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白雪圣诞夜

                                  兰沙  
  

  和煦明离婚以后,我又开始了独自一个人的生活。这种独身生活和做少女时
的独身生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因为毕竟曾经有过家,有过两个人生活的经
历,这种再次独身的日子过起来就会很寂寞也很凄凉。离婚以后,我搬出了学校
结婚学生宿舍,搬到离学校不远的一个美国人出租的房子里去住。那是一座白色
的不大的木板房子,大约建在六十年前。内部的结构和用具都很古旧,厨房的炉
子也是长年点着火种的那种,炉台总是温温热热的,这让我想起在许多书画电影
里面看到的情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白人老太太穿着巨大的裙子,围着奶白色的
围裙,站在昏黄的灯光里对着这样的火炉煮着汤,面带笑容。

  房东是个六十三岁的老头,他是第二代挪威移民,为了在一个地方做满二十
年工可以拿到更多的退休金,他和太太两地分居。他太太在一百哩之外的另一个
学校做会计,而他则在我们的学校做园艺设计师。平常他就住在这座房子的地下
室里,把地上的三间房租出去。他是个很可爱的老头儿,二十二岁娶了太太就服
贴了一辈子,提起他的太太,他总是很得意的夸赞。给我们订了不少规矩,诸如
马桶盖的位置之类,并说这是几十年前太太第一天踏进家门就定下的,他遵守了
一辈子,所以要求我们也要遵守。在以后相处的日子里,他总问我为什么不交男
朋友,我就笑,然后他就问我他合适吗?我说还可以。

  我的房间不算大,但也不小了,放了一张床,一个书桌,一张椅子,还有一
个LAZY BOY的可以躺倒翘起腿的摇晃晃的单人沙发,浅绿色的地毯把外边走道里
猩红的旧地毯隔开,关上门,我就有了一块属于我自己的绿色的天地。平时我喜
欢坐在地毯上看书,手里玩弄着绿绿的长长的地毯毛,周围摊着一地的书,或打
开或合上,一副忙忙碌碌日理万机的样子。我是有种新生的感觉,虽然这个新生
充满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但兴奋新鲜的感觉还是有的,我就是这样在这里开
始了我的留学生生涯。虽然以前我是学中文的,但为了将来的生存,我选择了新
的专业:计算机。我向安和煦明借了一万元钱,加上我打工攒下的几千元钱,我
便开始了争取拿到计算机硕士学位的拼搏。这个词对别人大概用得大了些,但对
于我这样的背景而又没有多少钱的人来说,应该算是拼搏了。

  学期开始了,老师走进课堂,说了一大堆的话,我想我应该听懂了一半吧。
计算机的课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学,记得在学操作系统课时,我是到了学期末才弄
清楚了什么是REGISTER的,但我还是得了个A。 期中考试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
CACHE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拿着考卷上去问老师,老师很奇怪的看看我,
告诉了我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还是没有听明白,因为知道了这个词怎么念,所以
回来后满脑子想的都是现金。学校的课程很紧张,每天有上不完的课做不完的作
业和PROJECT还有考不完的试写不完的PAPER。但我还是很充实的,因为我知道在
不远的将来,我会有个正式的工作,有份不错的收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圣诞节就要到了,学期也结束了,没什么事可干了,我
只好每天蜷缩在我的房间里边看《红楼梦》,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中文书,虽然
不太爱看,但也总捧着,要不做什么呢?学期里曾有些男同学对我表示过好感,
但都被我拒绝了。婚姻的伤害还没有过去,我不想这么快就开始另一段感情。一
个人的日子很苦,很孤独也很漫长,学业忙的时候还好些,象这样无所是事的时
候,过去许多的哀伤痛苦都会放大了很多倍的来到你的眼前。黑夜黑吗?许多人
说是,但是点上灯就不黑了。这种时候我就想对他们讲,我见过很黑很黑的夜,
是那种点上灯都看不见光的夜。这种时候我最希望有什么人能够搂住我,给我一
点温暖给我一点感觉,睁着眼望着黑夜的时候,你所希望的其实只是一个不需要
面对黑夜的哪怕仅仅是暂时的虚幻的怀抱。

