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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花落(上)

                               蓝精灵


                                 一

  思洁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婚姻就这样定了下来。四月时磊回国和她第一次
见面(差不多等于相亲吧),七月份他再次回国(培养感情),同年十一月份(
美国感恩节)他第三次回国,短短的一周内,奔波在上海和北京之间,他们领了
结婚证,举办了隆重的婚礼。新婚后第七天,他便匆匆回美国,答应思洁在年底
即可团聚。

  他走了。思洁的心一下子空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很难说
她了解他多少,也很难说她爱他多少。但是可以坦白地说,如果不是因为出国的
吸引力,她不会下这样大的赌注,至少目前不会嫁给他。你可以骂思洁世俗,可
以责怪她虚荣,甚至可以鄙视她利用别人的感情,但是有一点必须澄清,她对他
不是不存在爱情,只是深或浅而已。每个人的追求和想法不一样,你不能把你的
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爱情观强加到别人的身上。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同,受教育
程度不同,当然想法不同。刚进大学校门那会儿,思洁已经把出国当做大学四年
里必须实现的目标。正是在这种动力下,大学四年里,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
入到了专业课和英语的学习中去。即使在热恋中,思洁依然能推开拥她入怀,意
乱情迷的男友(至今仍视他为生命中最爱。),背上沉沉的书包,到图书馆去自
修。望着男友如松阴郁的脸,思洁只好运用柔情战术,左亲一下,右亲一下,万
般无奈地解释和道歉。男友不是追求事业的男人,更不要出国的。而思洁的目标
太明确了,所以很早思洁就知道这将是一段没有结果的恋情,可她不舍得放弃,
心中也觉得对他不起,只有在一起时,尽量地对他好,来弥补心中那份自责和谦
意。

  其时,思洁已经和现在合法的丈夫明磊有了联系,但还只是保持一般的关系。
他们借电子邮件和每周一次的电话来维系一份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思洁不是没
想过可能会和明磊走上婚姻这条路,但那时这种想法还是很朦胧而遥远的,更何
况思洁很爱如松,虽然也知道在一起前途的渺茫。可是思洁每每下决心离开如松
的时候,那种彻头彻尾的痛让思洁根本记不住一个GRE单词。

  一个周末,思洁陪妈妈去菜场买菜,忽然听见有人喊妈妈的名字,原来是从
前外婆家的一个邻居张婆婆。思洁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只是隐约记得小时候她很
喜欢自己,常拿些好吃的零食给她吃。一见到思洁,张婆婆混浊的眼睛好象一下
子亮了许多。“哎呀,素秋呀,这是洁洁吗?怎么都长这么大了?哎呀呀,大姑
娘了,出落得真水灵呀!”张婆婆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张婆婆好!”思洁恭
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哎,洁洁,还是象小时候一样懂礼貌。啧啧,越长越漂亮,
素秋,洁洁真是尽挑你们的优点长啊。”思洁的妈妈微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宝贝
女儿,由衷地自豪。确实,思洁继承了妈妈细长的柳叶眉,一双生动活泼的大眼
睛则是爸爸的基因,直挺小巧的鼻子和温润饱满的小嘴象及了妈妈。白皙的肌肤
和乌黑的秀发更显出了思洁的文静和清秀。思洁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每每思
洁的妈妈在心里很骄傲地想。思洁知道妈妈看她那一眼的含义,不由得有些尴尬。
张家阿婆也是笑咪咪地盯着自己瞧,思洁低了头,便不作声了。“思洁,你自己
去看看有什么想吃的菜,妈妈和阿婆聊聊。”“对,对,阿婆和你妈妈聊聊,洁
洁自己先挑挑菜,待会让妈妈买给你吃。”张婆婆满脸慈祥地对思洁说。“好的,
你们聊吧。”思洁赶紧到一边装模做样地东看看,西看看,逃离这种尴尬的场面。
“洁洁有没有男朋友啊?”张阿婆的声音传入了思洁的耳朵。思洁不由得集中了
注意力。“唉,这孩子在医科大学,功课紧得勿得了,成天又见她学英语,一门
心思想出国。我也没听她说起过,恐怕是没有。”“真的?”思洁听见张阿婆惊
喜地问道。“太好了,太好了!”思洁很奇怪,我没有男朋友,她怎么那么高兴
?又听张阿婆说:“我外孙明磊在美国,还没有女朋友,想回国来找,我就想到
了洁洁,就怕洁洁有男朋友,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你什么时候把洁洁的
地址给我,你再和洁洁说一说。洁洁这孩子打小我就喜欢,哎呀,真好,真好!
”“好哇,好哇,我回去和思洁说一说,张阿婆,明磊这孩子在美国怎么样啊?
”思洁竖起了耳朵。可菜场外一阵汽车喇叭声,淹没了张阿婆的声音。

  路上,思洁妈妈很兴奋地说东说西。思洁没问什么,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她
知道妈妈回到家会对她说的,思洁一向很沉得住气。果然,回到家后,思洁妈妈
把思洁叫到身边。“思洁,你张家阿婆的外孙在美国,你不是一直想出国吗?和
他联系联系,说不准能给你点信息或帮助,你说好不好?”思洁心里暗笑妈妈说
话的技巧。“好啊。”思洁张口就答应了,思洁妈妈喜上眉梢。望着妈妈曾经年
轻过现在却日益衰老青春不再的脸,思洁不由地一阵心酸。这也是思洁一心想出
国的原因之一,妈妈的单位效益不好,已经下岗两年多了。爸爸学的是电脑,可
是在国营单位,每个月的工资也是少得可怜,可是家里的经济再紧张,父母从来
没有让思洁吃过一点苦。在大学校园里,思洁的家庭状况应该算是比较差的,可
是思洁的吃穿却算得上中上等。好在思洁并不是爱虚荣的女孩子,而且她知道父
母已经给予了她很多,所以从小就格外懂事,总以门门高分和每年的三好生来安
慰吃苦耐劳的父母。这也是父母对这个女儿非常欣慰以及自己吃再多的苦也不觉
得苦的原因。

  为了方便思洁联系学校以及和明磊的联系,思洁的爸爸妈妈拿出多年省吃俭
用的积蓄,花了一万多人民币为思洁买了一台电脑、打印机及其电脑桌一整套的
设备。思洁在自己的小屋里,听着电脑吱吱地运转,抚摩着崭新的电脑桌,想到
爸爸妈妈长年的节俭,但是为了给自己买电脑,毫不心疼地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
思洁的眼睛和心都湿润了。“我一定要出国,让你们将来过上好日子,为我而骄
傲、自豪!”思洁出国的决心更大了。

