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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奴比斯之名
老猪
谨以此文献给小小妖女大人---格格巫
1.
‘AmunRa,AmunDei,AmunAnubis,'(以夜之名,以日之名,以死神阿奴比斯之
名,)
这是谁?谁在以死神阿奴比斯之名呼唤?
‘OilsayundesOrebay.'(呼唤土和水做出的肉体。)
我霍然惊起。那是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真的是有人在呼唤我吗?无穷的
长夜终于结束了吗?
‘Akeweepopum!Aisereepopum!'(醒来!快起来!)
我不再有任何犹豫,奋力一挣,果然,那道往日坚不可摧的布索应声断裂,
当年七位大祭司共同布下的封印竟已承受不了我干枯的骨骼软弱的一推!
我回来了!
我是因墨特,上下埃及最强大的法师,死神阿奴比斯最谦卑的仆人。我杀死
了法老塞蒂,犯下了尼罗河畔最深重的罪行。因此,我被施加了人间最可怖的诅
咒,‘死神阿奴比斯的祝福’。从此之后,死神的使者再不会前来接引我前往冥
界,我注定常生不死,与冥界无缘。我也不再需要睡眠,也不用饮食,只要我还
在阳光下走动,就会作为死亡的象征,给人间带来永久的灾难。
听起来挺酷的,是吧?
但这确实是一种诅咒,因为他们另外又布下了王权之神霍鲁斯的封印,使我
的肉体麻痹,无力挣脱。随即割去了我的双眼和舌头,又将我放进棺材,活活埋
在死亡之城哈蒙那帕特拉,埋在巨大的死神像的脚下。而放在棺木中的,还有无
数以吞噬肉体为生的斯卡拉虫,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噬咬我新生的肉体,使我命定
在这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守候,直到永久。
或者说,直到那个熟悉的女声念起了咒语。
那是死神阿奴比斯的咒语,他在向其他神挑战,要挑战他们的权威。
在死神的权柄面前,王权之神又算得上什么?大祭司们以霍鲁斯的名义布设
的封印转眼间土崩瓦解。而我,那个被封印被诅咒的人,也终于得以又一次走在
人间的道路上。
安克苏娜蒙啊,我回来了!
2.
‘他是最强大的,但必败给最柔弱的。’
当我的老师,大祭司基塔米大声念出万神之神阿蒙的判词时,旁观的人群发
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感到一阵颤抖,因为这是阿蒙神庙的大祭司选拔仪式,念出的是对我的评
语。
‘最强大的’,这我一点也不意外。我早已是公认的天才。我六岁进入神学
院,十岁就读完了学院所有的藏书。十一岁时拜大祭司基塔米为师,十六岁从神
学院毕业,当年就成为高级祭司,仅次于大祭司的神职,创下了两百年来未有的
记录。
但是什么是‘最柔弱的’呢?
十八岁的我,百思不解。
不仅仅是我,六位大祭司没有一个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阿蒙神到底选中了我
么?还是抛弃了我?我的老师基塔米说:‘阿蒙神没有反对。’而另一个大祭司
乌姆则说:‘阿蒙神判定他终将失败。’两人在神殿上争得不可开交,因为另一
个大祭司的候选人,实力仅次于我的法师埃克吞是乌姆的学生。
最后,他们终于妥协。埃克吞当了大祭司,留在生命之城底比斯。而我则去
了死亡之城哈蒙那帕特拉,当了死神阿奴比斯的代言人。
大法师因墨特,这就是人们对我的称呼。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如果没有阿蒙神的预言,我会在底比斯的太阳神庙里诵
经,冥想,就此度过平淡的一生,也就永远不会有此后的种种悲欢离合。然而,
所有的未来又难道不是都源于神的预言么?我被神的预言驱赶去了哈蒙那帕特拉,
而那里发生的一切又最终使预言得以实现!
伟大的神祗,天才的设计!而我们都只是神灵们掌中的玩物,奋力地逃避命
运,让命运得以追逐我们。
是不是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呢?
我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我只知道即使一切重来,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
哈蒙那帕特拉,决不后悔。因为在那里,在死神雕像的阴影里,我遇到了她,安
克苏娜蒙。
3.
七月的上埃及艳阳似火,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除了那些正在建造金字塔的
奴隶之外,人人都躲在阴凉的地方。死亡之城哈蒙那帕特拉的死神神殿外,手持
长戟的卫士也都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当然,这和殿中传出的诵经声也有关系。那
种声音催眠效果是很好的。
我们的大神多么美丽,为我们带来肥沃的泥土。土地上长出繁盛的庄稼,哺
育了我们,法老的子民。
我喃喃地念诵着,周围的僧侣随着发出优雅的和声。法老塞蒂和他的随从们
恭恭敬敬地向着死神阿奴比斯的神像礼拜。纵然法老是人间的神,也总有归于尘
土的那一天。所以无论世界怎么改变,死神都永远是法老膜拜的偶像。
对死神无比敬畏的可不只是法老一人,凡俗的人世中,谁又能永生不死呢?
我换了一页经文,这是丰饶与文明之神奥西里斯的肉身死后,他的妻子生命
之神伊西斯为了怀念他而写的诗:
我爱的人在大河对岸,河里有无数激流险滩。鳄鱼出没在河边的芦苇地里,
随时吞噬路过的商旅。
我默默转头,眼光投向神殿一侧。那里有一群白衣素妆的女人。她们出身于
埃及最高贵的家族,从小就被选入底比斯城中的生命神殿,被称作‘伊西斯的圣
女’,服事生命女神伊西斯。成年后,她们要搬入王宫,成为法老的妃子,服事
法老,人间的神。
而她们中最美丽的一个,就是我的安克苏娜蒙。
安克苏娜蒙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还以一个微笑,带领圣女们唱起了下一段:
我要游过这宽阔的河流,只为了和我爱的人在一起。我要冲破湍急的水流,
鳄鱼也不能阻止我的步履。
安克苏娜蒙,你知道我专门为你选了这一段么?你记得那个春天的傍晚,我
们在死神阿奴比斯的雕像下相遇么?那一天,你将一瓣睡莲塞入我的手中,而我
十来年的修行就在那一刻毁于一旦。
我爱你爱得如此深啊,你的容颜是我唯一的梦想。我要快步奔跑到你的身边,
在你的怀里进入梦乡。
我从心灵深处发出一阵颤抖。安克苏娜蒙,你的眼睛象撒哈拉的满月,又象
尼罗河涨潮时的天狼星。你,埃及最美丽的女子,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偶像。伊西
斯神殿的圣女都是法老的专利,我,死神阿奴比斯的一个臣仆,又有什么希望能
够在今生实现自己的梦想?