  圣诞节除夕的那天下午开始下的雪,雪下得很大,没有多久,在我目力所及
的地方就都是白皑皑的了。我不敢这个时候开车出去,所以就只能躲在屋子里,
站在窗前看外边了。天快要黑了,远远近近的建筑和树上装饰的灯也都闪闪地亮
了起来。一个行人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太安静了,我突然觉得有些窒息,我又
想起了煦明,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们大概会买棵圣诞树,把房子装饰得灯光闪
闪的吧?我一直没能够忘记他,虽然他很深的伤害了我,但我不恨他,我知道我
还爱着他。想着他们现在或许会乐融融暖洋洋地坐在一起,我心里便充满了绝望,
煦明啊,我想,我上辈子肯定是欠了你很多很多。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想不出来谁会在这个时候,
冒着大雪来我这里。从门上的了望孔里,我竟然看到了煦明站在门前。我迟疑了
一下打开了房门,果然是他。还是穿着那件我在西单商场给他买的深蓝色的羽绒
服,还是我熟悉的那种没有表情的神情。没有想到吧?他搓了搓脚上的雪走了进
来。

  在一个个无聊寂寞的夜晚,我想象过很多和煦明再相见时的情景:熙熙攘攘
的菜市场里,我细心的挑选着那种叫作心里美的萝卜。这种萝卜外绿内红,汁多
味甜。在北京的时候我和煦明都特喜欢吃。吃完饭没事了,嘴又馋,就想着洗个
萝卜吃,往往这种时候,谁都不愿意起来干活,于是就用锤子剪子包来决定谁去
做。这样很公平,输的人毫无怨言地去洗萝卜削萝卜切萝卜,赢的人就可以滋意
地享受着,并且还要口出怨言地不停地抱怨快了慢了片切大了切小了的。当菜场
里的我看到一个满意的萝卜伸手去拿时,有一只手也同时向那个萝卜伸了过来,
我抬眼看过去,正接住对方射过来的目光,是你?我们齐声说道。你好吗?煦明
问。这时候,我想这时候,我一定要做出冷漠轻蔑的神情,不回答,我要让他知
道他有多么可怜可恨可鄙。然后我就拿着我挑中的萝卜傲然离去,让他站在那里
尴尬难过自惭形秽吧。噢,对了,我还应该别有深意地看安一眼,让她觉得她夺
走了的是我不要了的。但这眼神怎么做我一直拿不太准。

  也有的时候我想着我们会在一个商场的停车场相遇,那天应该是阴云密布的
下午,我推着我的一车东西,上边装了很多很重的东西,是什么我还没想好,朝
我的车走过去,当我看见我的车的同时,我也看见了煦明,他的车正好停在我的
车的旁边,他正在给安开车门,并伸手把安从车里拉了出来。哼,我鼻子哼了一
声,做出来的相亲相爱怎么看都别扭。我装作不认识他们的样子走过去,打开后
车箱,搬起沉重的东西往车里放,这时,煦明会要过来帮忙,我不理他,连看他
一眼都不看。看煦明对我那么殷勤,安肯定会在旁边生气,我就慢慢的一件一件
的搬我的东西,搬很久很久。可是要是他俩都也装作不认识我怎么办呢?亲亲热
热扬长而去呢?每每想到这里,令人窒息的绝望就会涌上来,我不能确定这些,
我知道我不想让煦明再回到我的身边来,但我又希望他能有所表达,我知道我们
总要再见一次面的,一件事是需要一个结束,一个大家都认可了的结束。离婚有
时只是个形式上的结束,但不是真正的感觉上的结束。

  今天不期然间他来了,我把他让到客厅,有些不知所措地关上了门。这是我
们分开后第一次见面,他稍有些拘紧地看着我,说,真不太好找,外边雪又大,
想问个人都找不见。我坐在了他的对面,没有说话,虽然我想过很多很刻毒的语
言,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看着他,想不出来他今天来这里做什么。安回中
国过节去了,我没和她一起回去,想着你大概也是一个人,我就来看看你。还好
吗?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我发觉面对他我没办法像我想象的那样可以对他做出
冷漠孤傲的神情或者说些很轻蔑的话。他变了,苍老了许多,头顶已经开始有些
微秃了,也没有以前那种神气活现的劲头了,想想他还不到三十岁,唉。