  这天晚上,思洁给明磊发了第一封电子邮件,平淡的语气简单地介绍了自己。

  一早,思洁去学校前,满怀希望地查了信箱,思洁没有失望。信箱里,静静
地躺着明磊的信。比起思洁的平淡,明磊的热情倒让思洁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
明磊在信里这样写道:

  “思洁,很高兴收到你的信!实际上我也一直在期待着。其实多年前我曾见
过你,你大概已经没有印象了。一年冬天我去上海看望外婆,离开上海那天下起
了大雪,当小舅送我出门到火车站时,看到一个辫着两支麻花辫穿着火红羽绒服
的小女孩在雪地里欢天喜地堆雪人。小舅告诉我她是外婆家邻居小姑娘,叫思洁,
那以后我就记住了你的名字,可惜再没有缘分相见。没想到现在竟然和你有了联
系,今天将是值得纪念的日子。”之后又写了一些在美国浅显的感受及鼓励思洁
准备托福和GRE的话。

  思洁这一天的心情有些兴奋,有些乱。敏感的思洁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可
她下愿意仔细地去想。就这么过吧,看事态的发展。和如松关系依然状如情侣。
思洁并不是张扬的人,知道她和如松谈朋友的人,都觉得可惜了思洁,因为思洁
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女孩,不仅有脸蛋身材,更重要的是聪慧的头脑和对学业刻苦
的精神。秀外慧中是人们对思洁的评价,思洁的人缘一向很好。或许是穷人的孩
子早当家,思洁懂得忍让,体谅,这为她赢得了更多的朋友。思洁给人的印象是
沉静而有主见,却也不乏温柔的一面。可也有同学觉得思洁太看重事业,这对一
个女孩子的将来,究竟不是太好的事情。别人的看法影响不到思洁,她仍然一丝
不苟地对待专业课和英语的学习。只是这两天,思洁看书时总有些走神,甚至和
如松在一起时,她也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和明磊通信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进行。往往思洁收到明磊的电子邮件总等上两
天再回,而明磊一收到思洁的妹儿却是立马就回。思洁心底里总是有些排斥他这
样的殷勤,却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自得。明磊的信中温情的话慢慢地多了起来,比
如说,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啦,到学校坐公交车时要注意安全啦,等等琐碎的生活
小事。有时候竟也让思洁从心里涌起一阵阵的暖意,于是有时不由地在回信中也
加些感性的语言。久而久之,一旦有两天收不到明磊的妹儿,思洁倒觉得怅然若
失,她回信的频率高了起来。但两个人的通信中并没有出现与爱相关的字眼。


                                二


  那时思洁如松的关系已经日趋紧张。如松对思洁每天回家的行为非常不满,
这样意味着两个人相处只有在白天有限的时间和空间。而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
没来得及温存一下,思洁就心急火撩地教育如松,“都什么时候了?明年就毕业
了,你还是这样不对将来的前途负责,你到底想做什么?”往往如松一腔的柔情
便被思洁翻过来掉过去的几句话给浇熄得无影无踪。“做什么?能做什么做什么
呗!着什么急?”如松对思洁愈发地不满起来。而思洁对如松却也无可奈何,她
对他太了解了,他根本就是那种天生的会享受生活的人,生活的方式浪漫而富有
温情,当初也正是这一点特别让思洁心动。可是当面临毕业,考虑到现实的时候,
对于思洁这样的女孩子,如松的方向便和思洁大相径庭了。两个人的关系开始恶
化,这常常使得思洁心神不宁,焦躁不安。毕竟如松是思洁第一个爱上的男孩,
投入了一个女孩子所有的第一次。也正是如松,给了思洁如痴如醉的初恋感觉。
如松是个绝对的好情人,和思洁在一起时,想方设法地逗思洁开心。思洁有什么
不开心的事情,经过如松的劝解,再调侃上几句,说上几句笑话,往往那些不愉
快很快地就烟消云散了。躺在如松怀里,思洁的心就象飘荡在白云间,自由、懒
散、放松。思洁是那种给自己太多压力的女孩子,而只有如松才能让她放松绷得
很紧的弦,体会到另外一种轻松的生活。当初如松对思洁也是很满意的,思洁清
纯,漂亮,聪明,又很有内涵。不象很多漂亮的女孩,自恃有了花容月貌便可以
有一切。更让如松怜爱的是,思洁的朴实和善解人意,这在上海女孩中更为少见,
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开始的时候,彼此的感觉美妙极了。一种精神上的彼此依赖以及容貌和气质
上的互相欣赏。大二那一年,在一个春雨蒙蒙的夜晚,思洁把一个女孩子的初吻
交给了如松。不久以后,在如松家里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思洁和如松从精神走
到了肉体,初次偷尝了禁果。那个时候,他们真的还很年轻啊,只有二十岁,可
是他们从心理到生理都已经完全成熟了,更何况是对两个学医的孩子。两个年轻
的身体,在热烈的爱情冲击下,都由不得他们自己的理智了。思洁和如松都不会
忘记,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慵懒地洒在淡黄色的地毯上,格外地温暖,动
人。激情过后的两个人,紧紧地拥在一起,思洁的泪水和着汗水,在年轻洁净的
脸庞上流淌着。“后悔吗?”如松轻声地问思洁。思洁凝视如松深情的眼眸,那
一刻有一股股心酸的幸福荡漾在思洁的心头。“不后悔,永远不后悔,因为,我
爱你!”如松抚摩着思洁汗津津的脸,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就这样一直相拥着,
直到那透过窗帘的阳光渐渐地偏转了方向,渐渐地由白晃晃的颜色变为淡淡的金
黄。那一刻,是灵与肉的合二为一。

