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难忘
老鄲
与这小城中一幢挨一幢的童话世界似的西洋式房屋格格不入的,是他那淳厚的
乡土之音。
那一天,正陪著新到的夥伴为找寻住宿在这城中奔波,蓦然由身后传来问话。
意思很清楚,组字也很简单,但这口音的特殊味道,却有一道狭突的脉冲样的闪电
效应,使我不由得定在举足未落的当儿,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判断机能上,仿佛叫
那音波点中穴道。
飞越重洋,来到这小小的大学城,英式美式、南方北方的口音已经轮番进攻浸
透了我的大脑的语音识别反应部位,把那原本百分之百的母语内存区压迫到无足重
轻的地步。可这一道电闪式的来袭,一下子就把“敌我识别帜”树起,整个大脑迅
速转态为汉语工作状态。
那无疑是地地道道的乡音。我是说,只有打从深山更深处,了无人间烟火的地
方,才有这种舌底喉后压根未走味的原汁水土的集韵。有那么一瞬息,我试图马上
扭过头来,看看这到底是哪一位访问教授或研究生在此洋邦“露怯”,几乎失我国
格。
虽然说也是新来乍到,可这几万人的大学城中,充其量那时也就三两打中国人
。相互之间,即使不是直接认识,也多少有间接传闻,信息量其实是很小的。依我
走遍长江南北、大河上下的语音集成,我马上辨知这雨丝风片的主人既不属江南的
吴侬,也不含中原的鲁直。哈,这主儿是西口外人士!但是,还要再往西走,往西
往西。我大概还没见过这有限群集中的西天得道人吧?也或许……有点儿回过味来
了,他有可能压根不是,我是说,不是学生学者,或者说不是大陆中国学人。要不
然,怎么会这么种土法儿?
这大学城是个国际意识和气息很深的文化点,吸引了世界各国各地的人物,在
中国的开放政策之前,中国国境以外的地方并不都是愚民式的闭关自守,大陆中国
人是迟到的交流者。
我基本上已经可以构出身后这发问人的特徵,包括体态和面容。现在,该我来
印证自己的判断了。转过身来,胸有成竹地准备好了与同胞问候的姿态。可是,我
那一脸的微笑几乎是登时冻结在眉眼之间,就像又一次叫人点中穴位一样。
不是那一头几乎全数白净了的发须,不是那唇边绽开的笑容,这都原在我的草
图之中,只不过比我想得更自然一些。也不是他那见我转过身而快步迎上的步态,
也不是他那在步履之间已经伸出的右手,这我都可以想象得到。唯一让我瞠目结舌
的,是肤色,是眼珠和这声音构筑的不可调和性。
我大出所料。
那继续迸出的语句,操得土语与你搭起亲情?有谁见过异域老者,能撇着如此
偏僻乡土处的乡音?看出我的疑惑,他邀我们到他在近旁的“寒舍”啜茗一叙。老
先生主动地把他的身世作了一个简单的介绍。
他的父母都是早年去中国布道的传教人士,一九一九年在上海结婚,说起来,
老先生与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是同龄。他是在中国诞生的少数白人孩子。他
在中国土生,在中国土长,并继承了父辈的志向,开始了他自己的传教生涯。他的
中国日子几乎全是在甘肃的山村中度过。
他从小接触的社会语言,就是这地地道道的甘省方言。想一想我们的 ABC,就
可以悟出他老先生的启蒙教育内容的重心。母语和乡音的差异,似乎并没造成他多
大的惶惑,他扎扎实实地树立了中国土地上双轨制跑单车的最早形像之一。他的传
教生活因中国政府的强行遣返而中断。一九五三年,他与其他西方传教人员一起遣
返。谈到此时,老先生一脸遗憾。
我没有机会问他更多的问题。但我觉得他的简单生活经历已勾划得很完全,我
不用去想像那偏远隔绝的小山村中有一所上帝的殿堂,有一座不大不小但一定带著
高尖陡起的十字架的西方教堂,可一个白人牧师独自生活在黄色面孔人群中,唯有
那语音是共通的,那该是种什么境界。当然,我可以套用现成的文字,比如说,一
个美国人,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把中国人民的事业
当做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是天主教(或基督教)的国际主义精神。
我极力要从人的角度,而不是阶级的角度来看他的中国经历。我们知道,这些
宗教活动早在明清就斐然成风,甚至可以延溯到更早的朝代。在现代教科书中被定
义为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用宗教鸦片毒化无神论治下的中国人民,为帝国主义的
全面殖民化打下思想基础。
不知西方男性是否象中国的妇女热心与人作媒一样,热心为并非同胞的同胞─
─指从上帝创世纪的观点来看──传播福音,不惜贡上自己的一切,包括青春、岁
月、甚至生命。我们热切感谢及纪念的白求恩大夫,不就是这样的典型吗?
就是血统纯正、未离乡土的国人精英,也很少有能称得起奉献二字的,更多的
奉献过的英烈,反倒可以说是被奉献而成牺牲。西人在中国的献身,确切点说应是
为他们的内心的信念而献身。
随著改革开放的进程,文化交流的大势淹没了闭关自守的狭隘心理障碍。传教
是文化交流的一个方面,因为宗教是文化的组成。传教是否侵略,只须想想工余茶
间,忽然临座探过身来悄悄问道,星期六有法轮功(或其他某氏气功)传功会,有兴
趣参加吗?我所说的是北美常见的生活图景,也可能这个图景会发生在中国。你认
为这是明目张胆的侵略吗?
乡音,无论是在国人的口中发出,还是在非国人的口中发出,还是乡音。现在
我们在他们中间,而他,曾经在我们中间。与那些西方冒险家在中国的官场商场混
迹不同,他曾平平淡淡地在我们的乡间度过他一生最好的时光,操着这样的口音在
那块土地的人们中间,在那些想必还是那么童稚纯真的人们中间。
乡音难忘,难忘乡音。也难忘这个乡音未改的异国人。
<<万维读者周刊>> 第7期 (99/10d) www.dzzk.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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