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受难记”之我见


                                俞力工

  自从吉布森(Mel Gibson)开拍“耶稣受难记”影片后,便激发起一场规模庞
大的文化争论。两星期前,由于一位老妇在电影院心脏病发作死亡,更是引起评
论界对该片的“血腥效果”群起攻之。迄今为止,欧洲大陆已有不少社会团体以“
歪曲事实”和“夸大渲染”为由,向民众发出“不看该片”的呼吁。为何一部影片会
造成如此轩然大波呢?

  《圣经》不仅是世界最古老的媒体之一,也是传颂、阅读最广,影响力最大
的读物,其对西方文化的影响,绝不小于《四书》对中国所起的作用。

  严格说来,《圣经》对基督宗教(指天主教与新教)而言,系指《新约》而非
《旧约》。这是因为《旧约》早在耶稣诞生的六百多年前即已成为犹太人的经书,
而《新约》则是耶稣逝世后由基督徒所编制的著作。

  《新约》的主要篇章为头四篇《福音》,而《福音》的精华又在于以四种不
同方式重述的“耶稣受难记”,其主要内容综述如下:

  耶稣的弟子犹大(犹太人)出于贪财,出卖了同为犹太人的救世主耶稣,并把
耶稣交与祭司长和长老(均为犹太人)。祭司长与长老又把耶稣押解给罗马巡抚彼
拉多。彼拉多虽知道耶稣无罪但却经不起犹太人的一旁鼓噪(甚至为了主张处死耶
稣而甘愿让自己的子孙承担血债),而无奈地下令罗马士兵把耶稣处以钉十字架极
刑。三天后,耶稣复活显灵,由是博得世人信服。耶稣为传达宽恕、博爱、和平
精神降临人世,却为世人的罪孽而担受酷刑,目的在于给世人指引信仰耶稣基督
的道路,从之则可获得幸福与永生;对耶稣而言,则是完成了上帝赋予的使命。

  据考证,由于犹大、犹太人“触犯”了《新约》叙述的“弑主罪行”(Deici
dium,Gottesmord),两千年来,先发生了世界各地犹太人遭到基督徒残酷迫害
(700多万人死亡)的诸多悲剧;后有德国纳粹对统治区犹太人的大规模种族灭绝(
屠杀600万人口,相当欧洲犹太人总人口的70%)。如今,虽然在欧美洲大规模排
犹行动已不太可能重演,但潜在的排犹行动,包括对犹太教堂的破坏和人身攻击
仍然时有发生。

  就耶稣受难的责任问题,似乎可从《福音》和“历史科学”两个角度加以分
析和提出质疑:

  既然,耶稣基督宣扬宽恕、和平、博爱,为何基督徒偏偏要拿犹太人过不去
呢?如此行为符合救世精神吗?

  既然,耶稣降世、布道、受难不过是上帝的意旨与安排,具有预谋意图之“
凶手”难道不是上帝吗?

  既然,耶稣事前知晓将遭犹大出卖,却为何不躲避呢?难道故意要犹太人世
世代代受难吗?

  既然,耶稣不是个革命家或恐怖分子,一向公开活动,又如何需要犹大出卖、
告发呢?

  既然,唯有罗马巡抚具有司法管辖权,下令处死和执行死刑的不都是罗马人
吗?为何《新约》处处为罗马当局洗脱罪行,而对犹太人却要“以牙还牙”呢?

  即便,当时有若干犹太人出于宗教派系斗争原因,或为了避免罗马当局的打
击报复,而牺牲了耶稣,但这又与广大犹太民族和其子孙有何干系呢?

  另据《福音》记载,耶稣作为犹太人降临人世后,交往、布道、拯救的对象,
以及大多追随者,基本上均是犹太人,为何整个犹太民族突然间都成为“异教徒”、
“叛徒”和“魔鬼子孙”了呢?

  至于担任耶稣一夥钱财掌柜的犹大为何不携款卷逃,而会为区区30银元出卖
耶稣呢?同时对犹大品格的描述为何随着时间的进展,《福音》记载一篇比一篇
激烈、丑恶呢?

