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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  散

                          老鄲


  趣味数学实际上多是趣味逻辑,说不上是误人子弟,起码也是诱入歧途。最
经典的问题起来就问:树上有十只苹果,伸手摘掉一只,还剩几只,答曰,九加
一得十,十减一得九,还剩九只,不会错的。在基本上肯定你的智能之后──其
实是建立一种预定的模式之后,接著来的问题听起来几乎是原封不动的重复:树
上有十只麻雀,开枪打掉一只,还剩几只,答曰,九加一得十,十减一得九,还
剩九只,则绝对引人大笑。

  这里,数学确是未变,逻辑也可以说没变,甚至树枝也没有变化,为什么十
减一得九就一定要变?因为题目中的对象变了。我要是平行地重复如下,你还是
没准要出错:树上有十只鸟笼,每只笼里有一只麻雀,开枪打死一只,还剩几只
,答曰,九加一得十,十减一得九,还剩九只,数学还是没错,但我问的不是还
剩几只活的,所以答案又错了不是。

  所以不是对象是死是活的问题,因为树上的苹果也多数还是活的──起码在
入尊口之前──而是对象的死活加自由度的问题。关键在于苹果熟了你不去摘它
,它也会自己落下来,地球表面的重力场使然,要不然牛先生会发现万有引力?
可要是你开了枪,那九只活鸟还稳定团结丝纹不动──不是雷打不动,兴许雷打
还真有不动的,而是开枪不动,那么那百分之九十的余鸟就都是我们足以信赖的
、党教育出来的基本群众。

  除非那百分之百的鸟都是笼中物。怎么讲?死了也棒打不散,只因为没有活
的出路。

  林中鸟则不同也。我们这儿附近有一棵大树,倒也不是最大最高的那种,树
形也绝非团团帷盖,但不是梧桐也不用担心是不是有凤来仪,那树上的确是处处
栖鸟良杞,不论什么时候你从树下走过,那树香鸟语,赋你一腔生意。可你若试
着大喊一通,扰动他们的平静生活,不见兽走,必有鸟散,不必惊弓,鸟自有灵
。

  你看见什么──一哄而散。你打翻了鸟对停在原枝的期望值,就别想指望他
们呆在那里生根发芽、长叶开花。当然你可以批判鸟的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可
要是批完了净剩些无产阶级呆滞化,百鸟咋舌,一花半放,打从树下过的人会以
为树上还有活的?

  所以我要说,一哄而散或一惊而散,是一种活力尺度的象征,要连尔散的基
本反应都失却,不行之尸,不走之肉,就是我们民族的白骨裸露的脊梁?我以为
那比万马齐喑更可怜万分。

  对,我说的是鸟雀,是平淡无奇的安知鸿鸪的小雀,没有集体意志的散装构
架。他们的集体主义大概仅能从偶然地十只同步地栖于一枝而显现,从每天日暮
返回同一棵息树而重复,从日复一日的枝重一枝的鸟雀之噪而逸远,我们凭什么
对鸟有超越其类的苛求。

  伟大的集体主义,集体意志,可能从杰克·伦敦的野声中,从暮夜狼群的大
规模行动中窥见,更可以从三四十年代的德国人,五六十年代的中国人身上找到
。他们的以及我们的鸿鸪之志,曾经造就惊世的伟大创举,却都归于最后虚弱的
一哄而散。

  甚至于不哄而散。为了集体,为了集体主义,或更确实一些是为了集体形象
,我们哀叹着民族的凝聚,呼吁着英雄的速出,苦盼着沉龙的复翔,为一只理想
的集体,我们生活得好生痛苦。我也很钦佩愚公,移山那么宏大的事业他也不迨
艰辛率领子孙,子子孙孙地前仆后继,有人,比如智叟,就要问,你这样重大的
付出,值吗?我以为价值不在天平的金银,而在人心的追求。精卫填海,比之愚
公,又更是一粟于大海,人,或人类,不应该比那微弱的小鸟有更坚毅的意志?

  移山是神仙最终的周全,填海却是那些未显得集体意志的荷兰人的现实,为
改善己身的生存环境,每个人都应该有这么点精神,除非是你的现实生存环境容
不得你的最低限度的生存。

  趣味数学终于到了不甚趣味的地步,什么是你的最低限度的生存?马克思先
生克思了一辈子也没作出精确的数字计算。十九世纪的欧洲无产阶级到底是在这
么一条限度的上方还是下方,十九世纪亚洲的中国大众到底是在这么一条限度的
上方还是下方,二十世纪或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以至中国福建人,到底是在这么
一条限度的上方还是下方?

  什么应该是我们民族的集体形象,此世纪甚或下世纪?我以为问得太玄太渺
,我们只需要问问:容与不容,哄或不哄?由此就有我们散装或集装的民族形象
。要说或要标榜一个容字,就不要哄,不要开枪,不要刑求;稍有不容,对你对
我,实质即哄,不论你或我有没有合法的护照或身份……

  歌曰:
  哄而不散,鸟兽不如。
  散而无哄,人心已孺。
  山高水长,无衣有梧。
  天远地久,望散□孤。

  这就是我的《尔散》之赋。

  
    <<万维读者周刊>> 第46期 (00/07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