4.
刚刚苏醒的我,沿着狭长的巷道慢慢地走着。记忆和本能告诉我,我现在还
在死神的雕像脚下,那个用来向死神献祭的地下宫殿里。我要做到的第一件事是
找到一个活人,强占他的生命,拥有他的舌头和眼睛。没有眼睛,我就不能找到
安克苏娜蒙的尸体,没有舌头,我就不能念出咒语让她复活。
在漫长的黑暗岁月中,我练就了敏锐的听觉和触觉,往往能凭着一点空气的
流动判断周围的动静。如今这竟然成了我感知外界的唯一手段,我就在它的引导
下在巷道里徘徊。
然后我就听到了一个男人惶恐的声音。
‘Anyonehere?Helpme!’
这是什么语言?我知道尼罗河两岸的所有方言,我还了解地中海周边的主要
国家,没有一个国家是用这种语言的。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既然他能说话,就肯定有个管用的舌头。只要他的眼
睛也好使,那就一切齐全了。
我小心翼翼地向着声音的来源走去,粗重的呼吸声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可
以感觉到他正背对着我四下摸索,一边绝望地高喊:‘Help!Help!’
大概是在呼救吧?没有关系,我来了。我是受到死神祝福的人,可以轻松地
帮你永久解脱。
他忽然回过头,看见了我,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伸手抓住他的衣服,
耳边传来他绝望的叫声。不要着急。我只是用一下你尘世的生命而已,你的生命
还将在另一个世间继续。你也不用担心痛苦,死人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我感觉到他的生命流入我的肉体,也许应当说我干枯的骨骼。我感到自己的
眼睛和舌头都在发痒,显然它们正在生长康复。这种感觉令我狂喜,虽然视觉的
完全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毕竟,我已经和光明久违了。
‘咕咚!’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我好奇地回过头。天花板上黑骨隆咚的,有一个洞,好
象有个东西从那里掉了进来。我走上一步想看看是什么东西,顺便测试一下自己
的视力。忽然间那个东西蠕动了几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在暗淡的光线下,
我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头长长的卷发。
原来掉进来的是个女人。
然后我就听见那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救命啊!’
是她的声音!
是那个唤醒我的女人的声音。
这么说我应该感谢她喽?
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安。我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她的声音。这个声音非常熟
悉,她一定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人。
当然,我敢肯定她不是安克苏娜蒙。安克苏娜蒙的音容笑貌就在我心底,永
远不会忘记。
但是她是谁呢?
我走上一步,用还不灵活的舌头问:‘你是谁?’
天花板上忽然又跳下两个东西,这次我看清了,是两个男人。他们奋勇冲到
我和那女人之间,其中的一个向我举着一根铁管子,铁管子猛地喷出火来,我感
到什么东西狠狠地推了我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东西叫做‘枪’。
‘勇敢!’我轻蔑地笑了笑,却丝毫没有停止走向他们的脚步。在死神祝福
的庇护下,我永生不死。没有任何尘世的武器能够阻止我,包括这些所谓的‘枪’。
一种预感忽然浮现在我心里。我感到危险的临近。是玛吉,法老的不死卫队。
他们的任务是看守这永在的死亡之城哈蒙那帕特拉。他们感觉到了我的苏醒!现
在他们来搜捕我来了。
以我正常的实力,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消灭他们。但是我现在刚刚苏醒,还
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立刻拿定了主意,转头就走。
只是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只看了一眼。
一丝光线正照在她脸上,我看清了。我的心也碎了。
内菲蒂丽!怎么会是你?
这是什么样的轮回,什么样的命运啊!
5.
我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往神像前的灯里加了点油。本来这些事情可以让
我手下的僧侣们做,但我向来觉得,这点小事都不做的人也不配号称阿奴比斯的
仆人。
也许就是因此阿奴比斯大神才会特别喜欢我吧?我能成为埃及最强大的法师
靠的可不是运气。
‘喂,小伙子,问你一件事好吗?’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我四处看了一下。倒不是看是谁说了这话,而是看她在对谁说话。死亡之城
里从没有人敢叫我‘小伙子’。僧侣们总是恭恭敬敬地称我为‘大法师’。确定
四周没有别人之后,我才把目光移到那个问话的女人身上。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女
郎,长了张瓜子脸,眉清目秀,肤色如蜜。
‘你听到了吗?问你呢。’女孩不满地说。
‘你问吧。’我慢慢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我要怎么才能见到因墨特大法师?’
我心里暗暗好笑,决定耍耍这个刁蛮的小丫头:‘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他帮我找个人。’
‘找人?’
‘对,找人。’
‘他又不是抓贼的,能帮你找什么人?’
这句话给我惹下了大祸,女郎眼里一下冒出了熊熊怒火。我一看情形不好,
赶紧在自己面前布了一个魔法屏障。果然,连续两个椅子飞来,撞到屏障上缓缓
滑落。为什么是缓缓滑落而不是弹回去呢?当然也是我搞的鬼。这些椅子都是用
从努比亚进口的黑木做的,都很贵的。
两击不中,她更加愤怒。转头想从神台上抓点祭祀的礼器来砸我。这我可不
能让她得逞。我念动咒语,神台上马上出现了许多毛茸茸的手臂,将礼器紧紧抱
住。这下可把小姑娘吓着了,连连后退,发出了一阵阵的尖叫声。
忽然间,一股强大的魔法力量涌入,形成许多小针,刺向那些手臂。我浑身
一振,知道劲敌来了,立刻化作黄沙,准备全力反击。没想到那股魔法力量又骤
然消失,幻化成了一个人形。
‘因墨特,好久不见,你的力量更强大啦。’说话的是大祭司埃克吞,就是
当初和我竞争上岗,最后把我顶掉的那位。这么久没见,说话还是那副阴阳怪气
的样子。
他来这里干什么?自从我的老师,大祭司基塔米去世以后,我同大祭司会议
就没有任何联系了。他是来找麻烦的么?
