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
老猪
(一)
中国留学生会的迎新野餐会是我经历的第一次有美国特色的活动。几听美国
啤酒下肚,我终于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到美国了。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出来,重重打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原来是我新
认识的哥们张平,他是这里的老大哥。
“罗毅,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妹妹的同学,也是你们化工系新来的。叫丁湘
。”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有一个女孩,米黄色的裙子,一头长发。她笑嘻嘻地走
上来,说:“丁湘,一横一竖的丁,湖南省的湘。”
“湖南人吗?”我的另一个新哥们李卫东笑着问。
“我父亲是,我是北京长大的。”
李卫东做了个鬼脸,“为什么不叫丁香花的丁香呢?”
我想我是喝多了,因为我听见自己说,“那倒是不错,以后丁香花就是化工
系的系花了。”
丁湘的脸刷地红了,局促不安地说:“有人叫我了。再见。”
“再见~~~”李卫东的声调好象有点失常。
丁湘走出三五步,又侧过头来,用眼睛的余光看看我们。我们一阵哄笑,她
赶快低下头,加快脚步,狼狈地逃走了。
张平笑着说:“别瞎闹,人家已经结婚了,老公是做生意的,很有钱。过半
年就探亲过来了。”
是么?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已经模糊在暮色中了,只能看见那条
米黄色的裙子,飘摆在晚风中,就象一朵丁香花,犹豫而满怀期待地开放在清凉
的初秋。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她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二)
我很快就发现,丁湘和我住在同一个公寓楼的同一层,我们选了一样的课,
而且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干活,只不过她的办公桌靠着窗户,正对着学校的橄榄球
场。
实验室里只有三个学生,都是中国人,我,丁湘和一个马上要毕业的女博士
生马鸣鸣,我们管她叫马大姐。马大姐忙于找工作,平常实际上就是我和丁湘在
实验室。每天,我和丁湘一起走到学校,一起上课,一起做试验,中午我们在一
起吃饭。接着上课做试验,晚上我经常去踢足球,然后再和丁湘一起走回公寓楼
。
生活就这样稳定下来,我很快就胖了。本来嘛,有奖学金,有饭吃,有球踢
,工作不是太忙,每天又有美人陪着聊天,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凭良心说,丁湘长得并不夺目,只能算是端正,而且稍微有点胖。但是她待
人温和,总是微笑着,给人的感觉特别亲切,所以很快就脱颖而出,成了公认的
中国学生第一美人。隔三差五就有人请她吃饭。我还请过一两回呢。
但是和她整天一起上课一起做试验偶然请饭吃也有问题,就是有人看了眼红
。踢球的时候要是我踢出臭球,别人就会说,“怎么搞的?丁湘不理你了?“于
是大家呵呵大笑,说几句夹荤带素的话,再接着踢球,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
样。
只是有时候我忽然会想:“要是和丁湘的关系真有那么密切就好了。”
(三)
据说,女人照镜子的时间远远长于她们在其他任何事情上花的时间。别人我
不知道,对于丁湘来说,这话绝对适用。她在自己桌上放了一面镜子,经常对着
镜子,手拢住头发,向后一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我猜想,她一定觉得自己是
一只高傲的天鹅,在对着倒影顾影自怜。而我也不失时机地看看她伸展的身段,
顺便想入非非。说到底,我只是个适龄光棍而已,呵呵。
实验室里有台液相色谱仪,连着一台奔腾PC,液相色谱的读数就显示在PC上
。马大姐装了 MS Office,写写简历,算是PC唯一的用途。后来我装了个中文软
件,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做液相色谱的时候上中文网,工作娱乐两不误了。不用说
,丁湘很满意。
“你在看什么呢?”三月里的一个傍晚,我问丁湘。
“新闻。”
“你怎么不看亦凡书库了?”
“我看完了。”
“你是说你把言情小说看完了吧?让一下。”
“干什么?”
“让我看看液相色谱的读数。你的头发挡住我了。”
“我偏不!”
