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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出差
兰沙
序
95年公司圣诞Party的时候，一个同事对我讲，Jeff和Wes要去中国了，他争
取了，但没成。这是我头一次知道我们的产品卖到了中国。想想自己是写软件的
，连争的机会也没有，只好羡慕他们了。没想到Party开到一半的时候，老板Wes
过来了，他说我们要去中国了，可能会让你和我们一起去。高兴那是可想而知的
了，晚上开车回家，还激动得闯了个红灯。老公总说我是个仰头等天上掉馅儿饼
的人，您瞧，这不，掉下来一个。
96年05月中旬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终于出发了，首站是香港，因为我们产品
销往中国的代理商在香港。我们这次的目的地是昆明卷烟厂。老板 Wes打算去看
看中国，找点感觉；工程师Jeff负责安装调试我们的仪器，并要教会香港那家公
司的工程师安装；我吗，属可有可无的，因为是中国人，会说中国话，老板带着
壮胆的。
香港
晚上的时候，飞机经过了近二十分钟的低空滑行之后，降落在了香港机场。
这是我第一次到香港，听着那“工工咚咚”的广东话，看着车窗外一个紧挨一个
耸天的高楼，心里阵阵感慨，这就是香港了。和司机说了几句话，老板才明白，
原来我也听不懂，还得说英文。进了旅馆，老板又拿出了美国人自力更生的劲头
，准备自己拿行李上去，服务生说，不用，会送过去的。真是到了东方了。
吃过饭去庙街逛了逛，看到很多有关97回归的T-Shirt，有一件印象深刻，正
面是一中国国旗，写着“Welcome！”，反面印着一英国国旗，写着“Good Bye！
”。陪我们去的香港人Micheal，对我讲，他不在意，他家四口人,只有一小套一
室一厅的房子，他和弟弟一直睡客厅，快三十了，女朋友也找不到，回归了，还
可以去杨州娶一个。这是我头一次想到香港也还有这么多劳苦大众。他是学机械
的，在英国拿了个本科学位，在香港理工科的人很难找到事做，他这个活儿是因
为我们的产品。他一个月也只有一万港币的收入。说不清的感觉，大概各人享各
人的福吧。
第二天香港的老板请客，一张嘴一口京片子，我说你从北京来，他说是。本
来是想让我做翻译，但他英文比我好，几个来回他就不忍再为难我了。我们去了
著名的鲤鱼门吃饭，别说美国人，连我也没见过这么生动大张旗鼓吃饭的地方。
长长的，湿淋淋的用石板铺成的街巷，灯火通明，各个店铺里人来人往，好不热
闹，两边全是一人高的大玻璃鱼缸，养着无数各个深度海水里的鱼虾蟹，奇形怪
状，真的眼花缭乱。其实，以前也去过大水族馆，但从没有这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大概是这些鱼们，是为了口舌之欲而豢养其中的吧。我偷眼看了一下同去的美
国人，不知美国人对动物的那莫名的怜惜，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残忍，不过看样子，
Wes和Jeff还都挺精神焕发的。于是，落席，点菜，开吃。看着Micheal那样专注
地吃着每一道菜，我想，我也挺爱吃的，但绝吃不到这忘我的境界。你要是看过
Micheal吃东西，你就会知道，吃绝对是种享受。出来的时候，Wes和Jeff也是红
光满面的，看来好东西谁都爱吃，今天他们倒真没挑剔什么鱼必须无刺无皮无头，
那条清蒸的石斑鱼好像转眼就剩刺了。在香港只呆了两天，就起程去了昆明，Mi
cheal和我们同行，在那儿，我们要教会他安装调试仪器。
昆明
从没有到过昆明，但听是听得太多了，春城之类。可一出机场，就有点失望
，街道很脏，竟有牛车在路上走。我们要去的宾馆叫锦华，电话号码是313-8888
，只看这号就能觉出猖狂来。不知为什么，中国人一有了钱，就要有种暴发的样。
进了大厅，还不错。我们住在14层，每层的电梯门口都有个小姐站在那儿为客人
按电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还要朝里边的人鞠躬。那天我正站在电梯门口，电
梯到了二楼，门一开，一小姐朝电梯里的人深深一鞠躬，因离得太近，吓我一跳，
叫了一下，显得忒没见过世面，据说这是从上海学来的跪式服务，我实在想不通
这样做的必要。见过了国内负责接待的几个人，不知为什么他们对我的态度怪怪
的。
第二天早上是要进工厂的，但晚上忽有消息来说，厂里不准我们进，那两个
美国人一下就懵了，我也觉得蹊跷，按说买了我们的产品，我们来调试，没有道
理不让我们进工厂。但中国的事情的复杂，只有生在这里的人才能搞明白。从港
方的人吞吞吐吐地话中，还有那一嘴京腔的港商，我大约也猜到了事情的来胧去
脉：厂里并不愿意买我们的仪器，但架不住上边的人压，于是领导班子就有人同
意了，但他的敌手便就大家的情绪，开始了抵制。这苦了我们这些万里迢迢来的
人了。我还好，一没什么责任，二明白。他俩就只好着急上火了。我再对他们讲
他们也想不明白。第二天我们只好去了石林游玩儿，港方的人继续交涉。美国人
是很忠实于职业的，所以玩儿的很沉重。路上Jeff开始给那几个工程师上课，我
和Wes坐在一起，我给他讲点中国的事情，但真的很难,他连文化大革命都没听说
