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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回忆
蓝精灵
夜里,我又梦见了她,我的曾祖母,在那间破旧的草屋里,颤巍巍地向我伸
出了手……
我宁愿相信真的有天堂,那么曾祖母在天堂里一定不会象她活着时那般地苦
了。
曾祖母是外公的母亲,是我母亲的奶奶,带大了母亲,又带大了我哥我姐和
我,我们叫她"太太"。小时候父亲到城里上班,母亲一个人忙农田里的活,外婆
有她四个孙子和孙女,于是照看我们三个孩子便是曾祖母的任务了,那时候曾祖
母已经七十几岁了。在父亲母亲都晚归的时候,我们三个偎依在曾祖母的膝下,
听她讲鬼神的故事,讲妖精的故事,我们听得毛骨悚然却又津津有味。没有新故
事说了,就要求太太重复那些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老故事,到现在仍然记得一些情
节和太太讲故事时投入的神情。于是在那些黄昏,天渐渐黑下来,无父母在身边
的恐慌和无依,在太太的膝下都不复存在了。那时候,年老的太太是我们最亲近
和依恋的人。她对我们从来不会打骂,甚至没有过大声的训斥,她的性格温和而
可亲。对她如何疼爱我们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太遥远,或许是那时候
我的年纪还太小,只有一些残存的记忆。每当我和姐姐联盟,和哥哥发生世界大
战,打得鸡飞狗跳时,太太在一边干着急地迭声叫,"咳,咳,家里不就这么一个
男孩子吗,你们不就这么一个兄弟吗,别打了,别打了!"当然我们谁都不会睬她
而继续人民战争。太太是不敢上前的,她的三寸金莲是禁不住我们无意中一推一
碰什么的。其实,往往战争的结果我们家唯一的男孩和兄弟总是不会吃亏的。
渐渐地哥哥姐姐都大了,上学了,我也不需要粘在太太的膝下了,太太也一
天天地衰老了。我记得那时候很快乐的一件事情是,每当村子里有操办喜事的时
候,我便冲锋陷阵地冲去抢新娘子撒落的喜烟和喜糖,然后兴高采烈地把烟拿去
孝敬太太。她是没钱买烟抽的,曾祖父去世后,她就一直在抽旱烟袋。看着太太
拿到几根残损的香烟,脸上露出的笑和抽烟时脸上皱纹的舒展,我觉得自己比抢
到很多糖要高兴得多。我常常设想那时的场景,一个瘦小的女孩儿,在鞭炮隆隆
声中,冒着被鞭炮炸伤的危险和被人群推倒的恐惧,奋力地挤到新娘脚下,在乱
哄哄的人群中,弯腰低头地到处寻找,然后如获珍宝般飞奔回家,将那几支烟交
到一个坐在太阳下打盹的老人手里,低头数数自己手心里的糖果,抬头望望老人
皱纹里的笑意,小女孩也快乐而兴奋地笑了。坐在太太的脚下,太太抽烟,小女
孩吱吱嘎嘎地嚼着糖,一边兴高采烈地描绘着新娘,描绘着抢东西时的紧张与激
烈。那时候太太已经有八十了,她常常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拉着我的手说:"灵儿
啊,太太是托你的福啊。"那时,我不太懂太太话里的意思,我以为太太为了那几
支烟的缘故。后来,我也上学了,和太太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再后来,我们全
家都搬到城里,更难得见上太太一面。就在我上初中那年,从外公那里传来一个
不幸的消息,太太半夜里起身上厕所,被厕所边上的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一跤,
从此她再也不能站起来走了。我的心难受极了,我无法想象太太以后的日子怎么
过,她这一生只有两个儿子,没有人来好好地照顾她的。初中起就寄宿的我,常
常忍住回家的念头,而是回到童年的小村庄去看望年迈的太太。不看则已,看了
之后,我的心总是沉甸甸的。瘫痪后的太太轮流住在大儿子(我的外公)和小儿
子(二外公)家里。二外公把太太安置在无人住的破草房里,我去看太太时,她
已经是神志不太清晰了,二外婆眨巴着她高度近视的眼睛对我说,"你太太包准认
不出你来了,她谁都不认识了,分不清谁是谁了。"我走进那间黑乎乎的草屋,一
股霉味和臭味迎面而至,我看到太太孤苦伶仃地躺在所谓的床上,被单是麻袋,
我的心颤抖。"太太,我来看你了!"我在太太耳边大声地叫着,太太的耳朵已经
聋得很厉害。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太太的眼睛慢慢地睁开,眼珠上布满了白
翳,混浊而暗淡。我把太太扶起来,靠在墙上,"太太,是我,灵儿来看你了!"
我忍住到眼眶的泪水,一遍遍大声地说。太太的眼珠转动了两下,忽然发出了一
些光彩,用她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是灵儿吗?"我激动地更大声地说,"是我,
太太!""灵儿,你来看太太来了?""是啊,太太,我来看你来了!"啊,太太认出
我来了。我赶紧把带来的东西拿给太太吃。太太已经没有了一颗牙齿,只能吃些
很软的东西。她平时几乎没有东西吃,听妈妈说,二外婆怕她进食后大小便,尽
量给她减少进食。看着太太狼吞虎咽地大口地吃西红柿和米糕,我的泪一次又一
次地涌进眼中。当眼睛慢慢地适应室内的黑暗,我看到太太的头发乱七八糟,脸
上的皱纹堆积在一起,满脸的老人斑。找了把梳子,给太太梳梳头,我才看到太
太的头发上缠结了一块一块干枯的粪便!我轻轻地拆掉那些污物,轻柔地将缠结
在一起的头发梳理开。我的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流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滴到
太太如茅草一样的头发里……太太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灵儿啊,我是托你
的福啊,我上辈子修来的,你对我这么好啊!"泪水更多更快地流下来。我对二外
婆对太太的不闻不问恨不起来,只要想到她七个孩子及无限多的孙子外孙的沉重
负担,以及她见到我时不断地揉眼睛,一副苦巴巴的神情,我对她也只有同情的
份。生活是那么的残酷,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已经懂得什么是无奈了。就这样,
我定时回去看望太太,每次回到母亲身边我总要长吁短叹好久。母亲知道我的意
思,她总是很抱歉的样子,感叹自己没空回去照顾太太,感叹在她小时侯太太如
何地爱她疼她,最后来一句,"总算你能替我尽一尽孝心了。"我也不能责怪母亲
什么,母亲为了家,已经很憔悴了。
上初二那年,周末回到家,见母亲的眼圈红红的,心中大惊,没待我开口,
母亲哽咽着说,"你太太…"我的脑袋一下子成了空白,反应过来,我扑到母亲怀
里嚎啕大哭起来。我哭了很久,把我所有的悲哀和每次见到太太不能畅快流出的
泪水都宣泄了出来。"她去了,就不用继续受罪了,孩子,别难过了。"母亲轻声
地劝慰我。是啊,我何尝不知道,活着,对于太太来说,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
也许在她神志稍有些清醒时,唯一惦记的事情便是我去看她了。可是我心里一直
报着幻想,有朝一日,太太能象以前那样,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我有能力买上好
的烟,看太太美美地抽着,看她每道皱纹里舒展的快乐。这愿望再也没有实现的
可能,尽管我现在可以给太太买最好的烟抽了。
人一生中,童年的快乐和痛苦总是最难以忘记。十几年过去了,始终忘不了
太太慈祥的目光,对太太依恋的感觉。忘不了太太颤巍巍伸向我的手和她满脸慈
祥的皱纹。
如果真有天堂,那么在天堂的太太,你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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