  绿卡拿到了吗?我问,我知道这是我们的隐痛,但我还是要问的,算一个柔
和的苛刻吧。还要几个月,你知道我们上个月才结了婚,申请表格也刚递上去,
应该要等六个月的。煦明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很坦然,我没有再说话,仰头看着天
花板上的一个蜘蛛网,蜘蛛早已不知了去向,但网还在,破烂烂地垂吊着,苍蝇
蚊子一只也没有捕到,网却已经年久失修的破落了。一盏昏黄的吊顶灯吊在网的
旁边,黄黄的光晕笼罩着客厅,暗红色的沙发,暗红色的地毯,桔红色的桌面,
还有一盆不知名姓的红花绿叶。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个房间,它很老了,处处
透着一股破败的模样。雪还在窗外下着,一点声息也没有,真安静呀,这种安静
是真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煦明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但我并没有接他投来的
目光,我不想流露我对他还存留的感情,我更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软弱与无助。

  这时,他看见了我身旁打开着的《红楼梦》,就站起来走了过来,拿起书,
坐在了我的身边。

                       纵然是齐眉举案,
                       到底意难平。

  他念道,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些都已勾不起我任何的浮想了,面对
现实的艰难和颠倒,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滑了过去,我抬头看
着天花板上欲吊欲垂的蜘蛛网,他装模作样地捧着书低头在读。有种似曾相识的
感觉,好像很多年前我们也这样打发过时间,刚吵过架,谁都不肯先认错,当然,
没有这种破败沉重的感觉,那时我们就等着看谁先认错,看谁先沉不住气。当然
一般都是我沉不住气,先笑了,他便得寸进尺地说,道歉!这次不一样了,这是
一个没有结局的等待。

  天已经全黑了,煦明终于抬起了头,我看见他的眼里有泪光,我避开了他的
眼睛,朝门望过去,我不喜欢男人哭。只听他说,青青,我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但我希望你能过好,我一直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你,看你住在这种贫民区的地
方,我心里难过。我冷笑了一下,说,这有什么吗?我看你住在花园洋房里更难
过。他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说,我知道我不配说这些。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又
有些怜惜起他来,怎么着今天也是过节,异国他乡的节,于是,我就站了起来,
说,我来做点饭吧。他没说什么。我就走去了厨房。

  厨房和客厅是相连着的,我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可吃的,炒个鸡蛋吧,我知
道他最爱吃炒鸡蛋,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我很贱,我没有办法忘记他的喜好,我
总是下意识中想讨他的欢心。再加一个肉丝炒卷心菜,一碗豆腐汤,应该可以了。
想着,我就开始做了起来。不再有笑话了,不再有你拨一根葱我把它切成丝的快
乐了,这里的油烟机也算不得是油烟机,只能算是个油烟过滤器,浓烟吸进去化
作轻烟吐出来。笑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我讲不清楚,虽然我现在每天见了谁都
是笑。我房东总说我好HAPPY好HAPPY的,可见他并不懂得笑是什么,大概他没有
朝着油烟机傻笑过,也没有想哭的时候朝着人咧嘴笑过吧。

  这时,煦明走了过来,从后边抱住了我,我没有拒绝,虽然我想拒绝,但我
没有,我继续切着菜,以前他总是这样给我讲他的笑话的,但今天他什么也没有
说。饭一会儿就做好了,热气腾腾的放在了餐桌上,煦明突然说,等等,然后就
开门出去了,时间不长,他便提着一箱啤酒走了进来。

  吃饭的时候,煦明活络了很多,大概是酒的热力吧,他脱掉了外边的毛衣,
就只剩下一件单衣了,这件衬衣我认识,也是在北京买的。那天我和几个要好的
女朋友准备去燕沙逛,他那天恰巧没事,又不肯一个人呆在家里,就和我们一群
叽叽喳喳的太太逛街去了。路上说好了,无论谁买的东西都归他提,他也答应了,
结果,我们谁都没买到合适的衣服,只他自己在万般无聊的等待中挑了这么一件
衬衣,兰绿的格子若隐若现的黄色线条,穿上很有点亚热带小痞子游客的风格,
我记得我很喜欢他穿这件衬衫。不知道他今天穿来是否别有用意。其实有没有用
意也都无所谓了,还能怎样呢?