“你把头发卷到头上不行吗?”
“我偏不卷!就是要挡住你,气死你。”她说着,把头发全甩到冲我的一侧
,原先我还能看见点屏幕,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拨开她的长发。一个美丽的侧影闯入了我的视线,白
皙的皮肤,柔和的线条,乌黑的眼珠,鲜红的嘴唇。我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
柔软而光滑。一种异样的感觉沿着指尖手臂一直涌到大脑,嗡地一下,打得我眼
前金星乱冒,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天下竟有这么好看的液相色谱!
丁湘大概感觉到我的动作凝固了,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开始卷头
发。她飞快地从头上摘下一堆发卡,橡皮筋,放在桌上,梳理几下之后,再一根
根地插回去。我一言不发地站着,呆呆地看她十指熟练地穿梭,仿佛她不是在梳
理头发,而是在给我的心打上一个又一个的结,然后用皮筋团团地盘起来,将我
的心越包越紧,无从叫喊,无从呼吸,从此坠入深渊。
“我踢球去了。”我慌乱地说道,抱头鼠窜。我知道,无忧无虑的生活从此
结束了。
“你丫今天怎么踢得那么臭?”张平恶狠狠地冲着我嚷嚷,“这种对着空门
的球也能打飞!”
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今天状态不好,待会儿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对方的后卫狰狞地笑了,“是不是丁湘不理你了?”
我看着他露出的那口大黄牙,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是你妈不理我了。”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你TMD说什么?”
“我说我CaoNM!”
他一拳过来,我一闪,同时也一拳过去。蓬地一声,他打着了我的前额,我
打着了他的嘴角。我们正要扩大战果,许多只手伸了过来,将我们拉开。许多声
音同时杂乱地说,“算了算了”,“踢球嘛”,“开玩笑,别太当真”...
他还在骂着,我叉着腰,用尽全力对他喊道,“我CaoNM!!!”
回到实验室,丁湘正在照镜子。我不敢多看,低头找实验室的急救箱。该死
的急救箱还偏偏在她桌子边上,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丁湘惊奇地看着我:“你怎么受伤了?天哪!这么大一个包,还在流血。你
坐着,我给你处理一下。”
我木然地坐着,丁湘站在我面前忙忙碌碌地替我擦血,消毒。我这才注意到
她穿着一件紧身红毛衣,腰身纤细,胸脯隆起。她匀称的曲线在我眼前晃动,淡
淡的香味一阵阵袭来,让我感到一阵阵的烦躁和恐惧,我害怕,因为我止不住地
想要抱住她,我怕自己真的作出些什么。但我又恨自己,恨自己如此胆小,什么
也做不出!
恐惧和欲望在心里交织,我就象一个秋千,绝望地战栗在狂风中。
我怎么这么没用啊!
酒精棉碰到伤口,我一哆嗦。丁湘停住手问,“疼吗?”