‘彼此彼此,你也强大多了。’我用同样的语气回答。‘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就是来较量较量的吗?’
‘不敢不敢。只是法老让我把内菲蒂丽公主带回家。’
那小姑娘竟然是内菲蒂丽公主?
我转头看看那小姑娘,刚才我和埃克吞斗法的时候,她已经蜷缩到了神殿的
一个角落,吓得浑身都在哆嗦。此时她哆嗦着站了起来,小声道:‘你胡说。我
出来是经过爸爸同意的。’
埃克吞一挥手,满脸的横肉上尽是不屑,‘那时他不知道你是来哈蒙那帕特
拉找因墨特,如果他知道,一定不会让你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来找这姑娘是你自己的主意,不是法老的命令,是吗?’
我在边上插了一句。
埃克吞楞了一下,有点尴尬,‘这是大祭司会议的共同决定。她的要求超出
了凡人的极限。我们不能让她得逞。’
‘你又在胡说。’那女孩显然感觉到我是站在她一方的,胆子大了许多。‘
我只是想找我母亲说说话。你们为什么不答应?到底有什么阴谋?’
啊,我有点明白了。小姑娘来找我,是想让我呼唤出她去世的母亲。但这么
简单的事为什么要找我呢?能去冥界的灵媒不是满大街都有么?
埃克吞的下一句话让我明白了一切:‘因为她是受了诅咒而死的。’
任何男人都不能触及法老的女人,除了法老本人和经过祝福的几个仆人。如
果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无论是谁的过失,双方都会受到最严酷的惩罚。即使
在他们死后,灵魂也会受到诅咒,只能永远停留在冥界,不能回到人间。这诅咒
如此强烈,以至于受到诅咒的人甚至不能通过灵媒与亲人相见。
只是因为那位母亲不幸是法老的妻子,只是因为法老的妻子另有所爱,就注
定她和自己的女儿今生今世只能天各一方么?
埃克吞见我沉默不语,以为我害怕了,就狞笑着伸出手来,准备把内菲蒂丽
带回家。然后他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满是又愤怒又恐惧的表情。
‘你敢和大祭司会议对抗吗?’他大声说道。
我用魔法的力量将他紧紧缚住,高高举起,狠狠扔出了神殿。‘没有大祭司
会议或法老的书面命令,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在阿奴比斯大神面前撒野。’
‘因墨特,你走着瞧!’远远传来他的声音,但我知道他是不敢再进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瞬间,安克苏娜蒙的身影掠过我的心间。
6.
‘你就是大法师因墨特?’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我,修长的睫毛上还含着晶
莹的泪花。
我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手势,让她跟我走。
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在死神的宫殿里,我让她坐在了一本暗色封面的书前。
那就是‘死亡之书’。里面满是籍以死神阿奴比斯之名发布的咒语。
从道理上说,作为死神代言人的我,尽可以解救任何灵魂,即使这个灵魂受
过诅咒。因为管理死灵是死神阿奴比斯的权柄,其他任何神祗都不能涉足。但是
我胆子再大,也不敢与大祭司会议作对。所以我只能以死神阿奴比斯的名义,邀
请内菲蒂丽母亲的灵魂暂时回到人间。
念完符咒之后,我就走出了房间。让小女孩和她的母亲好好见面吧,我可不
是个不知趣的人。
阳光懒懒地照着,我独自坐在台阶上,看着漫山遍野的青青碧草,和零零星
星点缀其中的野花。正是涨潮的时节,尼罗河上白帆点点。岸边,万顷芦苇随着
江风起舞,不时露出片片白羽,那是在滩上低头觅食的细腿白鹭。清风吹来,空
气中满是泥土的芬芳。
底比斯城中,伊西斯圣殿前的池塘里,那些睡莲也应该开放了吧?那个睡莲
一样的女子,那个许诺同我今生相守,来世相随的女子呢?你在法老幽深的宫廷
里还好吗?
一双纤细的脚在我面前站定,内菲蒂丽红着双眼看着我,‘谢谢你。’
‘不用谢。’我淡淡地说。
‘陪我说会儿话好吗?’
‘坐吧。’
没有想到的是她就坐在了我的身旁,而且伸手抱住了我的胳膊。‘借你的胳
膊用一下。’她哀求般地说。
我抽回手,‘该早点回家了,公主殿下。’
她慌了,‘求求你了,别送我回去。我只想找人说说话。好不好嘛?’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小女孩的闲
话,实在没有什么可重复的,我早已一点都不记得她都说了什么了。
但我一直记得的是,说到最后,她抬起头来,骄傲地对我说,‘你知道吗,
妈妈刚才对我说,她一点都不后悔。’
‘后悔?’我没反应过来。
‘不后悔!她说,就算是被诅咒,至少她在这一生中爱过,感受过幸福的滋
味,她决不后悔。她还告诉我,如果我看见了自己的幸福,一定要好好地去追求!’
是吗?那我呢?相比之下,我是一个怎样的懦夫啊!
‘还有,妈妈刚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才能
帮助我。对了,刚才你念的是什么书?会有那么大的力量,连大祭司会议的诅咒
都可以冲破?’
‘那是死亡之书,’我冲她笑笑,‘以死神阿奴比斯之名召唤灵魂。’
‘你真行,你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人,连死神都受你的调遣。’她满眼都是
崇拜的神情。
‘不要乱说。’我不想犯下亵渎神灵的罪过。‘再强大的人也要服从于神灵
的旨意。我只是以死神之名行动。当时候到来,我也会离开这个世界,接受死神
阿奴比斯的仲裁。’
‘如果你死了,我可以用这本书里的咒语叫你回来吗?’小姑娘天真地问。
我笑了,‘也许吧。你可以试一试。’
‘我一定会把你叫回来的。’内菲蒂丽斩钉截铁地说。
‘一言为定?’我开玩笑地问。
‘一言为定!’
