
可能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医院里满是患了流感的孩子,上楼喊护士给儿子输
上液后,与小林坐在那儿里等。
小林趁时将农家院的企划书给我念了一遍,谁知打完针已近十二时了,也不
去农家院,到了群英会吃饭,接妻手机说是到了郑,叫我快回去,因为老祖母还
在家里没吃饭呢。赶紧买了饭菜,开车回了。
祖母一人坐在沙发上,因为天阴,房里很暗,看祖母一眼心里一揪想落泪—
—祖母呀,孙儿不孝,不能天天陪您。
祖母今年已八十多岁的老人,身体也算硬朗,只是耳背些,还时不时想帮妻
子做家务。我们是不舍得用祖母干一丁点活的。祖母六十岁的时候还在下大雪天
往家里挑水吃。满寨子的人都称赞祖母的勤劳。
叫儿子复习些书本,自己将碗洗了,就坐在电脑前上网,妻还没回。
晚饭是独个做的,好几年没做过饭了,但上高中那阵儿独个做饭是常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那时院里的人见俺做饭洗衣都这样说。——高中几年跟
父亲在地区里上学哩。吃罢晚饭,哲儿走到跟前老问他妈去哪儿了,唉这孩子一
刻也离不开他妈。正无所适从时,对门两口子吵架,开门想劝劝他们。妻可巧回
来了。她坐了一整天车,只说头晕得厉害,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搂儿子去睡了。
窗外的冬雨,下个不停,想雨下着下着会不会变成雪呀。
十二月三日。星期一。大小雪不停地下。
妻起床过来说:天,下雪了。一楞怔——今年的雪下得好早啊,平常年份都
是元旦前后才下雪的,分明记得上学那阵子,老是快放元旦假时天飘雪花。
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的雪晚来,那是个元旦之夜。我与同学李洪涛一块儿回
家去,坐上公共汽车时黄昏的天里飘起了雪。车走得慢,车上的人也少,你一言
我一语,黑灯瞎火里议论着国家大事。我那时也好辩,竟与大家谈得忘了下车了,
乘务员喊几次到站了,还没听见。洪涛一扯我,才知是到了家了。赶紧下车,不
小心竟跌到了雪窝里。听见车厢里一车人的笑声。那年的雪下得厚可没膝。
如今同学洪涛已跳了楼自杀多年了。
滴了两三滴怀想友人的泪水,起来时小林已在等。
开车到了办公室,安排了些事后,坐下写稿子。新闻已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唉唉。想自己年轻时还可以,再大些如何办呢。——忽然想起报纸上刊的年轻人
心理年龄老化的报道,信矣。
下午接报社电话,问发行一事。
叫司机开车到了邮政局,见了朱局长,说是找武局长。找了武,又象征性地
发了个文,听说石部长当了地方党报的社长。
回家时,天已黑透。
十二月四日。星期二。小雪粒不停地下。
不知是雾气或是细雨,早起上班时天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方的路。
俺看不见前方的路呀——来这个报社已是四年,从起初的报纸创刊到现今的
报纸发行量陡增,俺是一步步地走的,唉,可是俺越来越看不见彼岸了——想此,
心里无尽伤感。
人,这一辈子好象早已定了型,单等你去走呢。因为,现阶段你不管如何去
抗争,终归于沉寂。——这是个人治的社会,某些人或某个人,可能就决定了一
批人的命运呢。唉,这个可悲可怕可笑的人世间呀。