我忽然想哭,我知道不是因为挨的那一拳,不是的,是因为她体贴的话打中
了我最敏感的地方。我从小就是个野孩子,要让我哭,拳头是没有用的,一句话
就够了。
(四)
我从此陷入了一种绝望的单相思中,每天浑浑噩噩。上课的时候,斜着脑袋
,看着丁湘的侧影,看她纤细修长的手。做试验的时候,眼睛无神地随着她走来
走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幻想。这样的心情下,我什么
也干不了,什么也不愿想,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应该怎样,只希望能够永远停留在
这段时间里,就象一个稻草人,执著地守着荒废的稻田,期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
收割。
相思是一把刀,刀锋向里,只能伤着自己,不会伤害别人。
我和丁湘都买了车。不再一起上学回家了。这样也好。那段路曾经让我快乐
,现在却让我痛苦。她在我的眼前笑语盈盈,我却时常不由得为自己感到悲哀。
身体的距离如此之近,心灵的距离却如此之远。这样的生活谁能忍受?相比之下
,连她丈夫被拒签的消息都显得微不足道,不能让我高兴了。
其实就是在一起又能怎样呢?大部分的时间是她在闲聊,我一言不发地听着
,偷偷地看着她。偶尔她会看看我,我就无害地笑笑,漠然地转过头。我知道她
只是想要一个听众而已,至于说这个听众是谁倒并不重要。对我来说,和她在一
起,也就够了。再说,丁湘经常有一些有趣的故事,什么新来的计算机系主任是
个中国人,姓杨,据说是个老光棍,什么几个疯狂的印度人计划一学期学四门课
,一年拿硕士,等等等等。听着也不嫌烦。时间就这么唠唠叨叨地过去了。
(五)
马大姐终于找到了工作。在白白递了一整年简历以后,她痛下决心,考了个
计算机证书,花半个月找到了一个数据库方面的工作。她老公也终于可以告别中
餐馆的打工生涯,上学读计算机硕士了。丁湘把这个消息告诉我,长叹一声,说
道,“你说我们还要再读下去么?趁早转行算了。”
我说,“得过且过吧。”
“你难道不想转计算机吗?”丁湘问,“你在清华有个计算机的双学位,又
很聪明,学计算机不会差的。”
“怎么转?计算机系不给奖学金,咱们系里又不让选计算机的课。”
“李卫东现在就是在餐馆打工赚学费,自己上计算机。你应该清楚。他不是
跟你关系挺好的吗?”
“那多累啊,你看他现在都不踢球了,整天半夜两三点回家,周末也不休息
。哪象咱们,悠哉游哉混日子。”
“但是将来他找工作可比我们容易得多,找到工作,工资也高。象我们现在
这样混日子,我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
“那还不容易。等你老公来了,他学计算机赚钱,你读博士赚绿卡,皆大欢
喜。”
丁湘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你呢?你自己没有点想法吗?还是说只
是出于惯性,得过且过呢?”
我不说话了,我之所以留在化工系,主要的原因,一方面是懒惰,安于现状
,另一方面是不想去餐馆打工,不愿说出的原因当然也包括丁湘,只是我自己知
道,她在这个问题上占的分量并不大。
被一个女人看出自己的软弱和懒散,这是哪个男人都受不了的事情。我想了
想,换了个话题,反问道,“你老公怎么办,还想过来吗?”
“当然啦,正在准备材料,想请参议员写封信去签证。”
“祝你们好运。”我应酬地说道。
她看看我,微微一笑。
我忽然一哆嗦,觉得她在那一刹那看穿了我的内心世界,并且用微笑将我的
虚伪彻底击碎。这个丁香一样散发着迷人芬芳的姑娘,她有敏锐的直觉,她知道
我的软弱,我的幻想,我盲目的热情,我可以言传和不能言传的种种念头。在她
的洞察力面前,我无处可逃。
她知道我偷了她的手帕吗?
(六)
忽然来了一个谣言,说丁湘想转到计算机系,并且和杨主任出去吃了顿饭。
好几个人都来问我这事情是真是假。后来连我都想问个水落石出了。
“谁告诉你的?”丁湘显然对这个消息很敏感,我刚提了个头她就转过头来
,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强烈,当时就慌了,“人家都这么说。”
还好,她没有追问下去,“人家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了。”
她转回头,看着窗外的体育场,一群大学生正在上体育课,再远一点,橄榄
球队在训练,黑黑白白的一堆家伙在折返跑。
“你相信吗?”
“我... 我无所谓,跟我没关系。”我嘴上搪塞着,心想,“废话,我不相
信的话问你干啥?”
“跟你没关系你问什么?”她突然大声地说,失声痛哭。我急忙站到她身边
,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慌乱地抓起几张纸巾,递出到半空却又停住了。我觉
得自己做错了事,伤害了她,我想要至少给她一点歉意,一些安慰,但是又不敢
给她擦眼泪,怕她觉得我心存不轨。我的手就这样在两人中间进退两难。
要是这是别人的胳膊就好了。
偏偏是我,偏偏怎么做都是错!