  接下来过的是一段风花雪月的日子。如松常处心积虑地给思洁一些意料之外
的惊喜和新奇,在如松的指引和创造下,思洁领略了另外一种诗意而浪漫的生活
方式,这在思洁的生命中写下了美妙的一笔。尽管思洁是那种以学业和事业为重
的女孩,可是骨子里,她还是渴望一种轻松悠闲的生活。只是目睹这些年来双亲
的辛苦及他们对她的期望,她感觉很多时候她的奋斗和拼搏不是在为她自己,而
是为了父母看到她的进步和成绩时,脸上每一根皱纹里舒展的笑容和欣慰。于是
她一直不停地往前走,即使和如松陷入情网时,她也不曾停下来,还是一如继往
地刻苦努力着。对她来说,她不知道这是一种好的品质还是她内心里无法摆脱的
悲哀。很多时候,她幻想父母没有那么辛苦,对她的期望也没有那么高,家里的
经济很宽松,甚至是小康,那么是否她就可以合着如松的拍子,选择自己喜欢的
生活方式了呢?这样想的时候,思洁忍不住责怪自己的贪图享乐。人生的路就这
么走吧,其实很多人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日子久了,思洁渐渐地感到她和如松的差距,不是感情上的,却是实际生活
中的。可是两个人的感情已经很深了,思洁思来想去,总觉得如果不放弃如松,
她没有办法实现自己的出国的梦想,或者到出了国以后再和如松摊牌,那样岂不
是更痛苦?如松也不是没有试着去努力过,买了大量的托福GRE资料,强迫自己静
下心来,准备考托考G。可是,愿望是美好的,而结果总不尽人意。如松坚持不了
多长时间,背那些希奇古怪的GRE单词,常常让他头脑犯晕,而且心情烦躁不安。
后来他干脆呆呆地看思洁,看她专注的神情,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脸部的侧
影线条柔和而明快,小嘴一抿一抿的。然后,他就禁不住地央求思洁出去走一走,
背单词,背得头都大了。思洁无可奈何地跟在如松的后面,走出图书馆。找到一
处僻静的地方,如松一下子把思洁搂在怀里,没头没脸地亲吻。说实话,思洁喜
欢这种狂热,这让她心中也掀起一股股的暖流,不由自主地去回应。如果生活就
保持这样的激情该多好!可是生活不是小说,也不是电影,生活,毕竟是生活,
它很现实,有时也很残酷。往往如松克制不住地想要思洁,思洁其实也想给。只
是这样的话,一个晚上又会泡汤。想想大量的书和单词等着自己,思洁便把那些
热情强压下去,说服如松回去继续看书。一次两次三次,多了,如松的情绪明显
地转变了。思洁不想看到如松阴郁的脸,可是她也不愿向他妥协,如果一番柔情
的安慰依然不能使如松满意,思洁就会按耐住难过的心情而自顾自地走开。

  思洁问如松,“你是真的爱我吗?”如松的回答当然是强有力的肯定。“那
你为什么不肯为了我去努力试一下,我们将来一起出国,不好吗?”如松叹口气,
“那你爱我吗?”思洁的答案无疑和如松相同。“那你能不能为了我不出国?在
国内我们一样可以过得很好。我们不要发财,够吃够穿,能够孝敬双方的父母,
不就足够了吗?为什么一定要出国受洋罪呢?”如松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
你父母对你的期望很高,可是你不能为了他们而活,你得为你自己,你的开心和
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你为什么不明白呢?”思洁无言以答。

  也曾经想过放弃出国的念头,可是回到家,爸爸妈妈期待的眼光,谈到以后
到美国怎样怎样,好象思洁的一只脚已经踩到了美国的门槛一样。他们自己不舍
得吃不舍得穿,可只要思洁在家里,一定有思洁爱吃的饭菜。妈妈想着花样做饭
菜,为了思洁能多吃点,长胖些。看到思洁脸上有点小包小泡什么的,她就立刻
为思洁做绿豆汤,炖枸杞子。而一旦思洁脸色不好,她又紧张地给思洁加强营养,
买桂圆,红枣,红豆等等,养颜补血的东西。可以说她把绝大多数的心血放在了
思洁身上,而她和爸爸却都过早地衰老了。当年他们都是下放知青,到安徽省一
个贫穷的农村,吃尽了苦才在八十年代中回到上海。思洁的童年一半是在安徽一
半是在上海的外婆家度过的。回到上海后,却迟迟不能解决户口住房问题。后来
问题好不容易都有了眉目,妈妈却因单位的效益不好下岗了。靠着爸爸那点工资,
在上海的日子并不好过,于是妈妈又做起了好几份钟点工,辛苦地东奔西走。思
洁不能想太多,否则她的心总是沉重得象缀了千斤的石头一样。好在思洁是个好
女儿,知道体谅父母。每次父母自己不舍得吃,总往思洁碗里夹好菜,思洁一定
强迫爸爸妈妈也吃,否则她就装做赌气把筷子放在桌子上,坚决拒吃。父母拗不
过她,好也吃点,这样思洁的心里才好受些。在上海这座虚华喧嚷的城市里,有
钱便可过上天堂的日子,没钱的日子是难以想象的。虽然思洁家里一直很清贫,
可是一家人在一起互相体贴,日子过得倒也其乐融融。父母对思洁的疼爱,思洁
对父母的孝敬和顺从,使得物质并不是那么重要了。其实,按照思洁的学历和长
相,毕业后在上海找份工作,不嫁个大款,嫁个小款倒也不成问题,可是思洁从
未往那方面想,她一直希望靠自己的努力来赢得一个更光明的前途。对一个女孩
子来说,放弃打扮,逛街,赶时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也不能说思洁天生就讨
厌做这些事情,可思洁没有精力和金钱。尽管也有一些浮华的公子哥们向她大献
殷勤,都被思洁不卑不亢地拒了。思洁最恨他们一脸媚笑,表情却是一副居高临
下的样子,仿佛认为所有的女孩子都抵抗不了项链、香水的诱惑而自动投怀送抱。
每当看到他们被拒后令人不易察觉的沮丧,思洁的心里总有些快意。

  思洁放弃不了出国的念头,最主要的原因是来自父母。如果哪天思洁宣布不
再考虑出国,那么父母不会责怪她,可让思洁忍受不了的是父母脸上失望的表情。
他们的青春都蹉跎在了安徽的农村,一辈子就这样平平庸庸地过去了,他们把所
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美丽聪明又懂事的女儿身上,女儿的前途和幸福就是他们的
一切了。思洁这个冰雪聪明的孩子怎么会不体察父母的苦心呢?于是她一直尽着
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博得父母的满意,实际上她已经很让父母满意了。现在父母最
大的期望便是思洁能够顺顺利利地出国。思洁实在不忍心扼杀父母最迫切的愿望,
这太残忍。况且,在风行出国的上海,思洁不由自主也被这种大潮流推动着。美
国,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思洁很好奇。