过。第三天我们终于进了工厂，开始工作。车间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说话
很傲慢，进来的时候，除我之外一人发了一盒云烟，好久没见过这阵势了，谈不
上亲切，感觉有点尴尬。派给我们一个清华毕业的电子工程师，一个老机械工程
师。刚进车间的时候，Jeff还对我讲，亚洲人智商高，生产线成品率很高，我还
为我们的工人骄傲了一会儿。后来那两个工程师太不争气，活儿干得一塌糊涂，
大概这么多年光练嘴了。Jeff又对我讲，不可思议，在最差的智利，他们也只用
了六个小时，而在这儿，我们用了两天。我吗，很复杂的心态，首先，我是来出
差的，自然很多事我要站在公司的立场去和中方交涉，同时我也是中国人，我希
望中国能给美国人留下个好印象。但中方的人多多少少会认为我是洋奴一类的人
，虽然我希望他们能理解工作仅只是工作。我觉得很累。
来美这么多年，中国的变化，是历历可见的。但这次昆明之行，我又看到了
在这繁荣之下的一些事情。中国变化最大的应该是硬件部份，高楼，汽车，等等
，但各个体制内的变化并不是很大，许多事情的原则还是一如既往，这真的是一
种悲哀。但愿那表面的昌盛能够带起内部的革命。那两工程师应该来趟美国，便
会明白什么是工作。后来和一个在深圳的朋友讲起来，他对我讲，很多年前我就
对你讲过，如果把深圳25%的人换成香港的人，深圳就会完全不一样了,那时你没
感觉，现在听懂我的话了吧。我说，是的，这回听懂了。懂了，本身也是种悲哀。
重庆
十天后，我和Wes离开了昆明，他想去北京玩儿,我也顺道回家。于是我们搭
乘民航的飞机经重庆抵达北京，但由于重庆天气的原因，我们没能赶上去北京的
飞机，只好在重庆逗留了一夜。
进了机场宾馆大厅，有种繁华后衰落的感觉，很豪华的大吊灯上尘土累累，
蛛丝斑斑。因为明天早上就走，只好在这里住下了。服务员们全带着民航的大壳
帽，Wes很奇怪问为什么。我对一个服务员说订两间房，她很不礼貌地看看我,又
看看Wes，说：“订一间不就完了吗？”我一下就气乐了,这一路上已被太多人怀
疑了，还是她直率。我笑着问：“可以订两间吗？”她挺没好气地给我们办了手
续，我又多了句嘴，问：“房间里都有些什么呀？”我的意思是有什么设备，她
又回了一句，“床呗。”惹来一片哄笑，我实在无话可说，也跟着她们笑了。不
知为什么，我倒不生气，难得的一种从容和坦然的心境，这是多少年来我渴望做
到的，没想到在这里感到了。
两点半的时候，和Wes在大门口会合,打算去趟70里外的重庆城。我的关于山
城重庆的知识大部份来自小说《红岩》，总觉得这地方有点神圣。刚出了宾馆大
门，就围上了约有一百个出租车司机，他们吵吵嚷嚷地，表示等了一整天了。那
天天气不好，雾很大，很多飞机没有来。终于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们便朝重庆驶
去。路上司机问要不要去渣滓洞，我真的想去，但和个美国佬，只好下次了。在
城的外围，修建了无数的高楼，很漂亮，司机讲，这些大都是两年前建的商品房
，但因太多，且贵，所以至今很少有卖出去的，不知亏了谁了。朝天门码头到了
，这是嘉陵江，长江，好像还有乌江的交汇处(地理学的不好，不知是不是乌江)，
很多大船，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江两岸的山上架着的过江铁索，雨雾迷迷的山
城使得繁忙的港口显得不那么来去匆匆。司机讲，前边这条船是去往上海的，路
经三峡，15天以后才可抵达上海，Wes问为什么不坐飞机。这问题太难答了,美国
人玩儿也是玩儿地匆匆的，大概不好理解这悠闲中的意境。后来很多次我听他对
同事们讲这行程15天的不可思议。 第二天， 我们离开了这美丽的山城，我教了
Wes一句成语：塞翁失马，告诉他，虽然我们误了飞机，但却逛了重庆城。
北京
北京终于到了，我很喜爱北京这座城市，无论怎样的繁忙拥挤，她总带着一
种特有的雍容与泰然，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喧闹。陪Wes去了趟燕沙商场,以前
从没仔细欣赏过中国的艺术品，这次真的觉得很骄傲，Wes走到工艺厅就不走了，
看那样，就恨自己钱少了。我们生长在一个朴素的时代，从来没受过“玩意儿”
的浸染，玩物之类的故事也只有从书上看来，突然觉到自己对物的感觉是单一了
点。
颐和园小时候去过，都忘了，这次去给了我一个不小的震撼。看惯了美国自
然的山川风光，那茂盛和不加琢饰，给人一种粗旷的美感，你注意过美国的柳树
吗，连它们都是枝叶朝上的茁壮。那天下午，跟着导游进了颐和园，转来转去，
昆明湖呈在了眼前，垂柳，亭台，石桥，湖光，山色，这大概就叫秀丽吧，我从
没想到，这浅浅地雕饰会给人感官这样强烈地刺激。境由心生，我只觉得我看到
了境。
当然吃是少不了的，酸奶，豌豆黄，全聚德烤鸭，涮羊肉，鱼香肉丝，等等
等等，真的不能多想。不过Wes是分辨不出优劣的，他总结地说过一次,他喜欢吃
南方饭，问为什么，答因南方吃炒饭，而北方只有白饭。
尾声
差出完了，事后一朋友问我，碰了这么多事，还回国吗，我说当然，他说，
那你没救了。我想，大概是吧。总觉得，改初衷，未免对不起这些美丽，还有美
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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