僵局持续了几分钟,她伸出手来接过我手中的纸巾,低低说了声“谢谢”,
对着镜子缓缓擦眼泪。我放下胳膊,如释重负地回答了一声“对不起”。
“你相信吗?”
“不相信。”都到这份上了,还能说相信吗?
她捂住脸,一言不发。过了好一阵,才轻轻叹息一声。
“我是想转计算机系,而且去找过杨主任。他一口答应给我奖学金,然后他
说想请我吃饭... 我想了一下,我不想去,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也不想
...我不想丢掉一个机会。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
我轻声说,“没关系的,不就是吃了一顿饭嘛。我不是还请你吃过饭吗?”
她苦笑一下,“那是不一样的。而且最糟糕的是... 让朱军看见了。你知道
他以前老是来找我,后来我没理他...这下,大家就都知道了...后来杨主任又给
我打电话,还要请我出去,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我不想上计算机了... 他说他会
给我留一个TA的名额,一直留到秋天...但是...我再也不会去了...”
好极了,这样我还能够和你在一起。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罗毅,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算是
个好人吗?”
“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美丽的人。”我认认真真地说。
回家的路上我心神恍惚,几乎把车开到人行道上。直觉隐隐约约地告诉我,
丁湘是喜欢我的,至少,她很在意我对她的印象。但这是个好消息吗?天大的馅
饼掉下来,我感到的却是恐惧。她美丽,温柔,善解人意。但是她是一个比我大
两岁的有夫之妇,丈夫随时可能来到。我们又都在白手起家,谁也不知道两年之
后自己会在哪里。这样的条件下,谈什么感情,岂不是自欺欺人?
没有根基的感情是一枝残烛,经不起一点现实的风。我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了
。
(七)
有三年时间,我经常和楼兰一起坐在东大操场的台阶上,看风看雨看星星,
看众人的悲欢离合,直到看到我们的分手。
“罗毅,我们分手吧。”她小心翼翼地说。那时五年级下学期刚刚开始,人
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奔波。
“为什么?”我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晚风吹过,我一哆嗦,尽管身上穿着
军大衣。
“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合适。”
“是因为我不是北京人,也没有一个管人事的老爸,不能给你一个进京指标
吧?”既然你已经提出来了,我就把话挑明了好了,免得大家都得绕弯子,费劲
得很。
她长吁一声,不知道是因为我知道了而感到吃惊,还是因为我知道了而感到
轻松。“我只希望你能体会,我也很难,我不象你,成绩好,有双学位,在教研
组里干活。肯定能上研究生。我只能...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当面对我说这些呢?一封信不就够了吗?三年
的相处还顶不上一个北京户口吗?你是希望我痛哭流涕,哀求你留下,让你觉得
自己抛弃了我,而我仍然对你顶礼膜拜,你在精神上具有巨大的优势,对吧?
绝不!我绝不流泪,我绝不会失败。只能是你流泪,不会是我。我是一个狮
子座的人,有本事把极端的热情和极端的冷酷展现得淋漓尽致。
长时间的沉默后,楼兰的眼里已经充满泪水:“你难道不想说点什么?”
我说什么呢?骂你两句,让你觉得自己解脱了?我没有那么傻。
“你告诉他,如果你拿了北京户口以后半年你们还在一起,我就请你们吃烤
鸭。“我费了很大的劲,居然笑了出来,对自己这句刻毒的话很满意。
她终于哭出声来。“你赢了!你高兴了吗?你觉得我离开你,伤着了你的面
子。所以你也要伤害我,对吗?你总是这样,自尊心强得不得了。什么事情都要
抓住。你这样到最后什么也抓不住的!”