7.
重回人世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有了眼睛之后。
那天,躲开了不死卫队的搜索之后,我独自在巷道里徘徊,希望能再见到内
菲蒂丽。但是什么人也没有。看来所有的人都被吓跑了。也难怪,死神的祝福太
厉害了。我刚刚醒来,就飞来了扑天盖地的蝗虫。在我吸收了那个倒霉鬼的生命
之后,又出现了流星雨,打得埃及人哭爹喊娘。我倒真想知道,除了法老的不死
卫队,还有谁敢留在哈蒙那帕特拉。
总算阿奴比斯大神开恩,我最后找到了一个家伙。本来我想直接杀了他比较
简单,但后来却看见他摇晃着一个犹太人的大卫六角星标志,这才决定留他一条
活路。在我的那个时代,犹太人是我们埃及人最忠实的仆人。我现在也确实需要
有人给我跑跑腿,提供一些新信息。但我得说句实在话,这位老弟未必是真的犹
太人,而且怎么看都不象个好东西。他的名字叫做本尼。
从本尼的介绍中,我知道我已经在地下沉睡了三千二百一十六年。这么说,
那天在死神神殿里见到的女人也不会是真的内菲蒂丽了,只是长得象而已。她唤
醒我纯粹是个巧合,我可别自作多情,把自己的首要任务给忘了。
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四圣瓶。那是四个放在阿奴比斯大神的雕像四角的瓶
子,里面盛着阿奴比斯大神的生命力。每打开一个瓶子,再吸收一个活人的生命,
我的力量就可以增强一点。当四圣瓶全部打开时,我就可以拥有常人的肉体和从
前的全部力量,然后就可以唤醒安克苏娜蒙,而不象现在,只是一具什么事也做
不了的骷髅。
本尼给我弄了个面具,带我到了一个叫做开罗的城市,据说是现在的埃及国
都。他说他亲眼见到那些圣瓶被几个盗墓人拿走了,噢,他们现在管这些盗墓人
叫考古学家。这些考古学家肯定都到开罗来了。所以我们追到这里准没错。
确实没错。
本尼发现那几个考古学家,包括那个长得很象内菲蒂丽的女人住在同一个大
房子里,叫做什么‘旅馆’。他们据说已经猜出了我的来历,一个个吓得半死,
所以索性住到了一起,好互相壮胆。这样更好,我就方便多了。顺便说一句,那
个长得很象内菲蒂丽的女人名叫依维。
找到圣瓶并不难。要知道圣瓶的守护神就是阿奴比斯大神本人。作为阿奴比
斯大神头号法师的我,要追踪圣瓶的下落易如反掌。我立刻冲进那家旅馆,可惜
时机没有把握好,有两个考古学家各自带了一个圣瓶出去了。我只找到了另外两
个瓶子。
不过没有关系,事情总得一步一步地做。两个圣瓶至少能给我一半的生命力
和法力。凑巧的是,还有两个大活人也在那里。不用说,我指的是两个考古学家。
我打开圣瓶,阿奴比斯大神的慈悲顿时充满了肉体和心灵。随着那两人的生
命滚滚流入,我能够清楚地看见皮肤和肌肉迅速成长,覆盖了干枯的骨节,恢复
了肢体的力量。我默默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漫长的黑暗并没有在脸上留下多少痕
迹,除了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疮口之外,面容几乎同以往毫无二致。镜子中,仍
然是那个外冷内热的执着少年,那个敢爱敢恨的大法师。
走吧,还有两个圣瓶在等着我呢。
但我随即感觉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我听到旁边那间屋子里有一个女人在喃
喃自语。
内菲蒂丽!
别糊涂了,傻小子,这个女人名叫依维,和内菲蒂丽没有一点关系。
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化作黄沙,一点一点地进入了她的房间。我已经有三千
年的时间没有见到任何熟悉的面孔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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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中央有一张大床,依维就在床上睡觉,刚才我听见的声音是她在说梦
话。我在床边坐下,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她就是内菲蒂丽,决没有一点疑问。或者说,她的前生是内菲蒂丽。
她转世变成了考古学家,来到死亡之城哈蒙那帕特拉,发掘出了死亡之书。
她出于好奇,念出了阿奴比斯大神的咒语,用死神的权柄驱散了束缚我的符咒,
让我苏醒,重新获得了自由。三千年的轮回之后,她终于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可我还是害怕,害怕那诺言的另一半。
难道冥冥中一切都已注定,难道一切才刚刚发生就已无法更改?难道我们的
一切奋斗都注定是徒劳么?
我霍然站起,大步离开。我不知道世界将怎样旋转,但我知道,若是没有安
克苏娜蒙,我的生命就毫无意义。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尽我全力,让她复苏,
让她快乐!
8.
我轻易地找到了第三个圣瓶,随之而来的死神祝福使那些拥有纯正埃及血统
的人都变成了我的臣仆。开罗街头一时挤满了目光呆滞,只知道狂呼‘大法师因
墨特’的人们。但是本尼,我那个既不忠实也不真诚的仆人却给我带来了一个不
好的消息。玛吉,也就是法老的不死卫士们,也赶到了开罗。他们找到了那些考
古学家,掌握了第四个圣瓶。并且准备回到死亡之城哈蒙那帕特拉,取出死亡之
书,同我对抗。
原先,依维在哈蒙那帕特拉发掘的时候已经找到了死亡之书。但是我苏醒以
后,他们全被吓跑了。依维走得太匆忙,连死亡之书都丢在了那里。
我身上有死神的祝福,凡人无法抗衡,所以他们要用死亡之书中的符咒,请
求阿奴比斯大神收回给我的祝福。呵呵呵,不死卫士们倒也不全是傻子。但是我
会让你们那么轻易地得手么?
