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力工的世界

                              龚慧真
  

  在一次文友的聚会里,一个虎背熊腰的人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大头大脑,面
如重枣,有些男子汉气势,不笑的时候,竟还带着三分威严。别人介绍说:“这
是写评论的俞力工...”。这个名字象一面锣,“哐!”的在我脑瓜里敲响。二十
五年前,俞力工已是个争议性人物,文章写得出色,却因献身“保钓”,在当时
的政治生态下给“划”为左派,父亲因而含恨丢官。“才子+美男子+左拐子”,
到底是怎样一号人物?这份好奇,延续了二十多年,终于驶进“答案”的港湾。

  立在眼前的是个沉潜的中年人,嗅不到一点“保钓骁将”剑拔弩张的味道。
毕竟两千个春天已匆匆逝去,“保钓”这个流产的青年运动,功过判断均已失去
意义。五十岁的俞力工,讲话低沉,慢条斯理,很诚恳,和我的想象有点出入,
读他犀利的批判性文章,会误以为是个张牙舞爪的“虎豹霸王”。

  小少即已出国的俞力工,写得一手好字,字里行间乾净利落,行文造句均有
其该有的分量,火候可见一斑。他将这一点归功於父亲:“对我一生影响最深的
人应该算是我的父亲。打从七岁开始,他天天要我写日记,而且不许写流水帐。
他喜欢随便出个题目,譬如说‘牡丹花’、‘水瓶’,要我好好观察写出感想。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已经能够给念高中的大哥改文章了....小时候,我爱打架,
常为了别人的事拼得头破血流回家。在我十三岁那年,父亲在报上发表了两篇文
章,造成轰动,他拿了文章要我仔细读过,并劝诫我:‘你打架能够打赢几个人?
若能象我一样,横笔扫千军,也就不辜负我对你的期望了!’从此之後,我开始
注意到文章的重要性。我写文章就象是在舞剑。锋芒毕露是我最大的毛病,实在
是很怀疑今後是否有改正、收敛的可能。”

  问:“1964年你随担任中华民国驻联合国原子能机构总代表的父亲前往奥地
利之後,怎麽又决定到美国去了呢?”
  答:“到奥地利时,我才十七岁。要是留在奥地利,就必须读完中学,而到
美国去,却有直接上大学的可能,因此一年後我就去了美国。”

  问:“生活问题怎麽解决的呢?”
  答:“三十年前的台湾外交官,跟当前大陆的外交官一样穷,那时穷人多是
搭轮船进行长途旅行的。我在纽约上岸时,数数身上的钞票,就只有150美元。所
以,一星期之後就开始打工了。十几年下来,我打过工的饭店至少有十五家之多。
除此之外,加油站、医院、铁工厂等等。总之,我的打工生涯比一般留学生要长
很多,当时我是相当与工人阶级认同的。有意思的是,1971年在我大学毕业的那
一年,研究所的学费突然增加了三倍。於我就决定到免缴学费的奥地利维也纳大
学进修。这时,数数身上剩下的钞票,又刚好是150美元。”

  问:“你好象在德国也念过好几个学校?”
  答:“我念过西柏林自由大学、海德堡大学、法兰克福大学。”

  问:“你现在把你自己定位为政治上的哪一派?”
  答:“自由主义左派”。

  问:“特点在那儿?”
  答:“每个人都有发表意见的机会,和纠正自己的意见的机会。另外,就是
在强调自由时必须兼顾社会正义,在促进发展时必须顾及社会後果与生态後果”。

  问:“你最欣赏哪个民族?”
  答:“我喜欢法国人的热情和正义感,我也欣赏捷克人的优雅与耐心。

  问:“你以谁为榜样?”
  答:“德、奥人所谓的Freigeist,可以译为‘自由思想家’,也可以夸张点
称其为‘海阔天空的自由魂’。

  问:“你以为一个作家应当具有什麽社会责任感?”
  答:“文学家一般习惯把世界美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引起共鸣和升华。而从
事评论工作的责任,则在於揭发社会上丑恶、不公平的现象,至於‘去污除垢’,
则应当留给负有‘清道夫’任务的人士去处理。我过去自以为是个改革家和革命
家,这其实是个大误会。

  问:“你曾发表过同情投降、同情逃兵和主张‘委托开发’的言论,可以说
明一下理由吗?”
  答:针对近年来斯拉夫民族之间的战争,我曾指出第二次世界大战法国与捷
克为避免遭到彻底破坏而投降的例子。我的意思是,在抽象地提出‘卫国’、‘
自决’的口号时,必须具体考虑到维护生命、物资建设与发展才是更高的原则。
就‘逃兵’而言,自然不是鼓励某一交战方的将士单方面进行‘逃兵’,而是指
一个普遍厌战和反对当兵的世界,肯定是个比‘人人皆兵’更加可爱的世界。至
於‘委托开发’,则是指如果中国不能够象新加坡那样,把华人的勤劳与西方软
体知识妥善结合,那麽就应当及早划定一些地区(如海南岛、东北),放手让善
意的国家(如瑞典)进行全面规划与开发。该建议自然也可以引伸至其他第三世
界国家。

  问:“这些主张是否有点离经叛道?”
  答:“如果二十年後的中国社会能够接受这些观点的话,我就已经感到十分
欣慰了”。

  问:“人过五十,你的最大变化是什么?”
  答:“念旧!最近我主动找到了许多旧友和老邻居。这令我感到十分愉快”。

  问:“你对写作生涯感到满意吗?”
  答:“我很庆幸能够在一个纯净的环境里潜心写作,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
这种生活我是乐意过下去的”。

  书生论政,自古悲哀,苦哀情,遣谁听?俞力工是个可爱的傻子,明明知道
“说真话”不讨好,却偏偏乐此不疲,注定了要“头破血流”。可叹生不逢时,
他的“前瞻性”使他半生“路途坎坷”。其实,他只不过是想做个真正分明的人,
为自己的理想坚持。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当年投身热火运动的激情,早已渺
渺逸去。作为他的朋友,难免有些心疼,但也为他的骨气暗暗喝彩。由於局势的
改观,他也曾获得“平反”的机会。四年前,《欧洲日报》曾为他这麽评价:“
见解鞭辟入里,用知识的笔,解人间的结。”

  
  原载《德国侨报》2000年6月第25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