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Enginer! 

                              兰沙

  
  唉,没有想到,这辈子会做工程师。在我的概念里,工程师和匠人是没太大
区别的。近十年的异乡奋斗,结局不过如此,真让人有些扫兴。但老公常说,你
还想做什么,还做得了什么?想想也是,像我这种知难而退的性格,能做上工程
师已经是很造化的事了。

  经常有刚刚认识的人或刚刚联系上的老朋友问,做什么工作呀?便沾沾自喜
地告诉人,Software Engineer。在美国,这意味着有很不错的收入,很稳定的中
产阶级生活。运气好,还可以享受一下上中产阶级的滋味。不过,为了这个名份,
我苦苦求了六年。

  我想我不该是个笨人,只是个运气很差的人,很少有什么事在我手里一挥而
就的,且又喜胡思乱想,人也就变得更敏感,更不平衡,更自卑。刚到美国的时
候,是机械系的博士生,学校很差,工作不好找。而我这专业,光力学,不知美
国这块现实的土地上,哪里会给我们这种人一碗饭吃。所以92年8月的时候,便知
难而退地嫁人退了学。拿着一个机械硕士的学位,在美国著名的光学城Rochester
找工。我说过我运气很差,专业不好又没工作经验,恰恰又赶上美国经济危机进
入最低谷,街上的Engineer很多,像我这样拿着F-2签证的外国人,只好在发了近
千封求职信,只得到一个面试机会,一份录用书的情况下,接下了一个薪金很低
的技术员的活儿。

  活儿干得很辛苦,不仅是活儿本身,还包括自己的不平衡。老公比我要现实,
什么工作,拿什么钱,做什么工,没什么好抱怨的。想想没什么错,现实的社会
就要有现实的胸怀。但我做不到,自哀自怜地熬了一年。公司里电灯坏了,我要
搬梯子去换,天花板旧了,我要搬块板把它换下来,公司小,所有的杂活儿几乎
全是我的,木工,钳工,漆工,刨工,我都做过,有时还要做做垃圾工。但我手
很笨,眼看到最后一毫米的时候,经常一刀就切过了。工做得不好,公司里的人
对我的态度自然很坏,恶性循环,每到星期一便有种走向深渊的感觉。有一次,
老板让我把一屋的天花板全部换掉。活儿做到一半的时候,我站在梯子上的腿直
打哆嗦,我便放下板子,坐到梯子上想,这就是我不远万里,离家背井所要追寻
的生活吗?显然不是,但又是什么呢?

  一年之后,老公毕业了,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工作。他的专业
好,看着眼馋。我二话没说,先辞了工,虽然很多同样辛辛苦苦的朋友劝我折衷
一下,但破斧沉舟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做。报名去学了个计算机硕士,总要尝尝专
业好的滋味吧。钱没有可以去借,念书自然是拿手的,又是老本行。一年后,期
末考还没结束,求职信只发了十封,工作便有了。Software Engineer。终于,和
大家一样了,也可以说赶上大家了,虽然晚了几年,但终于证明了自己不笨。心
也安了许多。

  这个活儿做得不错,里里外外地很得赏识,搬到加州来,老板仍舍不得放我
离开,大概也是那一年做小工的补偿吧。事情到此该结束了吧?其实生活的复杂
,远不是一句“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以概括的。前两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专门为各个公司挖掘人材的人打来的电话,他说他辗转听到我正在做的事,
很有兴趣,让我寄份简历给他,仿佛有种被识得为千里马的兴奋,二话没说,立
刻就寄过去了,一副宁为知己者死的样子。可是,简历寄去好几天了,连个回音
也没有,只好硬着头皮打电话过去问,那人先道了歉,说不想伤害我,我一听心
凉了一半。他说,他要找的是专业人材,而非我这种Engineer,他再三肯定我是
个很好的Engineer,但他要的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说,那我可以做什么呢?他说,
专家研究好方案,我应该是那执行的人。

  怎么讲呢,象我这种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罐里的心高气傲的人,终于要在现
实的生活中渐渐认同自己的平凡。虽然还会常常的流露一些跃跃欲试的样儿,但
锋头已弱了许多。能力平平,运气很差的我,能做到Engineer应该说真的不错了。
应该知足了。我想我会的,而且已经知足了,因为有个多年的老朋友的美国男朋
友曾说我的笑里有种很平衡的感觉,我想他是对的。再不平衡未免有些不自量力
了。

  唉,Engine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