本尼说,他们准备坐汽车出逃。所以我干脆使了一个心灵魔法,让我的奴隶
们监视他们的行踪。这招果然有效,很快我就得到消息,他们已经被我的人围困
在街头某处了。
在那群人中,我首先看见了不死卫队的首领。他的脸上画着王权之神霍鲁斯
的标志。然后我看见了依维的几个同伴,其中有那个上次在墓穴里向我打了一枪
的家伙,他好象叫利克。还有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凭本能我知道圣瓶在他身上。
在他们中间,是依维,或者说,内菲蒂丽,三千年的轮回之后,依然长发盈空,
依然美丽。
‘给我。’我直视着那个贼眉鼠眼的家伙。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不死卫队的首领(他们叫卫士长)说,‘给他吧。’
‘你疯了吗?’利克大叫。
‘他不管怎样都要回到死亡之城哈蒙那帕特拉,我们也要去那里找到死亡之
书,所以不如先给他。我们还有时间。’
卫士长倒还是个有头脑的人,只不过,我不会让你找到死亡之书的。
圣瓶的魔力转眼就让我恢复了一切法力。我环顾四周,埃及的所有水流都忽
然变成血溪。成了,一切凶兆都已显现,死神的祝福已经完成,现在再没有尘世
的力量可以阻挡我的行动。我需要马上回去,回哈蒙那帕特拉去唤醒我的安克苏
娜蒙。至于这几个人么,就交给我的奴隶们处理吧。但是在走之前,我还要做一
件事:
‘Keetahmipharos.Koontashdaina.’(我的公主,握住我的手,随我来。)
如果她能听懂我的话,她就是内菲蒂丽。我不忍心让内菲蒂丽死在这些失去
理智的人的手下,尽管她现在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名叫依维。
依维慢慢向我走来,眼神里有绝望,也有愤恨。我忽然想起,三千年前的一
个夜晚,内菲蒂丽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我不会让你和她团聚的!’依维坚定地对我说。
我心中一颤。
连这句话都一样么?
9.
大祭司会议显然认为,我和埃克吞的冲突纯粹是私人恩怨。何况我也没有打
破他们的诅咒。所以他们只是派大祭司乌姆来把我训斥了一顿。这件事最终传到
法老塞蒂耳中的时候,已经完全走了样。说是大法师因墨特和大祭司埃克吞为了
较量功夫,大打出手,从哈蒙那帕特拉打到底比斯,又从尼罗河口一直打到第四
瀑布,撒哈拉的旋风咆哮了整整七天七夜,两个月的时间里阿蒙神的殿上没有阳
光。
所以法老发令让我去底比斯见他,同时被召见的还有所有的大祭司,当然包
括埃克吞。然后他就让我和埃克吞较量一下。我估计到他既想看看我们斗法,又
怕真打起来吃不消,所以就和埃克吞心照不宣地对放了两个小火球,看着热闹,
玩得有趣,皆大欢喜。
没有想到的是,召见之后,法老又让我晚上到王宫中去,参加夜宴。我极力
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因为我害怕被别人看出我对安克苏娜蒙的思念,也因为在我
身边,是埃克吞嫉恨的眼神。
‘因墨特,看来内菲蒂丽公主很喜欢你啊。你肯定帮过她的大忙吧。’他当
着大祭司们的面,有意无意地说。
‘宴请我的是法老,不是公主。’我淡淡地说,不想把事情搞得太过份。
‘那我怎么听说,公主在你那里住了好几天呢?’
‘她不是住在我那里,她是住在群星之神索提斯的庙里。’
‘可笑,你想骗谁。谁不知道在哈蒙那帕特拉,你说啥就是啥。’
‘够了,埃克吞,有完没完?公主不理你是你自己的问题,不要四处找别人
撒气!’一向为人正直的大祭司齐齐卡蒙看不下去了。
啊哈,原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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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法老身边,眼睛在焦急地搜索。每晃过一个窈窕的身影就心中一跳,
随即又是一阵失望。
‘好!’法老夸张地叫道,随即示意将座上的酒都赏给正在卖力地舞蹈的女
奴们。
‘下一个节目,三股叉搏击!’
两个戴着狮头面具的女人走上来,各自手持着两个短柄的三股叉。她们衣着
华丽,一个披着金色嵌红宝石的披肩,另一个披着银色嵌蓝宝石的披肩,显然都
不是一般的奴隶。
‘看好了,法师,’法老回过头,笑嘻嘻地看着我,‘这个节目是专门为你
准备的。’
我的心一阵没来由的紧张。安克苏娜蒙是其中之一么?想想又觉得有点不对。
法老怎么会安排安克苏娜蒙为我表演呢?
两个女人开始搏击。我不是战士,但马上连我都看出情形有点不对。她们似
乎并不是在表演,而是真的生死相搏。我暗暗在手里凝聚了一股魔法力量,准备
看见形势不对就出手。但我又不敢让旁人发现,因为我不清楚这是否是法老的旨
意。
银色披肩的那个女人这时已经明显处在下风,她忽然冒险进攻,三股叉直刺
向金色披肩的咽喉。金色披肩向后倒去,同时飞起一脚,踢飞了银色披肩的兵器。
几下拳脚往来之后,银色披肩颓然倒在地上,掀起了面具。
内菲蒂丽。
好好一个公主,干什么玩这种游戏?现在不是当众出丑了么?我暗暗好笑。
然后我就再也笑不起来了。因为金色披肩也掀起了面具。
安克苏娜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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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让我到侧殿去,让我为他向阿奴比斯大神献礼。我一走进去就明白是怎
么回事了。里面已经有人。那个人是内菲蒂丽,她就端坐在一把鎏金嵌银的椅子
上。
‘因墨特,为什么要回头?’
‘叫我法师好了,公主殿下。’我恭恭敬敬地回答。
‘因墨特!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还要我再做些什么,才能接受我呢?’
‘公主殿下,我已经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阿奴比斯大神。阿奴比斯大神是
我唯一的爱人。’
‘是吗?’她冷冷地问。
‘是的。’我深深鞠了一躬。
‘你和安克苏娜蒙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自以为保藏得很好的秘密忽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象一个晴天霹雳在我
头顶炸开。我惊疑地看着她,倒不是担心她会对我做些什么,我担心的是安克苏
娜蒙的安全。
‘你不用害怕。’她淡淡地说,语调里有无限哀愁。‘她对我还算不错。我
不会让父亲再无端杀死一个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能不问个明白。
‘就在刚才。’
‘刚才?’