                                三


  转眼思洁医学院的实习开始了。思洁忙于实习,又忙于准备英语,搞得疲惫
不堪。和如松的感情纠葛越来越大,思洁仍下不了最后的决心。每次说断,可没
过几天,两个人都忍受不了分手的痛苦,又重新和好。可是这样的结果让两个人
都累,且一次次地伤感情。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谁又都不愿强迫谁。就这样拖
着,尽管也都清楚结局。而明磊的回国,导致了思洁和如松感情的进一步恶化。

  当思洁接到明磊的电话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明磊说,“思洁,我是
明磊。下楼来吧,我就在你们家楼下的小卖部里。”思洁咬了咬下唇,有痛的感
觉。“你,在上海?”思洁有点结巴。“是啊,你不相信?”明磊轻轻笑了笑。
思洁第一次听到明磊的声音,很沉稳。思洁想了想,说,“你等几分钟,我马上
下去。”四月份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三点钟,明磊就在思洁家的楼下了,思洁有点
手足无措。换了一套看起来清爽淡雅的衣服,梳了梳披在肩膀上的头发,思洁慌
慌忙忙地下楼了。

  一下楼,思洁看到小卖部旁站着个约摸二十八九岁的男士,一身休闲服。看
到思洁走过来,他往前迎了两步。思洁的心跳有点控制不住地加剧了,口中有些
干。早知道刚才在家里多喝点水。思洁暗暗责怪自己。走近了,还没等思洁开口,
休闲服说,“你是思洁吧?我是明磊。”“哦,你好,没想到你回来了。”思洁
总算稳住了点情绪。“我们出去走走吧?”明磊试探性地问思洁。思洁点了点头,
把请他到家里坐一坐的想法咽了下去。她不好意思打量明磊,刚才的那一眼,只
觉得明磊就象是很多小说里描述的一样,走在人群中,就淹没了。没有什么特色,
但是却给了思洁一种很可靠的感觉,一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他们在外滩边
待了很久,直到夜色降临。两个人的话题还是很多的,一直也没出现冷场的局面。
多数情况下是明磊在说,而思洁在听,从那年看到雪地里的小思洁到许多国外的
情况,包括衣食住行。当然明磊对中国留学生在美国的无奈和辛苦并没有过多的
描述,他不想让思洁对美国产生畏惧,当然他也没有夸大其辞,让思洁对美国产
生错误的感觉。其实在第一眼见到思洁,他就基本上打定主意,努力让思洁成为
自己的妻子。在外滩几个小时的交谈中,明磊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直觉。思洁无论
从外貌到内心,都让明磊十分地满意。在美国,要找象思洁这样的,不仅是难,
几乎是没有可能。单身男同胞们在一起议论最多的就是身旁那些单身的女孩子,
根据想追求者,追求失败者共同总结的经验就是,多数女孩子眼光太高,根本瞧
不上周围这些还在苦苦读书,没有经济没有绿卡没有立足之地的准博士们。“这
些女孩子都太厉害了!”大家纷纷摇头叹息。其实也不尽然,在僧多粥少的情况
下,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倒也可以理解。明磊花了两年时间辛苦地追一个
女孩,最终还是失败了。在美国确实不容易,尤其对于单身女孩子。她们往往很
现实,这也不能怪她们。总得找个比自己肩更结实的肩来靠吧?她们其实比男生
更渴望早点找到自己满意又疼爱自己的人,被人宠有人疼是女人的专利,可也苦
了那些为学业忙得焦头烂额的男同胞们,哪里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呢?于是纷
纷把目光转向国内,风驰电掣的速度就能把婚姻搞定。这样做是有一定的风险,
可是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博吗?

  明磊把赌注压在了思洁身上,虽然他不知道有几分胜的把握。

  尽管明磊盛邀思洁一起下馆子吃晚饭,但思洁一向懂得节俭,就婉拒了,并
说回去晚了,父母会担心。明磊没有勉强,虽然他很想再和思洁多待一会儿,但
还是尊重了思洁的意思。思洁回到家里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妈妈看到了思洁给他
们留的条,但思洁只是说和一个同学出去,并没有说是谁。爸爸妈妈还在等思洁
一起吃饭。“是哪个同学找你啊?”妈妈忍了半天还是问了。“说出来,你可别
吓一跳哦。”思洁调皮地对妈妈说,“是明磊。”“明磊?”妈妈看样子一下子
还没有反应过来。“噢,我知道了,就是张家阿婆的外孙吧?他从美国回来了?”
妈妈一脸的惊奇。“咦,张婆婆怎么没对我说起呢?”妈妈又是一脸的疑惑。思
洁对妈妈的表情变化感到好笑极了,“妈,人家干吗要通知你呀?说不定他是临
时决定回来,连张婆婆都不知道呢?”思洁解释给妈妈听。“对,对,有可能。
那孩子怎么样啊?”妈妈很关切地问。“还行吧。”思洁也不好说什么,省得妈
妈误解。思洁对明磊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很朴实可靠,这是思洁最大的感受。吃
完晚饭,明磊就打电话来,说外婆请思洁明天去她家吃饭。是妈妈接的电话,明
磊和妈妈寒暄了几句,才和思洁说了这事。思洁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人家从
美国回来,只在国内待一个星期,却老远地从北京跑到上海来,思洁知道他的更
多的目的是为了思洁,而不是外婆。

  可思洁答应下来以后,才想起明天已经和如松约好一起在他家里看书,其实
看书只是借口,找机会亲热才是真正的目的。自从两个人有了第一次,就禁不住
地有第二次,第三次。思洁也有过不安和自责,可是每当在如松的热情中,思洁
所有的想法都抛到了爪牙国。那时候,他们尽情地享受着性爱所带来的新鲜,刺
激和快感。时代已经进步到了这种程度,又何况是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电影电
视小说里到处充斥着性的画面和字眼。大学生谈恋爱而没有发生关系的,大概已
经为数不多了,而且他们中大多数很会保护自己,甚至在个别的高校里出现了避
孕套的自动售货机。大学生们的胆量也就越来越大,也就越来越理所当然了。思
洁和如松就是其中的两个。

