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

                              兰沙
  

  又要过年了,今年应该是第十个来美国后的春节了。久住异乡的人是不喜欢
过年的,不知应该怀怎样的心去面对那些饺子、佳肴,还有美酒。快乐吗,肯定
是不的;悲伤吗,肯定是的,那酒喝进去岂不是酒入愁肠愁更愁的滋味了?十年
了,好像只和朋友正式过过一次春节,做了一桌菜,包了点饺子,还都粘在了盘
子上。

  前两天去使馆换护照,听到后边一个人用天津话讲:“三十儿晚上还让加班
儿,不去,就说有事儿,三十儿了,还不让歇着。”很气愤的样子。我回头看看
他们几个人,看不出身份来,但明显来的日子不多,还对三十儿有那么浓厚的感
觉。没好意思搭碴,只是想笑,想问他们,三十儿怎么了,这是美国啊。

  十年了,越来越对日历上的那正月两个红字没有感觉了,每次只是空看着日
历上三十的字,眼便一点点红起来,然后在家里热腾腾煮饺子的时候,打个电话
过去,妈妈总会说正看春节联欢晚会呢,没好好看,准备着开始打麻酱。然后又
会问,你们还好吗,我会说不错,晚上有联欢。常常这也是真的,海外华人团体
常会在这时露一下面,组织点活动,也算对得起我们这些交了会费的会员们。交
点饭钱,他们会在当地比较大的中国餐馆订上几十桌饭菜,然后你就可以在靠近
三十儿的那个周末热热闹闹地和一些不相干的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去得次数多了,
就会觉得很无聊。本来春节是中国人自己在家过的节,在中国,有家有口有房有
车的过日子的人们,谁会跑到饭馆凑热闹呢?但在美国,大概是太寂寞了,于是
年也过得很有声势的样子,但由此更显出压抑不住的寂寥来。电话里妈妈还在说
着,常常会听到阵阵歌声从家里的电视里传来,妈妈会补充说,小品,在唱呢,
每年都是这几个宝贝。是呀,每年,多少年过去了?十年了,总是这么远远地听
着、想着。

  上午的时候,老公接到了他大学班同学从北京发来的EMAIL,说在春节前后要
搞一次聚会。老公的心动了,电话打来说,我们回家过年吧。真的吗?我问。是
呀为什么不可以呀,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抚慰一下这多年过于漂泊的心。我的
心飞了起来,真的要回家过年了。老公又说,你们家不是不过年吗?你怎么那么
想回家过年呢?

  是呀,和老公讲过好多次。忘了是哪一年,有天三十儿的下午,爸爸说,今
儿三十儿了,还没做饭呢,晚上吃面条吧,于是我就被派去买切面。几乎跑遍了
所有我认识的切面铺,得到的回答都是大过年的,吃什么切面。空着手回去的,
忘了晚上吃了什么。还记得妈妈是最反对过年穿新衣服的,觉得太形式主义,所
以我们也不曾在过年的时候穿过什么新衣服。炮倒是有得放的,拿根蚊香,或一
截线绳燃着就可以点炮了。火柴也是在一个三十的晚上学会划的,因爸爸不让扔
还烧到了手。弟弟小的时候是我点炮,从小就手笨,别人点五个炮,我只能点一
个。后来弟弟大了,家里的炮就都归了他点,点炮的花样儿也多了起来,但炮是
只准点到九点就得回家睡觉的。记得当时周围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从来也没有
人守过岁,得过压岁钱什么的。

  记忆里的这些是什么呢?难道不是过年吗?在美国的中餐馆里我们倒是吃到
了比小时候在家吃的更丰盛更美味的年夜饭,而且有满餐馆的欢歌笑语做衬,但
又怎样呢,谁不觉得这里边有点过份夸大了的虚张声势,好像人是需要这么极力
地告诉着才知道自己是在高兴、是在过年。我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想的,反正所有
的人都在笑,都在高声的说话,认识不认识的热闹成了一团。而我曾经竟然在那
种场合哭过一次,是笑着笑着哭的,当时满桌的菜,电视里有个人朗诵着那首明
月光思故乡的诗,于是我就趴在了桌子上,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乱烘烘的,老
公看到了,便挡了一下,又遮掩着和旁边的人讲起话来,我想我反正没忍住,就
好好哭一会儿吧,不知道哭了多久,只记得当我抬起头时大家都看着别处。

  终于可以回家过年了,不用拿着电话,茫然地望着听筒,分辨着每一个声音
来自何处,猜测着家里的锅热气腾腾的在煮什么,面条吗?但不敢问,怕惹来自
己的和妈妈的眼泪。老公晚上回来兴奋地问,高兴吗?回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