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生活的选择

                                兰沙  
  

  初到美国的时候,我和老公煦明是租住学校结婚学生住的房子的。学校里的
房子要比外边的房子便宜一些,有两间面积不很大的卧室,和一间很大的客厅。
我们没有多少钱,所以没有舍得那么奢侈的自己住两间,于是就把另外的一间租
给了同校的一个女留学生。

  一般合住都是有矛盾的,不过我们相处得还好,这个女生除了每月交房费的
那天回来一趟,平常几乎不在这里住。据别的太太告诉我,她有一打美国男朋友,
所以她不回来住。而且她从来也不理从中国来的男学生,说是为了绿卡,大家都
很瞧不起她,但我倒觉得倒是没有必要,人各有志嘛。所以她和我还不错,常常
回来时碰上就和我聊聊。我知道她说的话基本上都是假的,但我能原谅她,在这
里谁都不容易,一个小姑娘就更不容易了。

  老公很忙,有时念书念晚了就打个电话来说不回来了,常常周末都不回来。
他说他在办公室有地方住,这样我也就不要求他每天一定要回家了。家里的车开
到学校也不好停,停车又要收费。校车半小时一趟,但晚上十点以后就没有了,
走回来要半个小时,天冷,就随他吧。而且我每天也很忙,来美国的第三天我就
去离这里不远的一家美国快餐店打工了。因为老板是中国人,所以给我的工钱全
是现金,这样就不需要工卡了。虽然这是非法打工,但我总得去做点什么,老公
那点奖学金根本养不起我俩,而且我还想念书。

  第一天穿着那身看上去很滑稽的制服站在前台的时候,我有点不好意思。我
的任务是收钱。大概老板认为这活是最简单的了,可我却没有做好。有一天来了
一个人对我说我要BROIL CHICKEN,我左看右看也没找到这几个字,我说,对不起,
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他很奇怪地看着我,然后指着我身后的菜单板说,那不是?
BK CHICKEN。我说,噢,我不知道它俩是一样的。他瞪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还
有一个人,说来一LARGE POP,我说,什么是POP,他看着我象看外星人一样,
LARGE DRINK,他说。我后来知道了好多说饮料的词,LARGE MOUNTAIN DEW,
LARGE SPORT,是指各类饮料或杯子。好多好多事呢,没办法都弄清楚。 当我觉
得我很熟练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他说要一SMALL SIDE,我想了半天,也没想
清楚他要什么,又不好意思再问,最后我决定,给他一个SMALL SLICE,他没说什
么就走了,好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小份色拉的意思。

  终于有一天,老板忍无可忍了,于是我就被发配到后边洗碗,给厨师准备原
材料,打扫外边吃饭的房间,厕所。我最讨厌的活是用机器切葱头,眼睛辣得半
天睁不开。往罐子里倒番茄酱倒是最好玩的活,胖胖的一大袋番茄酱,一挤一挤
的就懒洋洋地流进罐子里了,它们总是那么从容不迫地迈着方块步,无论去哪里,
都那样,慢吞吞粘乎乎的。

  干了一段时间的杂活,我就升到厨师了。美国的快餐好做,面包烤一下,肉
烤一下,放上蛋黄酱,西红柿片,青菜叶,洋葱片,腌黄瓜片,番茄酱,用纸一
包就行了。我喜欢做这个活。这种时候我就把自己想成一台包汉堡包的机器,一
开始转动就停不下手来,当我一个接一个的往外推我的成品的时候,外边的美国
小孩就朝我惊呼,YOU ARE SO FAST!嘿嘿,机器能不快吗?