孩子急着上学,因为感冒没好净,妻不让他去,走到半路打电话到家里让儿
子将宋词复习一下。
开车去乡下采访。
公路上少车行,偶尔一辆缓慢走着,路边的树,叶子全掉了,干枝直直地耸
着,象对冬投降的高个子大兵,田野里白雾轻轻扬,如硝烟哩——这是个寂静战
场。细雨,看不见却密密地落着,如想疯了似的姑娘,吻着自己失别多年的男友。
从大路上拐下来,没走多远,因为修路,道上多泥泞不得前行。车拐进一个叫韩
井的村,四五个农人在街当中点了一堆棉杆,火熊熊地燃,白烟一会偏这边一会
偏那边,薰得几个农人眯着眼流泪。下了车,那几个农人困惑地看看我,也不搭
话,只顾烤自己的火。
找一个年纪稍大些的,问了些农事后,知他们这片的农人全靠棉花挣些钱的,
而今年棉价只有一元多比去年同期低了近一半,农人说:老百姓的日子难过呀。
一位妇人来到跟前说:乡政府收粮一人合二百多斤,粮缴上了,干部却不管
群众的事。问计划生育罚款之事,农人答:现时大家伙都不超生了,干部们还做
工作让生呢,合合~
雨,细细密密下个不停。
来到小田村,一农妇反映她儿子好多年了硬是盖不上房,原因是对门邻居挡
着不让盖,过去看了,她儿子的房的确在线上,可在农村,弟兄们多钱多就是势
力,就能以强凌弱。出了小田,时间近十一点半了。
小林打来电话说,那个古城的稿子已发送报社。
中午在家儿子闹着要下午上学去。答应了他去。他高兴得不行。叫司机一点
多来,可小赵竟十二点半就到了,看儿子弹了会琴后,带儿子上学去了。
竟想起自己六岁时在老家上学的光景。那时课桌尽是水泥板,冬天早晨冷得
不行,就提个小油灯去,实在支持不住了,就围着灯火暖暖手,手,一冬下来冻
得裂好深的口子几道道。脚冻得老跟猫咬着似的。
将儿子送去上学后,来到办公室,小林没有谈成事。就冲他发了通脾气,一
忽小陈来。与陈一道去了邓庄采访一救人的年青人,不得,转回去,叫小陈去了
三家电。雨,已转为小雪粒了。
五点多时叫司机接哲儿,竟足足等了近一个小时,心内着急,连呼几遍后,
小赵开车带儿子来到了市府院。
这孩子玩心大,竟不顾咳嗽,还在雨地里玩,衣服都湿了。写这日记时,孩
子大卧室里还咳嗽。唉,老天,叫儿子好好的吧,把那所有的病都降落到我头上
吧。我情愿为儿子担着。
没有暖气,天冷得可以。
十二月五日。星期三。天阴。
“雪冷松边路,月寒湖上村,缥缈梨花入梦云。”
妻教儿子背词曲多了,推开窗帘竟吟出这句元曲来。“咋——下雪啦?”我
从被窝里探出头。哲儿身子老往我身上贴呢。
“积雪好厚的。”妻过来喊醒哲儿:“好美的雪呀,哲——起来看啊。”我
看看表,已是六点钟。
可能是昨夜一夜飘雪,下楼来,雪没脚脖儿。
哲儿撒花跑,专拣深雪窝里去。楼前的草坪全是雪,看不到一点草的颜色来,
路上也满满的,路边的树被积雪压弯了腰。逮住一棵摇摇,雪沫,碎玉一般的往
下落。
忽想起一首咏梅的词来: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清绝。影也别。
知心唯有月。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叫哲儿即兴来一首,哲儿踢着雪扯喉咙叫:“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
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这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异常的亮。——小孩子病稍好