她转头离开,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也知道她看出了我的念头。女人
对男人的了解往往远胜于男人自己对自己的了解。何况楼兰聪明得很,虽说学习
不灵,对付我是绰绰有余了。这样也好,彼此都不觉得欠着对方什么。
所以我就更没有必要流泪了。
只是天气为什么这么冷呢?我能感觉到夜暗和寒冷一层一层地围上来,穿透
了我的大衣,沿着每一个毛孔往心里钻。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但是又不想移动。
我需要这种寒冷,它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还是点根烟吧,感受一点光亮,一丝温暖。
火光闪动,我看见烟盒上的字:
Veni, vidi, vici!
我来到了,我看见了,我胜利了。
说得好。
我需要胜利,我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北京户口算什么,我要去拿个美国户
口。我要把美国户口本扔在楼兰面前,让她知道自己做了怎样的一件错事!
我要去美国!
(八)
到了美国才知道,美国户口也不好拿。先得找个工作。期末考考完,刚好附
近有个招聘会,我和丁湘决定一起去看看形势。反正也不远,坐上大巴 (我们都
刚拿驾照,还不敢上高速公路),一个小时就到了。
有时候形势最好还是不要看,看了让人难过。漫山遍野都是计算机的工作,
化工的虽然也有,大多要求三到五年工作经验,注册工程师资格,而且都要绿卡
。我们一圈一圈地转着,心越转越凉,终于趁着还没凉透冻死就仓皇逃窜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蜷缩在大巴的一个角落,谁也不说话。心情沉重是一个原
因,另一个原因是这几天天天熬夜复习赶作业,大家都困了。窗外,浓重的乌云
正在堆积,远处隐隐可以看见闪电,大雷雨就要来临。司机把车开得飞快,显然
也希望能早点到达。
丁湘靠在坐位上,很快就睡着了。我脑子里盘旋着许许多多的念头,无法入
睡,只能默默看着她被长发半遮着的秀丽的脸,心潮起伏。
她的梦里有我的影子吗?
大巴猛地换道,丁湘身体一震,向我滑过来。我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我,我发现她鲜红的嘴唇就在我面前。
我崩溃了。
我是说我的一切都崩溃了。所有的顾忌,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恐惧,全都消
失在九霄云外。我不再在意什么后果,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一千年,一万年,我只要这一瞬间。
两唇相触的刹那,我感到了她的一丝颤抖。她做了一点微弱的努力,想推开
我,但是很快就放弃了,就此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她还在做着刚才的梦,
仿佛想要忘了我的存在。
或许是想要忘了她自己的存在呢?
大巴赶到车站的时候刚好开始掉雨点。我拉着丁湘的手一路狂奔回到公寓楼
,楼门口几个印度学生朝我们拍巴掌叫好。丁湘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
是因为害羞。我们索性接着一路小跑冲进了她的房间。
我刚把门关上,丁湘就扑了上来,疯狂地吻我,和刚才在公共汽车上判若两
人。我小心翼翼地想握住她的手,她反过来拉住我,要和我一起坐在床边。我没
有站稳,失去了平衡,狼狈地倒在床上,把她也拉倒了。她用力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紧紧抱住她,不让她挣脱,尽管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突然停止了挣扎,象一只小绵羊一样,乖乖地躺在床上。我听到自己粗重
的呼吸声,心跳得象打鼓,每一下好象都能把心脏撑破。我开始解她的衣服,她
一动不动,只是偶尔配合一下我的动作。我笨拙地在本能的驱使下亲吻,抚摸,
极力想掩盖自己的无知和困惑。
“你是第一次吗?”她轻声问我。
我不愿承认,但也知道自己的表现实在很拙劣,只好羞愧地点了点头,嘴里
一阵莫名的干燥。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问出了我最担心的问题:“会怀孕吗
?”