  “怎么办呢?”如松如果知道思洁是和明磊在一起而推委了他们的约会,非
气疯了不可。如松隐约知道有明磊这么个人,但一直并没有当回事。思洁还是给
如松打了电话,告诉他明天有事。果然如松一听就急了,“什么事?几点能结束
?”如松追问。思洁支吾着答不上来。这让如松很奇怪,思洁一向不是这样的,
一定有问题。“难道是相亲?”如松开玩笑。“你不要胡说八道!”思洁压低了
声音。和如松的恋爱父母一直不清楚,只当如松是思洁的一个追求者,思洁从未
告诉过他们其实她和如松早已经情投意合了。“那好,我明天要去跟踪你。”如
松半开玩笑地威胁思洁。难怪如松这么失望,因为实习,他们已经很少有时间待
在一起了,上周思洁刚考完GRE可以轻松地喘口气,两个人计划好好地放松一下。
接下来思洁又要开始准备出国的材料,申请下一年的春季入学,又将是一段忙碌
的日子了。

  思洁以为如松是说着玩的,没想到明磊来接思洁时,还真被如松看到了。思
洁则不知道如松看到了她和明磊一起出了家门。

  明磊在上海待了四天,周三回到了北京。那几天,明磊去了思洁实习的医院,
看到思洁穿着白大褂,对待病人和颜悦色,轻声细语,在明磊眼里,思洁真象个
纯洁的天使。明磊指导思洁如何准备出国的材料,如何填写申请表,这给了思洁
很大的帮助。原先思洁正为这些琐碎的事情闹心呢,没想到在明磊的指点下,很
多问题迎刃而解了。这一点,让思洁很是感激。最后,思洁妈妈准备了一顿丰盛
的晚餐来款待又要远赴美国的明磊。看得出,思洁的妈妈对明磊满意极了,尽管
思洁一再娇嗔地对妈妈说,“还八杆子打不着呢!”可是妈妈却是看透了明磊的
心思。从饭桌上,明磊一再反客为主地让思洁多吃点。还有明磊看思洁温柔的眼
神,妈妈的心里就已经透亮了。如果女儿交给他,到了国外她也能放心了。可女
儿的心思她倒是还没有看透,所以时不时地试探一下思洁。思洁的回答总是漫不
经心的,这让她有些糊涂,真是女儿大了不由娘了。

  等明磊离开了上海,思洁猛然想到这几天都没有如松的消息了,光顾着研究
如何写简历填申请表,也没有给如松打电话。可如松为什么也没有给她消息呢?
思洁突然心里觉得很不祥,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状况。思洁赶紧打电话给到如松
家里。如松的妈妈一向很喜欢思洁,告诉她如松不在以后,还在电话里嘘长问短
地说了好久。她是真心希望如松能够娶到思洁这么一个懂事又上进的姑娘。儿子
总是一副气定神闲,悠然自如的样子。凡父母总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如松
的父母拿他也没办法,只好寄希望于思洁成为他们的儿媳,好带动他们的儿子也
能够注重一点事业,将来能够有所作为。等如松的妈妈挂了电话,思洁长出了一
口气,不敢面对她的期望,思洁总感觉自己责任重大。“如松,为什么不给我电
话呢?”思洁迷惑了。但从他妈妈那里知道他好好的,思洁的心也就放下了大半。
思洁决定明天上班时给他打电话,并且下了班去他的实习医院去找他。思洁对星
期天的失约觉得很对不住如松。

  
                                 四


  如松在电话里的口气冷淡极了,象是对待一个最普通最一般的朋友,甚至都
不如!思洁忍住了眼泪,告诉他下班后去找他。“随便!”如松咔哒一声挂了电
话。思洁的心里象堵了一块石头,闷得很。为什么呢?因为星期天的失约?可也
不至于,以前如松不是这样小气的?思洁一天的心思乱糟糟的。

  提前下了班,急急地赶到如松的实习医院。见了如松,思洁委屈地问,“你
怎么了?电话里那么冷淡?”如松沉着脸,不吭声。“到底怎么了?你说呀!”
思洁急了。如松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为什么要瞒着我?”思洁
顿时语塞。片刻,思洁开口:“其实我也不想瞒你,怕你误解,再说我们这段时
间…”思洁说不下去了,泪水一滴滴地流出来。“好了,好了,不哭了,老实交
代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松最见不得思洁的眼泪,这是思洁的杀手锏。
每回闹了大大小小的别扭,只要思洁一流眼泪,如松就没辙了,马上就哄。思洁
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撒娇地捶了一下如松的胸。如此这般地和如松解释了一番,
好在如松也不是嫉妒心特强的那种男人,事情也就过去了。两个人的感情自然又
好了几天,在一起时,没有谈论未来,谁也不愿提那个话题。

  明磊回到美国之后写来的信,语气大不一样了。思洁透过那些文字,其实已
经看到了明磊有些焦灼的心,但明磊没有明明白白地说什么,思洁也就循规蹈矩
地规律地回着信。这时候思洁的心里只有如松,尽管她对明磊的印象还是不错,
但是在心底还没有留下叫爱情的东西。

  一个周末,思洁的爸爸妈妈去了浦东,中午和晚上都只有思洁在家里,于是
思洁和如松约好周末在思洁家里过。如松很少到思洁家里,因为按照思洁的愿望,
她不希望父母知道她这么早地恋爱。而且,他们一定会担心受怕,惟恐女儿上当
受骗。再说,思洁对于她和如松的前途并不乐观,她不想让父母整天在耳边唠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思洁一直对父母保着密。两个人的世界真是好极了,不考虑
柴米油盐,不管明天,只享受今天美好的感觉。思洁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此刻的
想法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喝凉水。有时想起来,觉得无望和悲凉得很,
但是她又能如何呢?