  和我一起做活的大都是美国中学生,十五六岁的居多,我比他们大十岁,但
他们看不出东方人的年龄总觉得我和他们一样大,所以我也就认同了这点。有个
男孩子对我很好,什么都肯教我,当我问他什么是PICKLE的时候,他笑得快要倒
下去了,然后他就象个老师一样,很认真地指着每一个盘子对我说,我念你跟我
念,我说,好,TOMATO,LETTUCE,PICKLE,KETCHUP,MAYON,......,我在他们
中间还是很快乐的,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太懂,但我觉得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是人,
有喜怒哀乐,有不如意,不像我以前想的那样,美国是天上人间,美国人过的是
另一种人生。

  老板不在的时候,他们偷吃的偷喝的,偷做一个汉堡包塞到衣服里拿出去给
他们在外边招手等待的朋友。有一次停电,老板便把我叫到前台,说你来算账。
于是我就手算心算同时给几个收银员算账,美国的孩子没有计算器是算不清账的,
加法还可以,减法就不行了,每次找完钱他们都会再给你加回你给他的那些钱去,
很奇怪的逻辑。这样我的人缘就更好了,他们觉得我真是不简单,会算算数。

  每天下班回来也都十一点了,无论老公在不在家,我都看一会儿电视再睡觉。
美国人聊天的节目我一般看不懂,我就只看动作片,最好是有杀人的那种电影,
每次老公都说我低俗没有品味,可我还是觉得那种电影好看。洗过澡,拿着一杯
半价从打工的店里买来的饮料或者草莓冰淇淋,嚼着洋葱圈或者法国薯条或者炸
鸡块,看着别人急火火的或杀人或抢劫,享受着身心劳碌疲惫之后歇息下来的那
种闲暇中的愉悦。这种日子也是不错,只要你别想得太多。

  我们就这样过着日子,没有周末,没有夜晚,没有节假日,我要去做工,养
我的家,还要存点钱过两年去上学。我们再也没有了在国内时的那种甜蜜温馨的
感觉了,老公还是那个老公,我还是我,可感觉就是什么都不一样了。我开始以
为,我们会这样过下去,等到他毕业,等到我念完书,我们就可以象这里很多留
学生家庭一样,生个孩子,买个房子,暖融融懒散散地过日子。可是常常,命运
会在这时露一下脸,这时你的既定的道路,你的许许多多的你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你认为是你的的东西,突然没有了价值没有了意义也不再属于了你。那一天,我
看到了一件事,我知道,过去的日子过去的感觉过去的许多东西从此不再有了。

  那天天也是灰朦朦的,很像我来美国的第一天,感觉上不知哪里不对劲,我
就和老板告了假早些回了家。到了家躺了一会,又觉得好受些了,而且也有点饿
了,于是我就起来看了看冰箱,冰箱里空空的,我们已经好久没在家做过饭了。
我在店里吃,他在哪里吃我不知道,他也不让我管他。应该去买点菜了,我想,
再给他打个电话,然后我们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来美国以后一直忙,都快忘了
正常生活的感觉了。想到这里,精神也觉得好起来了,拿起钱包,开着我们那辆
破车就朝菜市场驶去。

  天还是阴阴的,但路上车不多,我慢慢开着我的车,听着收音机里奏的曲子,
清凉凉的很是快意,路左面的一座大商场移进了视线,时间还早,我想,进去看
看吧,从来没在那里买过东西,都说那里边的东西贵,来美国时间也不短了,应
该进去看看。

  商场里很安静,这种工作日只有一些家庭妇女和老人带着小孩在逛,小孩坐
在从商场管理处租来的大红的手推小汽车上神气活现的,许多小孩手把方向盘煞
有介事的作着开车的样子。我一直喜欢小孩,一看见小孩,心里的烦恼就会烟消
云散。我看着一个个快快乐乐的小孩,想着过几年有能力有精力了,我和煦明也
生一个,我们的孩子肯定是最漂亮最可爱的。

  因为不想买什么,我就漫无目标的在商场里逛,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
了我的视线,煦明,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刚想叫他,不对,他旁边还有一个人,
是个岁数看上去比我们大几岁的女人,也是华人的样子,只是打扮不象刚从大陆
出来的,看着他俩手牵手有说有笑地朝我走过来,我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了。

  那个女人首先看到了我,摇了摇拉着煦明的那只手,示意他看我。煦明看到
了我,收住了笑,下意识地抽出了手,脸上露出了愕然。他说了些什么,我都不
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努力着不想哭,我想笑一下,想表示一下我在乎或者不在乎,
但我只咧了一下嘴,就哭出来了。我站在商场的走道上哭了很久,好多人围过来
看,我什么也顾不上了,我想还是哭我的吧,我就站在那里哭,哭到什么时候走
的,怎么回的家我都忘了。