‘对,刚才。’
我索性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瞪着她。许久,她终于承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
站起来大声地向我哭喊:‘你当然不知道,可你的心中一点也没有我,对吗?我
摘下面具时你只是向我微笑了一下,就把眼光移开了,可我的眼睛一直是看着你
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她一摘掉面具,你就直钩钩地看着她,她也朝你笑。你们
的心里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我看得出来的,因为我也爱你。你明白吗?我爱
你!’
我默默地看着她。她的眼里银光荡漾,柔情似水。我心里升起一丝愧疚:‘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可是,你来得太晚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让我直到刚才才明白。’两行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颊
滑落,‘我告诉她我喜欢一个男人,我要为你表演三股叉,要给你一个美好的印
象。她本来都答应我了,要假装输给我,但一看见是你,就说什么也不让我赢。
我这才知道是为什么。’
内菲蒂丽向我伸出双手,眼神是那么无助,‘你知道吗,自从妈妈死后,我
一直希望能够有一个强大的人陪着我、保护我。抱抱我吧,就象那天,在死神殿
外的台阶上那样抱抱我?’
我的眼睛逐渐湿润,但是终于转过了头,向殿外走去。‘内菲蒂丽,如果你
还记得我帮你的那件事情,就请你不要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好吧。’她低下头,轻轻答道,然后,她象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紧
盯着我说出了一句话。
一句持续了三千年的话。
‘我不会让你和她团聚的!’
10.
我的法力的确全部恢复了。虽然需要夹带着依维,我还是非常顺利地飞到了
死亡之城哈蒙那帕特拉。漫漫黄沙中,我看着眼前的依维放声大笑。我又回来了。
‘为什么要带上我?’她瞪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你既然要杀人,
又何必对我手下留情?’
‘因为你长得象一个人,我不忍心。’
‘你胡说!法老的卫士们说了,你是一个残忍野蛮的僵尸恶魔,只会给人类
带来瘟疫和灾祸。我才不相信你会不忍心呢。’
‘我是当真的。’
于是我向她说出了一切,那个睡莲一样的女子,我一生中的唯一,和那个天
真纯情的公主,以及她那我永远无法偿还的热情。
‘她爱你,是吗?’依维问道。我可以感觉到她对我没有那么厌恶了。
‘我想是的。’
‘而你现在就要唤醒你的爱人?’
‘是的。’
‘可你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吗?你拥有死神的祝福,又有无穷的法力。你从
地府中呼唤灵魂就会打开冥界通往人间的大门。到那时候,死神将得到控制人间
的权柄,人类将永远生活在阿奴比斯的阴影下。你愿意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爱而牺
牲整个人类的幸福吗?’
一股怒气冲上我的头脑,‘人类的幸福?什么是人类的幸福?是那些给我施
加死神的祝福的人的幸福吗?小姐,阿奴比斯大神从来没有主动涉足人间,是那
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打着为人类铲除邪恶的旗号引来了灾祸。我只是一个受害者,
而不是你所津津乐道的僵尸恶魔。我为自己的爱守候了三千年,而在这三千年中,
你所热爱的人类给我提供了什么呢?斯卡拉虫!你知道什么是斯卡拉虫吗?那是
小小的蟑螂一样的甲壳虫,长着一张锋利的嘴。你想象一下吧。我活活地躺在棺
木之中,聆听斯卡拉虫咀嚼我的骨肉的声音,感受几百张嘴撕裂我的肌肤的痛苦。
那时候,你的人类又在干些什么呢?你说来说去就是人类的幸福,难道我就没有
权力追求自己的幸福吗?’
我直视着她,她也毫不畏惧地看着我。许久,她才答道:‘也许你是对的吧。
但是,我不会让你和她团聚的!’
又是这句话么?
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却又无言以对,只有转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撒哈拉大
漠。漫漫的黄沙此起彼伏,三千年过去,依然如故。眼前的她,现在的我,和沉
睡在冥间的安克苏娜蒙,何曾改变?这重重叠叠的命运,在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啊
?
远处传来低沉的嗡嗡声。我极目望去,原来是一个会飞的铁皮盒子。盒子里
装着我的那几位老相识,不死卫队的卫士长和依维的那几个朋友。哈哈,就这点
东西还敢在我面前摆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那帮奴隶们居然没能把他们解决掉,
也够丢人的。
我闭上双眼开始作法。铁皮盒子后面忽然掀起一道沙墙。沙墙背后,是我在
张口吹出一道又一道的狂风。风沙越来越狂暴,渐渐逼近那个会飞的铁皮盒子,
眼看着就能把他们吞灭得全无影踪。去吧,可怜的人类。沙漠是你们最好的归宿。
你们本起源于泥土,也当归于沙尘。
两瓣柔软的东西触及了我的嘴唇,我心中忽然一片空虚。法力竟消失得无影
无踪。我震惊地睁开双目,眼前是满面通红的内菲蒂丽,唇边还停留着那一吻的
温存。
是你么,内菲蒂丽,或者你仍然认为自己是依维?
‘为什么?’我问道。她干扰我施展法术我并不惊奇,我奇怪的是她为什么
要吻我,又为什么会脸红。
仅仅是为了前世的那份感情吗?
她转过头去,轻轻说了句什么。但这时撒哈拉的风正巧刮来,将她的回答吹
到了我的耳边:
‘你刚才闭目沉思的样子,真的好酷。’
11.
我象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逃出偏殿,逃离了内菲蒂丽,仓惶地在法老的宫
殿中游荡,最后,一个女仆拦在了我面前。
‘请问,您是因墨特大法师么?’
‘我是。’
‘我是一位高贵的女士的仆人。她让我请你去见她。’
‘能告诉我是哪一位高贵的女士么?’
‘是那个鳄鱼也不能阻挡步履的女士。’
我的心一阵狂跳,对法老和戒律的畏惧和对安克苏娜蒙的热爱在我心中交织,
我仿佛看见内菲蒂丽凄凉的眼神和埃克吞不怀好意的笑容。然后我想到内菲蒂丽
对我说的话:
‘我妈妈说,她不后悔。’
这个女人为爱献出了生命都不后悔,那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12.