  思洁决定亲自为如松烧上一顿饭菜,也许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想起这个,
思洁心头就会有一丝的的酸痛,也就刻意地不去想。思洁在家里很少做饭,妈妈
做的时候,如果她在家,总跟前跟后地帮忙递点东西,陪妈妈说说话。现在照葫
芦画瓢地把一清早去买的那么多菜一一做出来,还真不是简单的工程!如松此刻
倒成了她以前在妈妈身边的角色,不时地说笑话逗思洁开心。有时他突然沉默着,
一脸的伤感。他不是个糊涂的人,他知道思洁的将来不属于他。看着思洁忙碌的
样子,他的心里升腾起一股股的柔情。他从后面轻轻地抱住思洁,不再说一句话。
“怎么了?松?”思洁知道如松一定是想起了两个人的将来。“三毛的文章里曾
经写到,她在做饭时,荷西从后面搂住她说要让她做不死鸟吗?”如松喃喃地低
语。思洁的眼眶湿润了。心里的痛却是猛然地涌了上来。转过身,看着如松同样
潮湿的眼睛,思洁故做轻松地地撒娇道,“今天要开心的,不许说伤心的事情。
你去上网吧,待会儿就可以吃饭了。”“好吧。”如松听话地象个孩子。思洁深
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试图把即将要来的烦恼都抛之脑后。

  如松在思洁的小屋里开心地大笑,大概在BBS的论坛上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好喜欢他这样率真的个性,思洁心里一动。有时他又大叫有好玩的东西让思洁过
去看看,思洁答应着,让他待会指给她看。思洁忙活了半天,终于烧出了四菜一
汤。关上嘈杂的排气扇,思洁大喊“开饭啦!”。可没人应。一定是看什么入迷
了,思洁暗想。洗了把脸,梳了梳头发,她不想让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蹑手蹑
脚地走进小屋,准备吓一吓如松,可是没有如松的影子。“松,躲哪里去了?快
出来,吃饭啦!不要玩了嘛!”思洁好笑如松还热衷于玩捉迷藏的游戏。可是当
思洁把家里小小的两室都找遍了,包括自己刚刚待过的厨房和卫生间,依然没有
如松的影子。“难道出去买东西了?可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思洁百思不得其
解。走到自己的电脑桌前,思洁才看到桌上有一张信纸,上面是如松的狂草。

  思洁,对不起,无意中看了你的电子信箱。没有想到你们已经发展地那么深
了,你也瞒我瞒得那么深。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希望以后你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幸
福。如松

  思洁的头嗡地一声,刹那的晕旋使她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刷地流了出
来。“怎么会这样呢?”思洁的心快要碎了。房间里还飘荡着饭菜的香,还响彻
着刚才两个人的欢声笑语,此时却只是思洁低低的啜泣声了。思洁知道这一次大
概真的是无法挽回了,想到这,思洁的泪水更似开了闸的水龙头。以往也知道结
局总是要分的,可总幻想那一天还早,日子先这样过着。没想到,它就这样毫无
预兆地来临了!思洁的心一阵痛似一阵。想到如松看了明磊给她写的那么多封信,
他对她的误解不知要到什么程度了!自从四月明磊见了思洁以后,信里的内容和
语气已经不似一般的朋友了,虽然思洁仍然保持淡淡的语气。而最近,明磊的信
里越来越多地出现“想念”的字眼。这对如松的打击有多大啊!思洁忍不住地心
痛着,也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面对如松了。也许真的该结束了,思洁想。可她真
的不愿以这种方式,这让如松多么痛苦,而且,思洁也不希望如松对她有这样深
的误解!

  思洁一个下午什么都没做,躺在床上,回想着和如松的相恋,那些美丽的日
子,使得思洁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好象世界都不存在了。思洁完全沉浸在对往事
的回忆之中。

  晚上父母回到家,见到烧好的饭菜,以为是思洁特意为他们烧的,两个人兴
高采烈的。可同时他们发现了思洁红肿的眼睛,都吓了一跳。思洁赶紧掩饰说是
刚看了一部很感人的小说,思洁不想让父母担心她,并且也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来。父母这才稍稍放心,爸爸无限爱怜地拍拍思洁的脑袋,这个动作差点又让思
洁流出泪来,这是如松的习惯动作。接着,爸妈便讨论起思洁性格更象谁起来。

  几天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联系,彼此的心里都是煎熬。思洁简直觉得无颜
再向如松解释什么,尽管她知道事情并不象如松想得那样。他的心里一定是痛苦
得很,思洁决定还是给他打个电话。

  思洁没有料到的是如松竟然刻意不接她的电话!她明明在电话里听到他的谈
笑风生,听到接电话的人(是他们班长)说:“思洁的电话。”“就说我不在!”
思洁听到了如松的这一句。拿电话的手一下子软了,头也晕了起来,泪水不由自
主地涌了出来。他知道是她打的,却已经不愿接她的电话了。以往,无论两个人
怎样吵架,闹别扭,只要思洁主动打个电话,一切都烟消云散。可现在,思洁感
觉自己的心碎成了千万瓣!可她又怎么能责怪如松呢?

  实习很快要结束了。期间,思洁打过几次电话,如松没有接过。思洁知道他
一定是伤透了心。又听班里别的同学说他和静雅好上了,思洁知道静雅一直暗恋
着如松。听到这些话,思洁表面上淡淡的不为所动的样子,实际上内心里已经泪
流成河了。他从不愿听她的解释,其实解释又怎样呢?今后的路一样的不同,面
临的结局一样是分手。思洁夜里开始失眠,每次的入睡她需要默念无数个阿拉伯
数字。

  这段时间她很少给明磊写信,而明磊的信却依然频繁地送来,然语气日渐焦
灼起来。

  终于到了毕业的时候。思洁没有找工作,因优异的成绩而免试直读研究生。
如松的工作有没有最后的落实,思洁却也不是很清楚。见过如松几次,当思洁鼓
起勇气想和他说上几句,却见如松行色匆匆地离去。望着如松的背影,思洁的眼
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这段日子,思洁大概快流尽了这一生的眼泪。


                                 五


  七月的上海已经是骄阳似火了。一天思洁从外面回来,一身淋漓的大汗。刚
进门,就听妈妈的大声地说:“思洁,看谁来了?”思洁看见一很脸熟的小伙子
坐在自家的客厅里。见思洁进门,他忙站了起来,“思洁,还记得我吧?”开口
之时,思洁才想起他竟然是明磊!“你怎么又回来了?”思洁很奇怪地问道。“
学校放暑假了。”明磊看着思洁满头大汗的样子,真想替她擦一擦。“怎么几个
月不见,你现在瘦成这个样子?”明磊关切地问。思洁的心里略过一点的酸,“
是吗?大概是夏天到了的缘故。”“她呀,这段时间吃得很少,总好象没有胃口
的样子,唉,巴不得她多吃一点。”妈妈忍不住插口。思洁朝妈妈歉意地笑一笑。

  明磊留在思洁家里吃了晚饭。屋子里吊扇和落地扇不停地转,可是汗水还是
不停地往下淌。思洁妈妈提议他们出去转一转,想想家里的闷热,思洁同意了。
一出门,明磊就拦了辆车。思洁也没说什么,两个人上了车。“外滩。”明磊对
司机说。思洁见他拦车时就已经领悟他的意思了。外滩果然凉爽多了,一对对私
语的情人们在黄浦江畔的辉煌灯火里走走停停。凉风习习,吹在裸露的胳膊上,
不由得让人浮躁一天的心情渐渐地安静下来。