  他终于要离开我了,他终于不要我了,我又想起了第一天来美国等着他来接
我的那个荒凉的机场,还有路边那些荒草,那些游魂一样的人群。陌生孤单的我
无可奈何地等在机场,等人来接我,等了很久很久,但他没有来,我不认识任何
人,我只认识他,而他却没有来,他不要我了,他把我放在机场,他却没有来,
我能去哪里呢?我怎么办呢?

  我抬起眼看见煦明茫然地坐在我的对面,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在想什么?他
还是我的那个煦明吗?他为什么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呢?我止住了眼泪,盯着他,
想从他的眼睛里看见点什么,虽然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或许对此我已
经不在意了,我知道,我的梦碎了,一片一片的随着我的泪一滴滴,滴落在地毯
上,湿漉漉的,染成一片,慢慢地,它会干的,时间会风干一切的痕迹,它很快
就会消失在这块并不乾净的血红色的旧地毯中。我不知道我有多少梦就是这么化
了的,化得没有了开始没有了结束,想回眼望时,都找不到那块旧地毯。

  青青,原谅我。他开口说话了。她叫安,二十年前也是从北京来,比我们大
几岁,这一年多,她帮了我很多。你知道,在这里,一个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
人,都是很艰难的。她来得早些,有些钱而且还有美国国籍,这里好多人巴结她,
可她就喜欢我,我是学人类学的,几乎没什么前途可言,我需要一个这样的女人
来帮我,我需要尽快地拿到绿卡。青青,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来之前,我思前
想后的不知该不该把你接来,该不该告诉你这些事情。我爱你,我舍不得离开你,
但事已至此,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吧。安说,只要你离开我,她可以给你一笔
念书的钱。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什么,我甚至都不愤怒,脑
子里一片空白。那她比我对你有用?我有些茫然地问。是的,青青,别孩子气了,
这是美国,是个再现实不过的地方,女孩子的魅力已经不再是漂亮单纯可爱,而
是钱是绿卡。我承认,她不如你漂亮,不如你善良,不如你可爱,不如你年轻,
但她能够在这里生存,她不仅不是男人的负担,而且还可以帮助男人。虽然我爱
你,但我没办法拒绝她的现实的吸引力。当然青青,以你的才干你会成为这样的
女人的,但这要靠时间,可是我已经不能再等了。我看着我的男人,看着我曾经
的爱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不知道人怎么可以变得这样厚颜无耻。

  自从来了美国,我就知道因为现实的压力许多人都变了,我也知道,自从来
了这里,我什么都不是了,一文不名,一切要从头来过,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
我会这么惨,惨过一个有绿卡有钱的人老珠黄的女人。

  我不离婚,我对煦明说。煦明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出去了,
晚上他没有回来睡觉。这回我知道他去了哪里。我真傻,真的。一直我都没有睡
着,我在想着他们会做什么,会说什么,我受不了这种想象,但又克制不住地想。
三点钟的时候,我终于爬了起来,开着车,漫无目标地游荡。我不知道我开了多
久,开到了哪里,我只希望有辆车能撞上我,这样我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我突
然觉得我恨这个地方,恨美国,恨金钱,恨绿卡,是它突然而且毫不犹豫地理直
气壮地夺走了我心里最神圣的那块东西。