点就玩得疯了似的。
吃过早饭,叫司机来,左右等不得,连呼几次,来。车身上尽是积雪,小赵
不好意思的想解释,我一笑了之。
小陈给三家电挂了个连联宜单位的牌子,小林去了移动公司。我刚坐下,有
一老者身上点点积雪的敲开了门。
听他说你是七里店乡的,替亲戚来投诉一件事的,让他坐了,倒一杯茶。他
颤抖着手接过说:俺这回俺想是遇上了青天了。
我笑笑说新闻单位只能反映问题,解决问题还要靠一级政府的。他说是是。
原来他是替他小姨子来投诉的。——他小姨子叫徐素贞,四十八了,招了个养老
女婿十年前去了新疆,一去不返;落下她和一个女孩儿,还有多病的老娘。前几
个月,她家想翻盖房子,可邻居非挡着不让盖原因是要叫她让两米多地方,自然
徐不答应。房子盖不成,找到乡里,一个叫罗的乡长叫人下去调查处理,结果,
非但不处理还反叫徐让出地方——现时,旧房已扒,新房不起,一家几口只住在
棚里,八十多的老母冻得不行。我一听,心里一惊,就想下去采访。
想上午还要等小林的信呢,便答应了他下午去。那位农人走了。
心揪得紧紧的。
趁中午路过农贸市场,叫车停一边下去暗访了一下。
市场上的商户还是一个劲地骂工商。到家上了忽儿网,也没写出东西,喝下
去不少热茶。
妻子病了。回家时她正在床上躺呢,妻是向来勤劳且坚强的一个人,不是支
持不住她断不休息的。叫她想陪她到医院里看病,妻不同意。
还支撑着为儿子和我和祖母做饭,洗碗。妻,不吃一口饭。她只说头晕得厉
害。
下午送儿子上学后,心里放妻子不下。叫司机拐回来,妻子已躺在床上休息。
想陪她去看医生,妻说:睡一会儿就好了,你忙吧,别管我,没啥事的。
回到办公室,忽想起那位投诉人的投诉之事。坐车去七里店乡。
公路两边田野里尽是雪,白皑皑的一片,象是白色的沙漠。路上积雪碾化了,
泥脏脏的。车行上面,吱吱有声。问徐庄时,一老者说——下了公路有七八里地
就到了。
刚下公路车就不敢往前行了,路上尽是泥泞,水坑。试了几试,司机说:真
不敢走了,歪到坑里就没法了。只好作罢,想明天,地奔儿去。
晚接儿子回,妻病得厉害。带儿子到街上买饭,一家吃过,妻子和哲儿和社
母早早睡了,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上网。有网友不住地联络。——这世界还是有
真情的啊。
十二月六日。星期四。阴。
叫小赵开车送小林到河街去先调查一下昨儿那位农人的投诉。
独独在办公室写个稿子,是关于工商局乱收费的后续报道。忽想起还是发个
E_mail吧,便打传呼让小赵快回来。因电脑在家里。
接报社电话,通知十一号到报社开会。心里想会是发行上的事,老总有些放
心不下吧。
谁知到家里稿子打出时,竟想还是让工商局看看。一是因为该办公室主任是
我老同学二是自己从工商局里出来的。可打印时发现打印机坏了,便打电话叫来
修理工,起先来了一个左右修不好,又来个,说是让打印机搬走到他店里修。同
意。
坐车到办公室,小林已回。让他叫那个稿子抄了一下,便叫小赵带他到工商
局看稿子。不一忽儿,唐广蕾打电话,说是要见我。唐本是我的初恋情人。同意
见她。
晚于贵宾楼吃饭,唐大醉。
十二月七日。星期五。阴且冷。
安排小陈去工商局谈连谊之事,唐打来电话,说是订十份报纸。同意。
中午在农家院吃饭,晚与唐也在农家院吃。回来时妻已睡了。
十二月八日。星期六。天冷。
早已答应要带哲儿去玩,还在被窝里睡哩,小家伙就与我商量今天去哪儿。
