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梦年华
兰沙
1999年就要来了,首先,祝各位新年好!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都可以打出:
“你搞你的,我搞我的。”这样大众化的字幕来,我想我也就可以说:“新的一
年,想什么,得什么。”年复一年,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每到年末的时候便去买
一堆贺卡,涂些字,给在远方的旧日朋友招呼一声,都活着,真不错。岁月虽然
越流越旧了,但朋友却是越沉越美了。想想活着是挺不错的,爱乐苦恨生生不息。
明年大家都想干些什么呢?生个孩子?买辆新车?换个挣更多钱的工作?买
栋房子?。。。都是挺不错的计划,还有点别的吗?浪漫一点的,带着点不切实
际,天真,偏执,不安分的梦想的?很遗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大概做梦是
吃饱了无所事是或少不更事的人才有的吧。也大概是我们已经变得太旧了,旧得
我们只能看着眼前又脏了的尿布,想,唉,太贵了,要是不要钱该多好啊!这大
概就是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所能做的最浪漫的梦了。那天聊天,有个人说,他在忙
,每周工作七天,为了早日实现诊所梦,买房梦。看来梦是人人都做的,只是这
梦越做越实在,让我不禁为梦抱屈,也为自己可怜,来来回回的,连个好梦都做
不出了。
说来好笑,来美国的人大都是抱着什么美国梦来的,但一来二去的却把房车
什么的当成了梦来做,所以这梦也只能算无梦。为梦而来,过的却是无梦的岁月
,日子也就漫长艰难枯燥得难耐,所以会常常怀念起小时候那个会做梦的孩子:
小的时候,大概是属于那种很爱白日做梦的人,总是睡眼迷离地向大家讲些梦话。
六岁的时候,知道了毛主席是和大家一样的人的时候,曾有过短暂地想长大了做
做毛主席的野心,这大概是为毛主席居然是人而抱的一种遗憾。十岁的时候,想
着写部《牛氓》,或当个翻译。再大了些时候,就稍微现实了点,打算着做爱因
斯坦再世,或费米再世,对居里夫人则很不屑,大概是她的故事里缺乏梦的气息。
这梦做得较持久些,直到在大学的讲堂上,老师指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数字,
看着周围同学直直的眼神时,这个梦才算结束了。真的,当时的感觉是,这物理
和那物理真是千差万别。我想我是个完美主义的梦想者,因为我只是停留在想上,
而很少真正去做,有点意淫的味道,这种品格在现实中,是很令人不齿的。
有个叫顾城的诗人,写了不少的好诗而且很会做梦,于是就想把现实世界变
得和他的梦一样可爱,最后,他只好去自杀了。大家都讲他是个疯子,所以才会
有这样的妄想和结局。大概是吧,正常的人是不该去做那种梦的。不过我倒是很
同情他的,这世界,到了这个岁数还有点梦的人毕竟太少了,疯子就疯子吧,毕
竟是个异数。
日子真的就要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了,大家都喜欢与安分守己的人为友,分担
点寂寞,又造不成压力,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的日子。但我抑制不住的心灰,我
觉得这血是真的不一样的,我想回国,想了很多年,仿佛一个悠长而又渺茫的梦,
等得自己都觉到自己似乎是在骗自己。岁数大了再做梦,未免太痛苦,得失心重,
挣挣扎扎地渴望着一个契机,说服自己。几乎没有人赞成,觉得过于天真,这是
没办法不令我惶然的。
又想起曾经的光学老师讲过的话:“什么是幸福?就是什么时候过什么时候
的日子。年轻的时候,奋斗;老了的时候,儿孙绕膝。”他的话我记了这许多年,
因为我知道他的遗憾,他是系里的才子,但只有两个弱智的无法给他孙儿的女儿。
他在六十岁的年级在大学的讲堂上讲给我们这些二十岁的狂妄的学生们,苦心也
好,倾诉也好,我是在朦然间记下的。每想起这话,我就在问自己,真到了该守
着无梦的岁月,去从中嚼出甘甜的时候了吗?
记得王朔的小说里,常常提到主人公会在深夜,猛然惊醒,出一身冷汗,问
为什么,总是答:“害怕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在我的感觉里,这是种无梦但
又心有不甘中产生的恐惧。
新年就要来了,带走点遗憾,生出点希望,我睁着眼,梦着我天空中的那朵
云彩,招招手,说,等等我,别飘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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