  我该怎么办?前边的加油站灯火通明,没有一辆车,一个行人。夜深了,大
家都睡了,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有人会在街上游荡。前边是一片住宅区,我想那
个安应该也住在这样的地方,她和煦明肯定以夫妻的身份在那里住着,我却成了
外来者。我把车停在一家人的草坪前,关上灯,熄了火,我默默地看着这片草坪,
这就是我曾经憧憬过的未来的家的模样了,我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我来美国
为了什么?为了这么没早没晚起早贪黑的做着苦工?为了有一天买一套这样的房
子?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煦明从那个房子里出来,手拉手领
着安,连看我一眼都没有,虽然他是知道我在他们的门前。我叫他,他没回头,
手拉手有说有笑地和安走远了。我跟着他们追出去很远,我使劲喊着煦明,但他
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停在街道上的车开走了很多,时间不早了。我停
车的那家房主似乎站在大玻璃后面警惕地盯着我,我该回家了。家里没有人,只
有我一个人。我开着车往回走,虽然我不知道我现在具体的方位,但我想我肯定
能找回去的。一半地球我都找来了,这点路算什么呢?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觉得很累,就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说不去
上班了。老板说,我这里没有人,你不要以为你还是北京的大小姐,想来就来,
想不来就不来,今天你要是不来的话,以后就别来了。我没有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想我应该吃几片安眠药睡一会。找出了一瓶利眠宁,打开盖的时候,不小心洒
了一桌子,看着那些白花花散落的药片,我想,为什么不都吃下去呢?这样我就
再也没有烦恼了,让煦明后悔去吧,让他一辈子愧疚于我,让他恨那个安,离开
她,让她手上沾满血,日夜不得安宁,想着想着,我觉得这个主意很是不错,我
就把一瓶药都吃了,大概有一百片吧。吃完了,躺在了床上,想起了我妈,我就
有点后悔,她肯定会难过死的,万一煦明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恨安也不离开她呢?
我不是很亏吗?我想我不能死,我得打911,我得告诉他们我想活,我抬了抬手想
拿起电话,但我发现我已经坐不起来了。我挣扎了一下,就不知深浅地跌进了黑
暗的深渊。

  我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家里的床上。太阳暖洋洋地照进来,有些睁不开眼,
看见煦明和安坐在床旁边,我就有些糊涂,很疑惑地看着他们。煦明说,你吃了
安眠药,睡了一个星期,想起来了吗?我看着他,猛然想了起来,是的,我点点
头,都想起来了,所有的伤痛还都在那里,只是感觉上已经没有那么剧烈了,很
像上辈子的事情。想了一会儿,我扭过头来,甚至朝安笑了一下,说,谢谢你们
救我。这回轮到他俩面面相觑了,我没有再理他们,继续看我的阳光。今天的阳
光真的很不错,虽然往日里我不喜欢阳光,因为它躁动,因为它让这个世界上看
不见的尘埃清晰地在空气里颤动,可我今天我谅解了它,阳光尘埃都没有错,错
的是我,我不该认真地去看去想去烦这些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

  安站起来要走,煦明也随着站了起来,象是要送她。我说,你们谁都不要走,
听我说说我的决定。我想等我办好学生身份以后,就和煦明离婚,我现在也想通
了,你们借些钱给我,等我将来有钱了,我会还给你们的。煦明一脸颓丧地坐了
下来,安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他们都没有回答我的话,我也就没有再
说下去。我看看煦明,又看看安,阳光下的安看起来更憔悴了,几缕白发隐隐地
露出鬓角,我突然莫名地有点可怜她,想想,她来美国二十年了,有钱有工作有
绿卡有房,有不少煦明这样的别有用心的人追求她,除此她还有什么?就是现在,
我知道煦明也还是爱我的,虽然爱得那样无力。我很可怜吗?不,我还年轻,我
有未来。想到这里,我觉得我可以让他们离开了。

  煦明走了。那天,太阳很好,我们一起去市政府办理离婚手续,当我在那份
表格上签上字的时候,我看到了煦明的眼泪,我知道他难过,我又何尝不是?但
我没有哭,我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一定要坚强,未来的路还长,也很艰难,但我要
靠我自己。我想,我会自己找到未来找到幸福找到归宿的。临别的时候,煦明抱
住我,用手拨开挡在我眼前的头发,轻轻地在我的额头吻了一下,又用手摸了一
下我的脸颊,我朝他笑了一下,虽然我不知道我的笑是否凄然,但我看到他的眼
圈猛然红了。保重,我说,然后我就走了,没有再回头。很多年后,每当想起我
那天毅然决然的态度,就觉得我常常还是很坚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