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温柔地抱住我,开始接吻。我感到一股清凉穿入
口中,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随后的事情不用再去思考,因为一切都那么自然,
走到了这一步,我们都不可能再回头。
(九)
那个暑假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和丁湘逛遍了附近所有的公园。我们去划橡
皮艇, BBQ,胆战心惊地上高速公路遛车,逛yard sale讨价还价以后什么也不
买转头就走。太多的欢声笑语,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甜蜜。
但是始终都有一块阴影笼罩在我们心里。那就是丁湘的家庭和彼此的未来。
我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终将会摆在面前,但是我们都抱着得过且过的想法很小心
地回避着它,就象那个昏庸的国王,头上挂着利刃而玩乐不止,在我死后,管他
洪水滔天。
暑假第一个学期将要结束的时候老板来找我,带来了一个消息。学校不给他
终身教职,他已经决定换一所学校,他希望我跟他走,但是如果我要转学,他也
不反对,甚至可以把我推荐到本专业排名第一的学校去(他的导师在那里),因为
“你在这种学校学习太可惜了”。其实我们学校也不坏,老板失意以后胡言乱语
,可以理解。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丁湘问我。
“我想既然这样,索性转计算机算了。”
“你怎么转呢?”
“我在清华有双学位,不用补先修课。研究生的时候学了运筹学和数值分析
,可以转两门课。然后秋季学期四门课,春季学期两门课加thesis,明年暑假做
intern,十月份开始practical training,正好和H1衔接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那你从哪里弄钱呢?”
“打工呗。那么多人都能靠打工读书,我为什么不能。”
“这样做时间很紧啊,你能顶得住吗?”
“你不是说过有些印度人在这么做吗?他们能行,我为什么不行?”
“杨主任那时候说会给我保留一个TA,要不我去跟他说说,把这个TA给你?
”她试探地说。
考验我的时候到了,“不用了。”我一脸傻笑。我猜想,困难的问题还在后
面。不过不要紧,我已经想好怎么回答,就等着丁湘赏一个大大的吻了。
没想到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朝我微笑。我预备好的众多对答竟然一个也用不
上,拔剑四顾心茫然,未免有点恼羞成怒。
“你不是一直想转到一个更好的学校去读博吗?而且那样还有奖学金。”丁
湘终于开口了,眼里闪烁着琢磨不透的光。
“我不想走。”
“为什么?”她突然笑了,“不要告诉我是因为舍不得我。”
“为什么不是呢?”
她一把抱住我,“因为我不相信!”
“...”我想说点什么,嘴已经被堵住了。
我沉浸在温暖的喜悦中。在我和丁湘之间已经有一种默契,她了解我,知道
我爱她,我也知道她了解我,她知道我要说些什么,能够看穿我的所有小伎俩。
但我并不为此感到尴尬,相反地,我心甘情愿地拜倒在她的控制下。
所谓心心相印是不是就是这么回事呢?
(十)
打工和上课没有浪漫可言。转行带来的失落感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足以
回忆的只是当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宿舍时,丁湘总是那么温柔而体贴。不过总算苦
尽甘来,计算机的工作的确好找。我刚刚撒出简历就招来一堆面试。大多是本地
的,但也有一些来自外地,甚至东西海岸。这个时候,我的困惑才一扫而光,觉
得转行还是明智的。
“罗毅,有你一个快件!”我正在家里编着程序,丁湘走了进来。
那是从前几天面试我的一家公司那里来的快件,我拿着它,手都抖了。我已
经猜到这是录用通知,要是拒绝我的话,平信就够了。但是当我真的要打开它时
我还是害怕,好象里面放的不是信,而是炸弹一样。
“基于您在面试时的表现和相关情况,我们很高兴地为您提供一个工作机会
... ”我只看了一个信头就放下了。我没有心思再读下去。当心里充满了快乐和
成就感的时候,别的东西是装不进去的。我绕着起居室中间的茶几转了两圈,又
拿起信看看,又转两圈...
我胜利在望了!
丁湘呢?她到哪里去了?
她是最应该和我分享这个消息的人,没有她,我不会有今天。没有她,我也
许早已到了另一个学校接着读Ph.D,或是在读计算机的时候打了退堂鼓。我要和
她在一起,我要给她买所有她幻想过而没有经济条件承受的东西,我要娶她!
丁湘在卧室里,关着灯,坐在床上。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我的心头。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点事情...”