我正坐在死亡之城哈蒙那帕特拉的正中,死神神殿中法师的座位上,面前摆
着死亡之书。在我前方的青石台上,是安克苏娜蒙的尸体,再远一点,是著名的
黑池。那是冥界和人间的口岸,灵魂在生死之间来往的通道。
那一天,当我拥抱着安克苏娜蒙的时候,法老冲了进来。我毫不犹豫地拔出
长剑,让他得到了死神阿奴比斯的眷顾。这不是一时的冲动。即使我不杀了他,
法老也不会宽恕我们。我凭着自己的法力也许能侥幸逃脱,但安克苏娜蒙却决无
幸免的可能。
只是响声惊动了法老的卫士。当我想带着安克苏娜蒙离开时,才发现王权之
神霍鲁斯,法老的保护者,震怒于我的行为,封印了我的法力。这时,安克苏娜
蒙想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她让我马上独自逃走,由她负担所有的责任。她会在
卫士们面前宣称自己杀死了法老,然后从容自杀。一旦风声过去,我就可以偷出
她的尸体送到死亡之城哈蒙那帕特拉。在那里,尽管我失去了法力,仍然可以借
死亡之书的咒语使她复活。那时,我们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安克苏娜蒙,你对我如此信任,我怎样才能报答你呢?
我闭上眼睛,开始乞求死神阿奴比斯的慈悲。伟大的阿奴比斯啊,你是塞特
和奈福提斯的儿子,木乃伊的创造者。你是冥界的主宰,你的臂膀庇护着整个埃
及。求求你,让我的安克苏娜蒙回来吧!
‘晚了,因墨特,来不及了。’一个声音冷冷地说。
几个冰凉的东西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睁开眼睛,是玛吉,法老的卫士。架
在我脖子上的是他们的刀枪。在玛吉们身后,是七个大祭司。他们怎么会来得这
么快?
‘因墨特,真想不到啊!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埃克吞走上前来,得意洋
洋地说,那神态很象一只见到死尸的秃鹫。
我微微一笑,‘祝贺你,埃克吞,你居然能猜出我要做什么。看来你的智力
进步了。’
埃克吞脸红了一下,不过当着众位大祭司的面他还不敢撒谎,‘实话告诉你
吧,我们还真没想到你有这一手。是公主殿下发现的。’
‘内菲蒂丽?’我大吃一惊。
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是我,因墨特,我听说她死了,就来
找你,结果就发现了你的计划。你会恨我吗?’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仿佛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摸出宫来,找到我的住所,
想要知道安克苏娜蒙死后,能否与我相聚。我仿佛看见她无比震惊地看见我偷回
了安克苏娜蒙的遗体,正收拾行装准备赶回哈蒙那帕特拉。我甚至能够猜想她幼
稚的心灵里曾经怎样反复交战,不知是应该让我与安克苏娜蒙团聚还是陷我于万
劫不复之地。最后,嫉妒和父仇占据了上风,她连夜赶去找到了埃克吞。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阿奴比斯神啊,你能容纳数十个法老,数百位神祗,数千年岁月,数万亩良
田,就不能容纳一对被放逐的爱情吗?
‘随你们处置好了。只可惜我没能和她死在一起。’我心灰意懒地说。
‘你想死?没那么便宜。’埃克吞又恢复了精神。‘谁不知道你是阿奴比斯
大神的宠儿。你想到他面前去和你的相好再见面?没这种好事。我们已经决定赐
给你死神的祝福。因墨特,你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得到这种荣誉的人,好好体会
一下几百只斯卡拉虫噬咬的滋味吧!’
令人惊奇的是,反应最强烈的并不是我,而是内菲蒂丽:‘你说什么,埃克
吞?’
‘我说死神的祝福,公主殿下。’
‘可是你答应过我决不处死他的!’
‘公主殿下,死神的祝福不是处死,而是永生。’
这大概是埃克吞很长时间内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内菲蒂丽已经冲到了
他面前,用自己的小权杖将他砸昏了。这傻子,要是我,看看情况不对,肯定早
已经给自己布个屏障了。看来他的智力真的有问题。
大祭司乌姆缓缓走了上来,我能够感觉到他在内菲蒂丽周围设下了一个束缚
空间,这样内菲蒂丽就不能自由行动了:‘公主殿下,我们感谢你的帮助,但请
不要干扰法律的执行。把他带走!’他回头对卫士们发出了命令。
卫士们使劲把我往门口拖。当我经过内菲蒂丽的身边时,她哭的象个孩子一
样,‘因墨特,对不起,他们答应我把你交给我的。’
‘我不怪你。’我对她笑笑,又转头对一向为人正直的大祭司齐齐卡蒙说:
‘请帮我照顾安克苏娜蒙的身体。’
他给我一个令人信赖的眼神。我会心地点点头。我甚至不用问他将会把安克
苏娜蒙葬在哪里。这里是死亡之城哈蒙那帕特拉,这里是死神阿奴比斯的圣殿。
没有人敢从这里带走任何死者,即使是身受诅咒的安克苏娜蒙。
然后我就微笑着让卫士们把我拖走,他们要带我到死神雕像的脚下,去那永
恒的黑暗之中。我却并不在意,因为我从随着安克苏娜蒙的仆人去见她的一刻起,
就已不再有任何畏惧。我会忍受一切苦难,在黑暗中等待,直到复苏的时分。而
那时,也就是我和安克苏娜蒙团聚的日子。
生生死死,谁能说清?死亡之书的扉页上分明写着:‘死亡,只是一个开始。’
在我身后,远远传来内菲蒂丽的喊声:‘因墨特,我会找到那本书,把你唤
醒,但我不会让你们团聚的。’
13.
三千年过去了,阿奴比斯神殿的格局却没有多少改变。我带着依维很快就找
到了安克苏娜蒙的木乃伊。大祭司齐齐卡蒙真是个值得信托的人,他给安克苏娜
蒙用的是最好的香料和布匹,而且还在灵前立了一个石牌:‘给那个将要来到的
人:你是最强大的,但必败给最柔弱的。’
我面对石牌只能苦笑。我不是已经败给内菲蒂丽了么?