脱口而出还到农家院吧,吃过早饭后,哲儿竟记准了要去农家院,还闹,想
拒绝时,妻说——办不到的事,就不要答应孩子;答应了,就去。于是,叫司机
小赵来。
谁知小陈办私事要用一下车,就对儿子说:到我为公室玩去吧。孩子也愿意,
毕竟儿子很少跟我,让他跟着,他就知足了。唉,儿呀——爸整天忙些啥呀。就
实话如不是儿子,早回乡下种田去了。
儿子一幅接一幅地给我画画。
原来妻曾找老师专门教儿子习画,因为弹钢琴,时间紧,便将画画弃了。可
儿子却是很爱乱画的,有时想象力也奇特,就回悔于不应放弃画了——诗画同源,
毕竟儿子已诵过一千多首诗词了。
正与儿子嬉闹时,小赵开车回,又说他有事要到老家,便叫他去了。自个驱
车带儿子到了博物馆。掏钱买了票后,儿子说:他来这里几次了,从不买票的—
—因为他一个小同学在这里住呢。
呵呵~
馆里有文物展览厅和一座建于1614年的文峰塔。
这塔高有十三层。忽想起自己小时由父亲带着上塔顶,站在上面往下看只觉
人如蚂蚁大——那时这塔可是许昌的最高建筑物了。如今领着儿子看塔了——心
内起起伏伏,感慨许多。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处寻,唯有少年心。”
许昌这片热土,早在15000年以前就有了人类文化——灵井文化遗址。
上古时,黄帝和葛天氏曾活动于此辖的禹县北具茨山、长葛一带;唐尧时贤
者许由率部放牧于此,始称许地;后曹魏时,丕将此地改为许昌,取“魏基昌于
许”之意,从此许昌之名传。
领儿子转看了一圈之后,哲儿在一个厅里碰到了他的小同学。两人打玩起来,
接小陈电话,说是要办他陪客去——他一个亲戚的儿子要当兵——今儿请人家带
兵的军里干部呢。
只好去。
陪那几个带兵的干部吃过饭后,天阴沉沉的冷。
想中国办一点小事都要请客吃饭,就有些许的悲哀。如今当个兵已不象儿时
记忆中的披红戴花的荣光了,而是开后门走了混几年,捞个工作呀驾驶证呀或者
其它的什么——浑没了保家卫国的雄心壮志了。
可恶的还是这些带兵的军官,来了,就想捞一把油水,吃饭时几次失态想开
口要小姐,都被我岔开了——这里是我的企划部做的饮食文化,断没三陪什么的
狗屁玩意。
叫来企业文化主持人,与他们谈了些农家院的文化掌故,这些人还没彻底堕
落,竟还能被一些高雅的文化所打动——个个拍起了巴掌。唉,人还是崇尚真美
的东西的。
人本不恶,是慢慢变恶的。
与高经理又谈了些企划上的事,回家时天飘小雪。
十二月九日。星期日。小大雪乱乱地飘。
天聚冷,被衾如铁,早起后祖母非要回老家。——小区住户杂乱,供热公司
迟迟不供暖,也没有人管——祖母巧好找了个冷的缘故,说是回老家还可以烤劈
柴火呢,于是去心已定。
想祖母一生历经沧桑,芦沟桥一声炮响十几岁的祖母便离开了家乡京西房山
县,躲避战乱,从此不再回。小赵开车来,车身上尽雪。
搀着祖母下楼,心里满是泪水,想小时祖母对我最亲,如今祖母年迈了,应
是好好享福的日子,可祖母斋己,一会儿不闲,总想帮妻做饭洗碗,不让她干了,
她就坐不住了,再冷,竟非要回去。
儿子也要跟送他姥。
一路下雪,尽雪泥。车行一半,接高中一位女同学的电话。内心竟泛起了好
多涩泪。想这位女同学,本是我初恋。那时十七岁,浑没有世俗的观念,纯纯的
感情下来,她竟突然变了心——原来她竟是当时本市一位干部的女儿。初恋的失
败使我的性格发生变化——许是因为本是农家子弟的缘故处处时时总充满了活不
如人的感受——唉,想不到她竟是干部女儿!