那就告诉我吧。
“罗毅,我们分手吧。”
我一哆嗦。尽管这是六月,吹着暖洋洋的风。
“为什么?”我直视着她。
“前几天我先生给我打电话,他的签证第三次被拒了,移民倾向。而且他知
道我们的关系了...”
那又怎样?我会娶你的!
“我先生...他是一个好人...他是我的邻居,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后来上
了不同的大学。我的同学们都谈恋爱了,就我没有,人家说我是冷美人,其实我
只是在等,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后来他来我们学校看我,我们去食堂吃饭,他拉
住我的手,我想,那就是他了吧,他挺好的,人很老实,而且我想不出世界上还
有谁比他对我更好...我们毕业不久就结了婚,父母都很满意...”
长时间的沉默后,丁湘的眼里已经充满泪水,“可是我没有想到会遇到你。
你也许不知道,其实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你了... 被闪电打中了的感觉。我知
道这样的感觉一生只能有一次... 我害怕,我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我已经结婚了
。他是个好人,我没有权力伤害他。可是你偏偏就在我身边,那么优秀,而且你
也喜欢我...
“后来我想,那就这样吧,随我自己的心情去做好了。也许这就是缘分呢?
可是他打电话过来,问我现在自己一个人过好不好,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不能
让他心碎...”
那为什么就应该是我心碎呢?
我不敢看她,盯着计算机的屏幕。程序正在编译,一点一点地产生变量的列
表,长长的单子上是一个个的变量名,他们注定要产生,赋值,偶尔两个变量交
错,消耗能量,传递信息,而后分别,相忘于江湖或带着记忆生存,直到死亡。
也许,我们也只是两个变量,一切相逢,惊喜,痛苦,种种仆仆风尘都已经
安排,静静地写在一本没有人读得懂的书上,只等着运行。
为什么不能对着前世注定的程序说“不”,为什么不能?
“其实我想过要把一切告诉他,如果他直接问我,我就会承认了。可是他做
生意刚刚被人骗了,他告诉我他已经破产,办不了加拿大移民。他说自从我走了
以后他就开始亏本。希望我能回去,他需要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再伤害他...”
在生命的某一段,有些变量会陷入循环,他们会以为自己在不停地尝试,体
验一些新的过程。但是忽然间,他们又回到了循环的起点,所有尝试的意义,就
是让他们从一次痛苦走向另一次痛苦而已。
我千里迢迢来到美国,就是为了让自己再次心碎吗?
绝不!我绝不能显示出一点痛苦,绝不能流泪。我是一个狮子座的人,必须
把极端的热情和极端的冷酷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前两天就想对你说,但是你忙着找工作,我看你压力那么大,就想等你
找到工作了,再告诉你。我已经和导师谈了,马上要转成硕士,八月就回国了。
”丁湘抬头看着我,眼神是那样凄凉。
什么东西在我胸前重重打了一下,我感到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剥落。两滴
眼泪滑了出来。我知道自己变了,不再是那个高傲得自命不凡的小男孩。我不会
再有极端的热情和极端的冷酷。我学会了同时自尊和尊重。丁湘改变了我,就象
春天的阳光改变了冰山雪原。
“抱我一下。”她张开双臂,哑着嗓子说。
我紧紧抱住她,仿佛一不小心她就会从我的怀里滑落到空气中,就此消失。
她的手那么凉,脸又是那么烫。我茫然地看着屏幕,程序已经编译完了,一个小
小的光标跳动着,在等待新的指令,开始新一轮的悲欢离合。
什么样的程序员才能写出这样残酷的程序呵!
(十一)
加州一家公司的面试是我跑得最远的一次,也是最快的一次。面试官进来的
时候,自我介绍是部门主管,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面试纪录本。我不无崇拜地看
着面试纪录本,心想:“不知道有多少人倒在这位老兄手下。”后来才知道,这
位老兄的确以刁钻著称,从他手下生还的,基本上就能被录用了。
他第一个问题就让我愣住了,“你怎样定义成功?”
