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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南开园
兰沙
毕业十二年了,回家渡假正赶上南开八十年校庆,想着大约会有同学回校,
所以就多耽了几日,想看看学校看看老师看看同学,许多年了,别来无恙?校庆
的日子就在这几天了,同学们也陆续回来了。那天晚上吃过饭,没事儿可做,知
道从太原要开过来一辆车,有同学会来,等到很晚了,还没有到,我就对一个朋
友说,我们去南开转转吧。
夜色下的南开,还是那样静寂,新开湖畔的垂柳,马蹄湖上的荷叶,还有那
湖水那栏杆那灯光甚至湖旁的那石凳都依然如旧。和着旧日的朋友走在旧日的校
园里,恍然如梦的感觉。这时朋友的手机响了,太原的车到了,原来他们也在我
们走的这条路上。
这么巧,笑着回眼望去,有一辆白色的车停在略有星光的夜色里,我们便向
回朝车走过去。车灯很亮地照在马路上,两条光柱笔直地指向远方。隐约中,几
个黑色的人影站在车旁,这几步路好像走了很久,我们都互相望着,似乎在跨越
时间相互靠近,原来时间是可以走近的。当我们都笑着伸出手的时候,时间在这
时仿佛被我们超越了,它悄然飞去,接着我便听到了一连串的问候,怎么是你?
又长个了?胖了?
夜了,大排档的灯光依然明亮,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开着玩笑,看着他们一
人要了一碗稀饭,几只烧饼,一种久违了的亲切感便不自觉地升了上来。第二天
还有活动,吃完饭就准备散了,这时一个同学说,兰沙,我明天去接你。我连想
都没想就说,不用,我骑车去。因为我家离学校只有五分钟的路。另一个同学听
了,就笑,说,你瞧你,有人接,却说不要。我也笑了,独自走路走得太久了,
都成下意识了,忘了还可以被人照顾。好吧,我笑着说,我等你。
转天的早晨,我站在天津和煦的秋风里,等接我的车,那条路我骑车用五分
钟,朋友开车来却用了半个小时。校庆了,到处都是车,我们左绕右绕地才进了
学校。虽然艳阳当空,但风大了起来,就不免有些瑟瑟。当我们来到系楼前的那
片草地上时,远远的我就看到了他。前一天晚上我便知道了他要来,但他或许是
不知的,见他楞了一下,才朝我走过来。怎么会是你?都是这话,看来我走得太
久了,没有人会相信我还会出现在这片土地上。还好吗?还好。从来没有注意过
南开的草会这么绿,在秋日的风中摇摆着。每次见到多年不见的朋友同学,我总
会有种异样的感觉,觉得时间是可以返回的,它并不连续。某个时刻它是可以断
裂的,然后它就离开了,这个时候如果你伸出手,那这手是可以超越时间而握在
一起的。物理学家是没当上,但这四维空间的感觉,常使我激动,也使我很喜欢
回头看一眼,看那伸过来的手有多长。
我们年级一共来了二十多人,集合起来,就去了系里,见了老师。听说有个
我很想见到的老师,他曾经是我们的系主任,两年前去世了,有些后悔,没有早
去看他,人生无常。从学校出来,我们就去了饭馆,吃饭,喝酒,来晚的人被罚
说出每个人的名字。然后就去唱歌,我才知道那么多人会唱歌,会唱情歌。我不
会唱歌,就坐那儿听,我觉得,要是调走得连我都能听出来的歌手,就不该再唱
了。还好,调都挺准的,有个跟我吹他歌唱得多好的朋友也露了一手,唱了个难
的,人鬼情未了里的那首歌,不过最后几句没上去,大家就乐。
歌唱完了,便去登塔,天津的电视塔,盖的时候号称亚洲第一高,还没完工
,就变成第二了,现在可能就更靠后了。我有些恐高,不想上,一个同学就拿出
几个给他儿子买的TOKEN递给我,说,去玩儿游戏吧。没听一声响,我就把那几个
TOKEN用完了。回来同学介绍经验说,要等那小火车钱装得差不多了,再去放钱,
这样,放一个,就可倒下一车钱来。他说,他老来,他儿子就喜欢看火车倒钱。
小孩儿是聪明。
天已经黑下来了,但吃晚饭还是早了,于是就去打保龄球,九四年的时候,
我还能打一百四十分呢,现在也就打五十分了。有些百无聊赖,也有些累了。看
大家都打得情绪消沉的,主事儿的便草草收场,带上大夥儿去了海鲜馆。面对满
桌的海鲜,坐我旁边的朋友,告我多吃点儿,我也就没不好意思。呆了一会儿,
小姐就来发螃蟹,一人一个,有大有小,我盘子里放的就是个小的。这时,我旁
边的同学就又发话了,我这个大,我老吃,咱换换吧。鉴于前一天晚上拒绝他接
送的请求的教训,我说,好吧,换换。我想他一定是特可怜我这么多年没吃没喝
地在美国漂。还是回家好呀,有吃有喝,还有人照顾。写到这里,我就知道又有
很多海外游子,冲着咱这桌海鲜空悲切了。
饭吃完就散了,都累了,明亮的灯光下,杯盘狼藉中,酒足饭饱又有些倦怠
的我们散发出一种暖融融懒洋洋的气味,该走了,多愁善感如我者,竟没有一点
曲终人散的落寞袭上心头,我很奇怪,会那么坦然地再一次伸出手对他说,再见
了。他说,很高兴今天见到你,我说,我也是。然后就又和好几个人握手,我突
然觉得握手很有意思,这会儿手就不象早晨那会儿那么长了。断裂了的时间就要
回归了,我们在签句号。没有离愁,这让我很是诧异,为什么?还是这些人,当
年我们不是差一点哭晕在铁道边吗?
第二天,朋友便调侃,问这次邂逅怎样?我说,不错,不错,天还是那么蓝
,草还是那么绿。朋友又说,这不算邂逅,因为都是有目的而来的,他要等的邂
逅,是要某年某月某日在街上闲逛时的那种邂逅。我说,有对象吗?他说,有啊
,八岁时舞蹈队的小朋友,很漂亮。我就笑,说,好啊,等吧。他说,到了那天
,我就伸出手去,说,你还好吗?然后呢,我问。那就得顺其自然了,谁知道小
朋友是否已面目全非了呢?他说。
想来想去,我说,这次应算是邂逅,理由嘛,就是没有这之后的落寞和离愁
。我觉得它是上天透过时间给我们的一个遥远而又暧昧的微笑,虽然充满了温情
,但并不是真实的。这几天对我们来讲,时间是断裂的,它不存在于我们生命的
延续的那个时间里边,所以它是一个邂逅。朋友听了,不以为然。我继续说,生
到这个世界上来应该也是个邂逅,我只希望它也是一个断裂,当有一生,我不再
惧怕死亡,能超然离世的时候,我就会走出这人生的邂逅,走出这个断裂,回归
到我来前的那个延续也可以说是永恒中去。不知道现在的物理学有没有时间断裂
说,如果没有,看来我下半辈子该去证明它的存在。
今天,我坐在桌前用我那忽长忽短的手打我这篇胡说八道,我又看了看我的
手,它真是不错,偶尔它是可以穿越时间的。昨天有人问我,见到初恋情人该做
什么?我说,握握手吧。如果你还想别的,那就看看你的手是不是能够伸得很长
,是不是真的可以够回那个曾经的岁月和心中的她。如果没有,就握握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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