因为工作关糸这两天见了面,心内起了波浪——她说:她不是故意伤害我的。
就想写一篇文章来,题目拟定为《高中生活》。
回到家,母亲高兴的跟在哲儿后边,问他想吃啥。哲儿总答,他不饥。
母亲就进到灶火屋里捅开煤火,煮几十个鸭蛋后,又炒一锅肉菜,烙了几十
张烙馍端进堂屋说:吃罢。
我与司机小赵笑笑。哲儿慌着跑着玩呢,一会儿上平房一会到西墙圈内看鸭
子和白公鸡,雪积得很厚。
父亲听母亲打电话说我们要回,便从城里回来,父亲回来时身上尽雪花,我
帮他打落雪时,父亲总对我说:快进屋吧,外面冷。我的泪水不能自抑。爹呀娘
呀我的故乡呀,我真想深深跪下来。
晚上刚从老家回来,小陈打电话说,要我去陪他老家一位乡长吃饭。
拒绝了他。
十二月十日。星期一。雪。
早五点多,二姑打来电话问询祖母回老家一事,二姑怕老家冷,祖母受不了。
妻与儿子早早起,跑了一圈步回,我才起。上班路上,雪下得正紧。
因七里店稿子一事吵了小林一通。这个小林脑子总是不开窍儿,跟我四年多
了,一篇小稿子总写不出,有时写出来也是四不象。
唉,对他,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小林是我老乡,又是同学。他四五岁时爹妈相继去世,孤零一人,靠吃百家
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大学毕业后,在县里石油公司供职,可娶个媳妇虚荣心强
极,不久前离了。唉,想想他是真不幸。
一上午,与小林在办公室谈写稿子的体会。接工商局陈主任电话,只在电话
里表了好多态,于是就叫他写个书面材料盖了公章,送来。
中午接儿子,与同事小陈小林五人吃饭于群英会。
饮禁酒,谈些禁话,哈哈狂笑,出得饭店来,雪下正大。
叫小陈和司机去电业局。
与小林一道到桃园大酒店暗访。近几日接二连三收到消费者投诉,诉称那里
电话与上网费用过高又没有一定标准说让掏多少就是多少,于是扮做上网顾客上
了一忽网,果真那样。打电话通知市电信局督查室高主任,不一会,高来。酒店
经理百般解释,可不能自圆其说。高督促他们整改,说过几天再来检查。
天已隐隐的黑了,下着小雨。
小陈因亲戚当兵一事宴请县武装部长,那部长书生味浓,象个才子,说话细
声慢语的。回家时已近十二时多。上网写稿至二时多。
十二月十一日。星期二。冷雨涟涟。
近来心事很重,很不能忘怀于旧事,正走路时会发怔。
报社工作是愈来愈不好弄了,不说发行,独那正常的稿子都很难采写。叫小
林去了长葛移动公司,因为原来工商局那篇报道迟迟没见结果,便叫小陈去了市
场上要情况处理材料,独独在办公室心绪难平,高中时那位初恋的女生的影子挥
也挥不去了。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雨丝却有雨扑面,九时多,在大酒店与朋友闲聊,又看
电视,骂了许多司空见惯的不平与无奈,出来吃午饭时雨下得大了。
接唐小姐电话,说是故乡版我的那个《浴冬日记》是否删除了,我电话里说
是,这唐小姐就是我初恋的女子,因为她对我的伤害过深,对她总有种心悸的感
觉。合合~
与朋友在群英会吃饭,饮了禁酒,看雨色淡灰,竟想流下泪来,唉唉,人生
如此,苦矣。因家里有事,便没能去报社开会。办公室钥匙也丢,左右没地去,
便想约唐去看场电影,又一想似有不妥,便坐103公交车回家来。
晚上记者站同任纷纷打电话,问询我为何不去开会,唉,有谁知我,有谁知
我。妻子坐在沙发上打毛衣一声不吭。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三。天晴。
天陡然晴了。暖和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滩到桌面上,心里一喜:再阴郁的天
气也挡不住太阳的出现啊。就想人生再失意也终会好起来的。