好问题。
我到美国来,是为了寻找成功,我找到了什么?
我曾经认为,和丁湘在一起就是最大的成功。那么我岂不是彻底失败了?
或者说,在十几次的面试中,试图说服面试官们我是个有用的人,这是我一
直在追求,并且正在这里为之努力的目标。而且的确已经得到了几份工作,这是
不是成功?
“这个问题很好。”我慢慢地说,一边试图在忽然向我扑来的一堆记忆中找
到一条路。“实际上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惊奇地看着我,大概从来没有人这样回答过。
“我想我有过很多目标,有的达到了,有的没有。对我来说,目标是一个点
,生命是一个过程。目标实现了,当然是成功。即使没有实现,我总是要从中学
习点什么。让自己变得更好。”
“你能给出一些成功和失败的例子吗?”
我能说些什么?爱与哀愁?美国户口?
“我想很现实的一个例子就是面试。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很紧张,不知道怎样
稳定自己的情绪。但是几次面试以后,我认识到,面试最重要的是表现出真正的
自己,让双方互相了解。我相信自己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能够为公司作出很大的
贡献。这样,我...”
他打断我的话,“那么,你觉得今天会是成功还是失败呢?”
我报以礼节性的微笑,“对于我来说,我了解了贵公司,并让贵公司了解了
我。我觉得这是很成功的。当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对我的看法,但是我自己觉
得,我是很适合这里的工作的。”
他合上面试纪录本,往椅子背上一靠,“OK,你想要多少工资?”
这算是成功吗?
(十二)
我接受了加州那家公司的工作。唯一的原因是想离开这座城市,越远越好。
这里有太多的欢笑和悲伤,超过了我能够负担的极限。是换一个环境的时候了。
我打了两个大箱子,提着一个小箱子悄悄走了,仍然是两年前我来到这里时
的那些东西,仍然穿着一条脏牛仔裤。机场没有变化,我的衣着没有变化,改变
了的是我的心。
经过11号登机口的时候我停下看了一眼,暂时没有飞机,几个旅客闲坐着,
两个西装革履的中东人在交谈,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里面一个胖呼呼的白人小
男孩,在向每一个他看得见的人微笑。
丁湘就是从这里走的。
送行的人很多,我们只是握了握手。她走进登机口,回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四目相错,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终于转过头走了。
那我也走吧。
有些话是不用说的。
(十三)
新房子接通长途电话的那天晚上,我钻进卧室,关掉电灯,打了一个越洋长
途。
电话铃响了三声,我正准备挂断,对方拿起了话筒。
“你好,找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想说点什么。我想说我很好,你好吗。我想说我想你。我想说我会永远记
得你,祝你永远幸福。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我的喉咙被一股又热又软的东西堵
住,我知道我即使开口也只会是泣不成声。
“你好?”对方重复了一遍。
我放下听筒,泪流满面。这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她教给我爱和宽容,陪我度
过了在美国最艰难的日子,在我刚刚能够报答她的时候,却离开了我。
一个人的生命中,能有几次真爱?有多少个人能够改变另一个人?又有多少
人能够有幸被另一个人改变?
黑暗向我袭来,我感到了寒冷。
不会吧?这可是在加州。
但我的确感到了战栗,感到无边的黑暗,寒冷和孤独团团围绕着我,沿着每
一个毛孔直向心里钻。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但是又不想移动。我需要这种寒冷,
它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还是点根烟吧,感受一点光亮,一丝温暖。
火光闪动,我看见烟盒上的字:
Veni, vidi, vici!
我来到了,我看见了,我胜利了吗?
(完)
一剪梅
辛弃疾
记得同烧此夜香,
人在回廊,
月在回廊。
而今独自睚昏黄,
行也思量,
坐也思量。
锦字都来三两行,
千断人肠,
万断人肠。
雁儿何处是仙乡?
来也西惶,
去也西惶。
<<万维读者周刊>> 第54期 (00-9d) www.DZZK.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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