  我很快地吃完了饭,又不想和他一起喝酒,就朝他要了支烟点上。女人抽烟
在中国人的眼里是有点堕落的象征的,我平常不沾这些东西,但今天很想抽一支。
烟雾顺着气管流进肺里,再从鼻孔慢慢喷出来,苦辣辣的带着一点柔和的刺激,
这东西是不错。

  夜已经很深了,住在隔壁的东北来的学生小李也回来了,看了我们一眼,打
声招呼就进了他的房间。我看着微醉的煦明,对他说,回吧。他说,我不想走。
我说,不可以。但他没有理我,站起身就进了我的房间。我坐在那里没有动,继
续抽我的烟,我试着张开嘴吐烟圈,但没有一个成功的,白白的轻烟,飘飘的飞
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小李从房间里出来上厕所,路过桌前的时候,我想我该
进屋了。草草收拾了一下碗筷,推门进了我的房间。煦明已经合衣躺在我的床上
睡着了。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满脸稚气的睡态,我就想起了我们刚结婚时的情
景。那会,他每天总是睡不够,而我因为旁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总有些睡不惯,
所以就总是他睡着,我坐在床旁,看着他睡,那时他睡觉的样子就这样,这么多
年了,还是一个样子。我以为我可以看着他这样睡一辈子,唉,要是不来美国该
多好呀。

  不知不觉中,我觉得有人抱起了我,我睁开眼,看见煦明正把我往床上放,
脱了衣服,好好睡一会吧,煦明很温和地说。一种很久远的温情笼罩着我,我觉
得很疲惫,我知道我无力拒绝他,就又闭上了眼睛。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
完全亮,煦明靠着枕头坐在我的旁边抽着烟,烟雾缭绕,烟头忽明忽灭,看我醒
过来了,煦明便伸出手来想把我搂过去,我推开了他,穿上了衣服。你该走了吧
?我有些冷冷地问道。他什么也没说,爬过来,一把把我搂了过去,什么都别说
了,青青,我们只有一个星期,什么都别说,什么也别想,你就让我最后再陪你
几天,好吗?我躺在他的怀里,哭了,我对他说,我真后悔来美国,真的。我絮
絮叨叨的说着,煦明只是静静地听着,搂着我的手臂越来越紧,我知道他又想了。
我有些辛酸,虽然我们了解得很深,深到最细微最琐碎的动作,但我们仍没有能
力把握住对方。我说,杨柳岸,晓风残月。他说,什么?我说,晓风残月。

  中午的时候我们仍然躺在床上,圣诞节的阳光白白地照在床前的玻璃上,窗
上蒙着厚厚的一层冰,阳光无力地徘徊在冰的四周,没有了夏日里那种似火的骄
横,懒懒的散着亮亮的光。这是一个普通的晴朗的冬日,没有下雪,但昨天的雪
还没有融化,四周仍是白茫茫的一片,屋前的小路上并没有扫过雪,一道道的车
痕透着一点点土的颜色。我坐了起来,想,我们还有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安从中国回来了,煦明又回到了他的家。这是我和
煦明最后一次见面,后来听说安怀了孕生了个女孩,再后来,煦明拿到了绿卡和
博士去了当地一家私立高中做了老师,待遇不错,不久之后又做了校长。这是后
话。

  煦明走了,我仍然独自过着我的日子,日复一日的日子里,我努力回想那个
圣诞节,但我总也想不起来任何的细节,有的时候我不禁怀疑,那个圣诞节所发
生的事是真的还是我在孤独无聊中的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