吩咐小林去了长葛。正想下乡去,接小曹电话,说是要与马如钢一起邀我去
南阳玩。他们正行于高速路,快到许了。
太阳如处女的乳房,圆圆鼓鼓,惹得雪野泪流满面。
一个老汉在市政府里静坐,一个看门的将老汉推到又捞起,捞起又推到,很
是让我气愤。正要过去,电话响是小曹来,要去保险公司门口,他们在等。
开车去了,接他们到农家院吃饭。马如钢似乎懂得绘画,大谈范曾,又唱起
旧民歌,一起痛饮至二时,太阳隐下,狂笑着送他们去了。
回得办公室,去了科委上网,听得雪村《东北人都是活雷锋》,不过尔尔。
与尘心网友通电话,说是已过了许。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四。很好的阳光。
昨晚在一饭店里吃饭,竟有人大谈特谈浪猴之网文的高深。呵呵一笑了之。
他不知俺就是浪猴哩。小陈与司机早早来,都没吃饭,带儿子学去了。
在路边摊点吃豆汁,包子,忽然想写个风味小吃的短文来,唉,这几天竟没
做出一个文来,整天忙乱,这样下去,前景不容乐观,还是好好地写些东西吧。
正拐路口时,恍惚间碰见了一个女子,骑辆摩托车,展眼不见了不见了,恍
如坠入前世里了。
接县里一农民的新闻线索,去了。
路两边的雪野,白花花的剌眼,干干的树干,散着枝节,一只鸟匆忙飞过。
整个田野静静的,能听到阳光下雪融声音。
近中午时,才到了目的地,先找一个村边小店吃了碗烩面,正要下村里时,
村民来,说是他们这儿农网改造好,电价低,让报道一下,和和~他们的电价是一
度六毛多。多少善良的老百姓呵。
五时多接报社电话,说是要与老总打电话,打了,是问询一些事的。
晚与朋友吃饭于群英会。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五。晴。
本计划昨晚要开写《高中生活》的,刚开头便写不下去了,用劲过猛,感情
太真的缘故吧。
一夜恶梦,醒了几次,是高中时伤害过重的原因,梦中竟与唐女子搀臂而行
呢,能不醒么?——与那位唐女子一交往便后怕——想当年,就因自己用情过专
过深,而她又城府过深,最终落了个落榜而归,臭名于校园的下场。
早起床时送哲儿上学去,竟有了企图,想见那个女子呢,啊啊,初恋呀真是
一烙而终身不能忘矣。没碰见那唐娘子。罢了罢了,想来最初,自己没饭吃时不
是妻给我勇气的么,那唐跑哪去了。
还是好好爱妻吧——可人的感情竟如此之怪,心内总是她的影呢。
叫小林去了长葛,接老高电话,非要给她搞策划。——她的农家院要于十六
日过个两岁生日。
市场上陈主任来,说要订十份报纸,与他谈了好多闲话,想他也是个有本事
的人不得志的人,就很是同情他。中国之现状为何总是有能耐的人受到排挤呢?
对于这样的人,是断要帮忙不添乱的。
中午老高非要喊去谈事,与哲儿通了电话,坐她的车与新民同去了农家院。
边吃饭边与老高和老高之夫老刘谈。这老刘日里闲事不理半个,原也是个有
头脑的人呢,二十年前就已退职,专心经商,可他说:他是个失败者。看来,人
人成功的标准不一啊。
与河南日报张站长通电话,约好星期一同来农家院,看企业文化。又到许昌
日报,邀请了有关人员。
唐连连打电话,听声音醉了。何时能捞起她的手一同奔走呢?——也许是个
妄想。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六。阴阴沉沉的天。
左右不能入睡,辗转只为伊人。凌晨醒时,寂寞得缩成猫状,直想搂抱住那
初恋的女子用额头轻轻重重地摁她,用舌去吻她舌。直想拥她放尽所有的柔情激
情,啊,直想。哲儿一声梦呓惊碎了我的想法和迷梦,倦倦地穿上衣时,听楼下
汽车声,接着按门铃声——小赵来了。
恍惚地老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
那是个大胆又爱情的夜晚,她坐在车前,刚走不远竟叫司机停下,在我搀扶