  “最近过得不好,是吗?”站在情人墙边,明磊低声地问道。思洁出神地望
着江对面的高耸的电视塔,一时间没有吭声。望着电视塔每层楼的颜色不断变幻,
思洁的心里涌起一股道不明的伤感。“这次见到你,比上次瘦了很多,而且精神
也不太好,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说说吗?”明磊小心地说。思洁转过头对明磊笑
了笑,“没有什么,夏天,就容易瘦。”其实思洁想,我怎么会对你说呢?那些
往事只能埋在我心里了。但是对于明磊的细心和体贴,还是让思洁的心动了动。
这么多天了,思洁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况且思洁也不是那种一有苦水就往外倒
的人。明磊也是明白的,他对思洁的爱慕已经到了某种程度,可是他对思洁的心
态却很难把握。从思洁的信里他看不出她对他有多少的情分,更何况近来思洁的
信少得可怜,有的话也只是几行字,明磊不禁在心里担忧着。不管怎样,他还是
决定回来一趟,有些话他要亲口告诉思洁。

  “思洁,有些话,说出来,你不要怪我,好吗?”明磊小心翼翼地问。“说
吧。”思洁莞尔地一笑,心跳却有点加速。潜意识里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有些话
在电子邮件里他已经模模糊糊地说了些,思洁一直逃避着。明磊顿了顿,仿佛在
使着一股劲。“思洁,我这次回来就是想亲口告诉你,我爱你,我愿意娶你。”
短短的一句话,再没有了声响。思洁诧异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明磊会说出这样的
话来。她的脸一下子红到脖颈,有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等思
洁开口,明磊接着说,“我知道自己很唐突,可是我已经想了很久,我们在一起
的时间太仓促。你知道,我回来一趟不容易。这次回来,不为别的,就只为亲口
告诉你这个。我知道你暂时做不出决定,但我希望你能考虑考虑,给我们彼此一
个机会,好吗?”对于明磊的直率和真情,思洁很感动,可是这事情来的太突然,
思洁脑袋里有些乱。“谢谢你对我这样,可是,如你所说,这太突然,让我想想,
好吗?”思洁艰难地说出这些话来。事情终于摆到了桌面上,尽管思洁一直都在
回避。

  接下来,两个人都有些不自然了,话也少了,于是慢慢地往回走。拐弯处,
突然从后面驶出一辆轿车来。“思洁,小心!”明磊眼疾手快,一把把思洁拉到
了怀里。轿车的司机一个急刹车,还算有些职业道德,摇下车窗,大声问道“没
事吧?”思洁的魂几乎给吓飞了,幸好明磊一把拉过了她,也幸好车子停得及时,
缺一的话,思洁现在恐怕就得往医院送了。明磊显然感觉到了思洁的恐惧,她的
身子在发抖,明磊心里的爱怜油然而升。明磊一边轻轻地拍着思洁的背,一边说:
“不怕,不怕,没事了。”思洁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从明磊怀里出来。
开始明磊只是一只手轻轻地搂着她,另一只手拍着她。当思洁要从他怀里出来时,
他反而用了点力,思洁没有挣扎。在刚一进他怀里,她就莫名地有了一丝安全感,
明磊身上淡淡的皂香,使她有些微的晕旋。那一刻,她差点把他当作如松,眼泪
几乎弹出来。他们就保持那样的姿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只听见明磊喃喃道:“
真想照顾你一辈子。”思洁的泪终于忍不住地喷了出来,这句话,不知如松和她
说过多少次!可是现在呢?却都烟消云散了。明磊小心地为思洁擦着眼泪,他不
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流眼泪。但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思洁决不是个头脑简单
的孩子,如果不通过时间的帮助,你是没法触摸到她的思想。此刻明磊却什么也
不想追问,他只知道思洁没有让父母承认的男朋友,一定是有什么隐衷。但这对
他来说就是极大的优势,他不管她过去怎样,他只想要她的将来。明磊有时自己
也不懂为什么会为这个女孩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一切地想娶她,想和她共同在美
国奋斗。能让自己这样有感觉的女孩子,明磊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不想错过。因
此不惜代价,在短短三个月后,又回国来,尽管导师的脸色已经晴转多云了。明
磊这次计划在国内待上二十天,他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尽最大的努力赢得思洁
的芳心,颇有些志在必得的感觉。实际上,很多时候他内心里却有些惶惶然,因
为在他的感觉思洁太优秀,自己有什么呢?在美国读书只不过徒有虚名罢了。虽
然他相信自己的专业将来在美国找到个年薪五六万刀的工作不成问题,可目前,
他什么都没有。他想只要思洁给他机会,他将来会让她幸福的。说到底,男人在
这个世界上苦苦拼搏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好工作,好房子,好车,可最重要的还
不是为了一个好老婆,一个温馨的家,几个可爱的孩子?一辈子又求什么呢?这
样的想法悲观了些,可它是切切实实的。慷慨激昂的大道理谁都会说,可又有几
个人整日里活在忧国忧民中呢?在美国的明磊们是很实际的,这实际也是无可指
责的。

  在明磊的苦口婆心的动员以及父母极力鼓动下,思洁答应明磊跟他到北京去
玩一玩。这意味着什么,思洁当然清楚。可是明磊期盼的目光使得思洁实在不忍
拒绝他,而且,思洁一来想摆脱那份纠缠已久的感情,二来思洁也想试试自己能
否在明磊身上找到一点感觉,如果不行,她将坦言明磊。这样的事情总是拖不得
的,何况明磊万水千山来回地飞,思洁也觉得过意不去。明磊提议坐飞机去北京,
思洁想明磊在美国读书,又这么来回地飞了两次,还是坚持坐了火车。明磊打心
底感动思洁的体谅,又一次在心里肯定思洁的为人。