我把安克苏娜蒙的木乃伊放在黑池前方的青石台上,打开死亡之书,准备念
动咒语。依维站在一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图坦卡蒙吗?’
图坦卡蒙?我当然知道。十八王朝一个暗弱的法老。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图坦卡蒙的墓被打开的时候,人们发现了无数的金银财宝。可是在所有的
发现中,唯一让所有的人都不能忘怀的,却是一束放在他遗体上的花环,那是他
年轻的王后在棺木合拢之前放进去的。’
‘那又怎样?’
‘我学了这么多年考古,这是最让我震撼的事情。我经常想,什么样的爱情
才能持续那么长的时间,又有谁能够爱我一千年。你知道吗,我好嫉妒你的安克
苏娜蒙啊!竟然有人能够爱她这么久。我恨你,也怕你,可是你真的让我很感动。’
‘这么说你愿意让我们团聚了?’
‘不。’
‘为什么?’
‘我喜欢你,但我不能接受她。’
我越来越相信,在天空和大地之间,一定有一些东西永存永在,它们超过了
我们的理解力,渗透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陪伴着每个生灵的每一次呼吸。否则,
尼罗河为什么会涨落,奥西里斯为什么会复活,爱情为什么会如此无奈,而我和
内菲蒂丽为什么会在时隔三千年后,在阿奴比斯的圣殿里沉默相对?
别想那么多了,赶快动手吧。别再象三千年前那样,只差一点点啊!
我的精神透过时空,看穿了冥界人间。我看见一团暗黑色的烟雾渐渐从冥河
对岸升起,穿越了黑池,盘旋在安克苏娜蒙的尸体上。那是她的灵魂,正在焦急
地寻找自己的躯干。再使一把力,再念一段咒语,我们就可以重逢了!
嘈杂的声音打破了神殿的宁静。法老的卫士长来了,还带来了依维的那两个
同伴,她弟弟江尼,和那个叫做利克的家伙。
‘他们来救你来了。’我古怪地冲她笑笑,打开了死亡之书。
‘ImYubSetNa!’
这是召唤守卫圣殿的近卫军的咒语。当年建造哈蒙那帕特拉的时候,当时的
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将一群近卫军制成木乃伊,葬在神殿四周,让他们永远保护着
这个人世和冥间的通道。没想到今天居然会被我用上。那个叫做利克的家伙看来
是个亡命之徒,得要我亲自去对付。依维的弟弟江尼和卫士长够不上什么危险,
但也挺讨厌的,就让近卫军挡他们一下吧。
几个手握长矛大刀的木乃伊出现在眼前,江尼和卫士长被他们追得四处逃窜。
我则左右开弓,打得利克满地找牙。哈,就你们几个的能耐也在这里逞能么?
‘HootashimAhmenophus!’黑池那边想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的心忽然一凉,我又错了。
我忘了那里还有一个依维,那个柔弱秀丽的内菲蒂丽。我不该将她留在死亡
之书旁边。
这是死亡之书的咒语,她已经控制了近卫军。近卫军们已经掉转了枪口。可
怕的是,在依维的驱使下,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我,而是安克苏娜蒙。
我飞奔而去,冲向叛变的近卫军。他们嗅出了我身上的死神气息,慌乱地逃
避。但是还是晚了。他们尖锐的长矛已经戳穿了安克苏娜蒙的五脏,她的躯干已
经被破坏,再也不能复活!
就差这么一句咒语!生与死之间的差距就只有这么一句咒语啊!
三千年黑暗中的等待,三千年痛苦中的期望,结果就仅仅是这一刻的生离死
别么?
内菲蒂丽,你又胜利了。这一次,你获得了完全的胜利。安克苏娜蒙已经永
远不能回到人世,你终于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可你却毁掉了我的一切:我的承诺,我的幸福,我的梦想!
‘安克苏娜蒙!’
我绝望地抱住安克苏娜蒙的尸体,一遍一遍地呼唤她的名字,仿佛这样的呼
喊可以代替阿奴比斯的咒语,唤回她的灵魂。我看着她,感觉到她的灵魂痛苦地
在殿中挣扎,一点一点地被阿奴比斯大神的使者拖回冥界,回到那永恒的黑暗之
中。大滴大滴的泪珠止不住地从我干涸已久的眼中流出,因为我知道一切都已无
法挽回。泪水落在木乃伊的脸上,渐渐地浸透了重重纱布,钩画出她细巧的眉目。
这张脸孔曾经是那么美丽,如今却再也不能见到阳光。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当初,当她把一瓣睡莲塞给我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握着她的。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我所握住的何止是一双手,那是三千年的承诺啊!
法老的卫士长又在念咒语了,这一次,他们是在剥夺我身上死神的祝福。我
知道自己可以立即出手,夺回死亡之书,但我只是木然地注视着安克苏娜蒙,任
由永生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离开我的躯体。没有了安克苏娜蒙,永生在这世界对我
还有什么意义?
一点希望慢慢在我心中点燃,逐渐占据了整个心灵,最终在我的全身弥漫。
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了。我站起身,大步走向利克,那个家伙手里正抓着一把剑
----
‘别动,你会死的,你已经没有死神的祝福了。’
依维,是她在提醒我!你心中还是有我的,是吗?或者我还是应该叫你内菲
蒂丽?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仍然向前走去,直到了利克跟前。然后我感觉到一阵
冰凉的剧痛。我低下头,正看见胸前的利剑。
他杀了我。
他如我所愿地杀了我。
内菲蒂丽,你可以阻挡我们在人世相聚,却不能干涉冥间的爱情。我这就要
追随安克苏娜蒙去了。在那里,我们永不分离!
我的思维已经模糊,四肢也在颤抖,只能踉踉跄跄地挪向安克苏娜蒙的遗体。
感谢阿奴比斯大神,最后,我终于倒在了她身上,紧紧抱住了她。
于是我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内菲蒂丽说道:
‘死亡,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谨奉大神阿奴比斯之名。
2002。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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