下来到车后座,与我挨得近了,吻了她了。啊,那是个难忙的夜晚。
那夜的风很大,很冷。那夜,我回到了从前。
因小林要账回来一假币,对他说了要注意,同坐车去了市府。
太阳毕竟已是老了,喘着气,苍白的发一现就被灰云扶进云被里了。不阴不
晴的天,如同生活如同中国之现状。在这样的天下,如何行呢?心内一片惘然。
“管弦兼美酒最关人。平生都得几时度?展香茵。”然而,这毕是古代有钱
文人的风雅,及慵懒,于我则还要为生存为饭碗去奔波呢,收一身心的凄怆,伸
伸脖子咽下生之苦恼,走进了风中。
我要活。
我要活个人。因为我是人。
开完会后,简单吃饭于安居饭店。想起爹娘来,就叫司机去接哲儿一道回家
去。
野地里的乱雪,点点斑斑的还没化净,可终是现出了绿碧碧的麦苗来,那绿,
晃晃地扑人眼,直绿了心房呢。——心内满是绿了,绿的爱情,绿的梦。一群鸽
子,灰的白的,飞起又降下,弄晕了那青灰的天空哩。忽然就觉得自己化了没了
净了,远山的雪融是俺的眼呢,流下了一线长长的泪水。——是感恩于冬的绿呀。
故乡的路两旁是高高的白杨树。白杨树的尽头是青青的瓦屋和几缕细细的柴
烟。那柴烟下可是生俺养俺的家呀。
娘养了四个孩子,四个孩子都进城里了;娘又养起了八只鸭子和一群柴鸡。
车响惊得那鸭子乱叫呢,娘惊喜地出来了,直开车门找哲儿哩。祖母也出来
了,爹吸着纸烟直说:大冷天的还不好好歇一下,回来弄啥,回来弄啥。
“哲儿想您呢”我说。其实是我想我的爹娘了。敬给爹一枝“帝豪”香烟,
爹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包“黄许昌”划着火柴,慢吸:“恁好的烟你放住待客
吸。”
烤着家里的取暖煤火,怔怔地想起了一年的冬天。
那冬天,泉店街修水渠。寨子里的男劳力都到渠上做工去了,生产队间或派
妇女们往渠上送些粮食去。送趟粮食给八分工分,可是一车子粮食最少都得装六、
七百斤。娘肯吃苦又好强,为了多挣工分,硬是将送粮食的活给接了。
分明记得天不明娘就喊醒我,揉着眼出了柴门,娘一把抱起我,将我往车上
的面布袋缝里一放,拉起大车就走。泉店离老家二三十里地,娘总是在日头还没
全出来时就到了。
回来时,带回来工地上吃的白蒸馍,小口小口地咬着吃,高兴得很呢。
那年俺六岁吧。娘说:跟猴娃儿现时离不多。
给爹娘有说不完的话,妻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摧,说走哩,娘捞住哲儿非说
吃了饭再回,爹就给我往车上装白菜,一篮子又装一蓝子,司机小赵说:别装恁
多了,放不住。
爹又帮娘做晚饭,一会去拿鼓风机吹火一会又去摘芫荽,——娘要给哲儿包
馄饨呢。
坐上车走了,爹娘还跟出来,送。拐弯了,回头看时,娘还往前走着要送哩。
开电脑写这日记前,还接娘一个电话,说问问我们到家了没。
娘啊,您为儿操心到何时。——泪水,滴在了手指和键盘上。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日。晴,阳光好。
梦了一夜高中考试的梦:本意为考试结束了,玩得正兴呢,同学来说,俺少
考了一门时事政治,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蓦得醒了。——许是唐女子给我带来的
惊悸的缘故吧。
爱情有时俗得只有肉欲,思念的过了,只想捞住一告消乏。被窝里太暖,那
一根尘柄霍霍跃动,看看妻,竟忽然没有意趣,危险。
女人的魅,皆在于估摸不透。欲显又隐,半明半暗,恰与做爱的朦胧要求所
合,故而魅吧。男人则不同,风风如雷,奔突不止,故聪明的女人就是通过拒绝
来追求男人的。
我本俗人,因为生活而堕落。
我是堕落者——我不相信崇高不相信真理不相信伟大不相信。
我是俗人——我要打倒神圣打倒。