  思洁躺在火车卧铺空调车厢里,下铺躺的是明磊。很久都是热哄哄的天气,
思洁好多天都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这时候困倦极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
过了多久,思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车灯也亮了,可是很昏黄。一睁眼,
却见明磊静静地站在她身旁,一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思洁某根神经象是突然
被触动了一样,忽然有一种模糊的记忆。不知是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场景:黄
昏的车厢里,落日余辉随着火车的疾驶透过玻璃窗,一闪一闪地照进车里,而她
隐约地感到有这么一个男人守在她的身旁,不说一句话地,却将满目的深情洒在
她的脸上,渗到她的心里。思洁使劲回想着,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情景?两个人
就这样不说话,默默对视着。许久,明磊抓住思洁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这是他第一次握思洁的手。思洁的手很小,给明磊的感觉是柔若无骨。明磊轻轻
地抚摩着,凝视暮色中思洁洁净年轻的脸,他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俯下身,
在思洁光洁的额头上深深地一吻。刹那,思洁的脑中灵光一现,她想起来了。小
时侯从父母下放的农村被爸爸送到上海的外婆家里,在火车上,她睡在硬卧的座
位上,因为不愿离开母亲而噩梦连连,醒来时,就在那样一个黄昏,她看见爸爸
一双怜悯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她一下子起身扑到爸爸怀里,大哭着喊道,我
不要回上海,我要和你们在一起。她记得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唇轻轻地触碰
着她的额,直到她安静下来。

  思洁禁不住又一次泪流满面。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真的好累,好想找一个结实
的肩膀靠一靠,找一个温暖的胸膛歇息一下自己疲劳的心。明磊看见晶莹的泪从
思洁的眼睛里流出,不知为何,这泪花竟然又一次触动了他,他不由自主地去吻
住了她的眼睛。思洁想,我是喜欢他的,否则为什么我期待他的安慰?思洁没有
动,泪水更多地往外涌。明磊却转移了他的唇,轻轻地贴在思洁的上面,思洁的
心狂跳起来。要发生什么了,可是她却没有一点力气推开明磊,实际上,她也渴
望。明磊开始还有些拘谨,可是他感觉到思洁的暗示后,心里一阵狂喜。在两个
人如鼓的心跳中,拉开了热吻的序幕。这是明磊最投入的一吻,温柔绵长而充满
爱怜,没有进攻和侵略,只有疼爱。

  北京之行对与思洁和明磊的感情确实是一个转机。思洁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
己对明磊的依恋,至于这是不是爱情,或者这样的爱情可不可靠,她想不透,也
不愿去想。可是明磊的求婚怎么办?总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转眼离明磊回美国
的日子没几天了,两个人到底怎么办?这是他俩都焦虑的问题。如果不结婚,那
么思洁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去美国,明磊又怎么可能再来来回回地飞?这些现
实的问题摆在面前,使得思洁左右为难。现在就答应明磊的求婚,那么很快他们
就会结婚,这让思洁有莫名的恐惧。明磊一再地对思洁说,“给我机会,我会照
顾好你,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不是有很多先结婚后恋爱的吗?再说我们不是没
有基础啊?那年你才几岁呢,我就很喜欢你了。”思洁被明磊朴实的话打动着,
却到底下不了这个决心。“就当是一回赌博,人生难得几回赌,是不是?”明磊
总是这样热切而诚恳的语气。

  思洁终于是答应明磊嫁给他了。当明磊在长城之巅对着天空大喊:“思洁,
嫁给我!”思洁的心那一刻变得柔软极了,自己何德何能,让面前的这个男人如
此地痴情?看着他喜极而泣的样子,思洁也止不住地流下了眼泪。在明磊临走前,
举行婚礼是来不及的了,看来只有等美国的感恩节再回国。“老板的脸色一定多
云转阴了。”明磊玩笑着对思洁说,“就算他暴风雨来临我也不怕,为了你,值
!”思洁看着明磊闪闪发光的眼眸,心中略过一丝丝的感动。“一定好好地等我
回来,做我的新娘。答应我!”明磊紧盯着思洁的眼睛。思洁含羞轻轻地点头,
明磊象小孩子一样地“噢”地欢呼起来。

  就要嫁人的感觉到底不一样。思洁终日里有点坐卧不安,对自己的决定还是
有着犹疑。而明磊走后,尽管每天有信通着,常有电话打着,可如松的影子还是
会不期而至地飘到自己的脑海,这是一种难以割舍的痛。思洁不相信自己就要结
婚,从此别了自己的初恋。如松将成为自己生命中的过客,那一段日子将成为过
去时。可是自己已经答应了明磊,她还可以反悔吗?她又如何能够反悔呢?

  日子飞一样地过去,转眼已近深秋。叶落了,花也开始凋零。离明磊回来的
日期就要到了,也就是说离他们的婚期越来越近。突然思洁无法克制地想见一见
如松,这一念头时刻折磨着她。或许在潜意识里她明白明磊回来后,她将为人妻,
那么她必须和所有过去的一切告别。    

  拨通了如松的电话,她轻轻地说,“我要结婚了。”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见见你,好吗?”是如松开的口。他们在一家价廉物美的的咖啡厅坐下了,思
洁曾经在这里度过一次生日。如松形单影吊的样子,神情很是黯然。思洁的心痛
得揪了起来,望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如松,双泪长流。又苦又香的咖啡味飘荡在空
气中,还有那首实在不该在此刻响起的《心雨》不断地充斥着两个人的耳朵。“
……最后一次想你。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让我最后一次想你……”想
起无数美好的日子,两个人都相顾无语。是啊,到这个份上了,还能说些什么呢
?思洁想起那次的生日,也是在这个咖啡厅,她悄悄地对如松说,“你知道吗?
你身上有三样东西是我的专利。”如松猜了半天,猜对了两样,却总猜不中第三
个。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但是却故意逼着思洁说出来。事后思洁知道了,对着如
松的胸脯一阵猛捶,连骂他是个坏蛋。那时候,好甜蜜,甜得快把人融化了。现
在却是如此地苦,苦得不堪忍受,就象是两个人手中没加糖的咖啡。那天,如松
还是吻了思洁,在泪水中完成。

  明磊如期而归,在和思洁的婚礼上,明磊喝得酩酊大醉。看得出,他实在是
太兴奋和幸福。同时他又给思洁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他给思洁在同一个学校找
到了春季奖学金。也就是说,思洁以F-2的身份过去后,在第二年的春季就可以入
学读书了。思洁并没有太多的兴奋,对未来更多的是担忧和恐惧。

  明磊回美国后,很快为思洁办妥了F-2的一切手续。圣诞节前,思洁即将飞往
美利坚。

  美国有什么在等着思洁呢?请看《花开花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