听小陈说,为了一亲戚当兵他给那个许昌县武装部长送了一千元现金。可那
位部长还说兵不好走,唉唉。
下午上网复睡觉,直觉生之无趣。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一。半阴半晴。
连续几个电话,也不去接,知是农家院新民打的。草草吃了饭后,坐车去了。
整个农家院布置得风光无比。老板满面红光,直在桌前忙着。因为请贴是我组织
着发的,因此,便开车去了市委,叫上张站长与文育同去。
风些许地吹着,寒。送爱心活动,俺捐了一百元。
电视台录了相后,吃过饭后,往回走。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二。阴,时有小雨雪。
送哲儿上学后,刚到办公室,就接一网友电话,说是在郑开会要去有事相商,
答应了。组织部白娟来,说是送部长一个署名文章想要发,一看是村委会换届的,
正好去郑办事,也应了。报社刘主任来电说,邮局报数已有质的增长,心内安慰
了许多。就冒小雨去了邮局见朱局长,说了感谢的话,但我知那是省局要求完成
的,说谢也是应该的,毕现时办事该办的太多了但都是不办的。
从邮局回时,拐到书店,遇见高中同学一女生,谈了些高中时代的事,相约
找几个同学好友相聚吃顿饭。喊小陈小林与小真,和佩平,聚餐于群英会。
坐富士快巴到郑。一阵忙乱后宿于河南饭店。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三,雨雪相杂。
光着身起来,听得见风吹枝节的声音,见窗外天色青灰,呀呀呀,又是一年
冬深处。一只鸟,飞没楼群。——“剩下他一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
上太孤单。”
平生没有穿裤头的习惯,蹬上秋裤后,念出了胡适的诗来。河南饭店会议多,
下得二楼,一服务小姐疑我是在这里开会的市委书记吧,冲俺直媚的笑。也对她
笑笑,笑着笑着竟想骂娘。
立交桥上下,车飞如梭。胆小的雪花,还没挨地呢就化了,一斑湿,是那雪
花的尸体呢。看着这些美丽的尤物,在尘世受这许乌烟瘴气,便堕下了一行两行
清泪。冷风裹着俺四下里急走,趸进一小吃店门口,要了一个大肉葱花饼,咬了
吃,就到了煤矿厅一厅长的办公室。简单谈了些话后,叫了面的就想回家。
路上听朋友说原省委范书记到了政协当了副主席。问还有事没,友说:他想
写小说。哈哈,那你写吧。就关了机。
一路睡觉,睁开眼车行雨中哩,不见雨横,只见车玻璃流泪满面。透过雨水
纵横的车窗,看平亘的野,几株秃树,支叉着枝,如疯人;几杆电线杆,瘦瘦地
垂立,那线杆与线杆之间,一痕细细电线划过雨色的天,远处,间或有落魄的鸟,
落下,还没挨着线呢,便一扬头,楂起湿的翅膀又飞了。静寂的村庄,一晃而过,
伸出头看,那庄上升起青烟呢。后座一对热恋的男女,喃喃话些情话,又听匝舌
头的声音。车内暖和,还有恋爱的人,便陡然觉出春的味来。
披着雪雨回到家里,哲儿正在弹琴。妻忙活着给俺重新做热饭哩,看妻那紧
紧的身子,就有了潮动。夜晚再说吧,给妻了一个媚眼,妻会意地低下了头。
两点多时到了电信局,与高主任谈了些联谊的事。忽一个越剧团的来,说是
他父亲被低于4米5的电话线刮下车下世了,可电信局迟迟不给说法。
从谈话中,他听出俺是个报社的,走时跟随俺出来,一块儿到办公室。原来
他家本望田乡人,阴历8月时,他父亲坐自家的小托拉玉米桔回家时,被高只有2
米五的电话线刮下车,碎了头骨,死掉了。说将材料拿来,俺明去帮助他再理论
一下。
晚上房内的暖气不暖,竟没有与妻做那事。哲儿又发了烧,唉,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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