  诸如此类的问题其实还有许多,以上不过是略举大端而已。就诅咒犹太人方
面,《福音》的特点在于处处把“犹大”、“众人”、“犹太人”等同起来,并透过
各种方式预言犹太人的大难临头。例如:(马太福音27:25)众人都回答说、他的
血归到我们、和我们的子孙身上;(约翰3:36)信子的人有永生.不信子的人得
不着永生、神的震怒常在他身上;(约翰8:21)耶稣又对他们(笔者按:指犹太人)
说、我要去了、你们要找我、并且你们要死在罪中.我所去的地方(笔者按:指天
堂)、你们不能到;(约翰8:34)耶稣回答说、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所有犯罪的、
就是罪的奴仆;(约翰8:44)你们是出于你们的父魔鬼、你们父的私欲、你们偏要
行、他从起初是杀人的、不守真理.因他心里没有真理、他说谎是出于自己、因
他本来是说谎的、也是说谎之人的父。(帖撒罗尼迦前书1,2:16)神的忿怒临在
他们身上已经到了极处。另一方面,又通过以下警告:“(约翰12:47-48)若有人
听见我的话不遵守、我不审判他.我来本不是要审判世界、乃是要拯救世界。弃
绝我不领受我话的人、有审判他的.就是我所讲的道、在末日要审判他。”,说
明《新约》具有既扬言要宽恕、和平、博爱,又诅咒“异教徒”将受到上帝审判、
惩罚的两面性。这种“内外有别”的狭隘性,不仅反映在历时两千年的宗派斗争
上,也影响到今天的文化斗争上:替天行道,真理在握,非友则敌,对敌人无所
不用其极。

  另从史学考证的角度观察,至今不曾发现任何罗马当局对耶稣受难故事的记
录。当前唯一可考的客观文字资料来自于公元93年犹太史学家约瑟夫(Josephus
Fladius)迁居罗马时所作的简短介绍:

  “在此期间(笔者按:彼拉多担任巡抚期间),有位名为耶稣、似乎超乎常人
的智者,曾经展现过非凡力量,同时在其教诲下使一些人欣然接受真理。他博得
许多犹太人和希腊人的信任。他是救世主。后经若干要人对他提出指控,彼拉多
将他处以钉十字架刑,但在此之前爱护他的追随者却没有因此散伙。三天后,他
的复活应验了若干先知的预言和对其无数的奇迹传闻。此后,自称为信奉主耶稣
的基督徒教派始终不渝地活动至今。”

  值得注意的是,约瑟夫是位犹太史专家,对犹太古代史与耶稣时代的犹太人
的起义、战争多有详实的记录。然而,唯独对“耶稣受难”却是简单地几笔带过,
因此,该事件的实际经过就几乎无据可考。至于约瑟夫的介绍,尤以“他是救世
主”一语的真伪(从语气的不连贯而使人怀疑是否为后人所添加),曾引起史学界
与圣经研究界的争论。不论如何,约瑟夫既没有提到或突出犹太人的坏作用,也
没有尝试为罗马当局开脱责任。

  不久前曾有一位德国评论家指出,从史料上无从了解耶稣到底想作些什么,
实际作了些什么;但是,我们却知道基督徒认为耶稣想作什么和以为他作了什么!。
尽管如此,我们从《新约》的记载,以及史学家对耶稣时代的宗教发展、社会发
展的研究,可以了解耶稣逝世后曾出现过“传统犹太教”、“犹太人的基督教派”
与“非犹太人的基督教派”之间的激烈斗争,和非犹太人基督教派的最终胜利(不
断壮大,最后提升为罗马帝国的国教)。至于犹太人的基督教派,则不幸随着对犹
太人的不断迫害而消亡。不难理解的是,不论犹太人如何尊敬耶稣,如何达观,
却绝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接受《新约》,尤其不会同意犹大出卖耶稣的情节安排与
血债血还的诅咒。换言之,只要犹太人一天不愿背弃固有的犹太教和《旧约》,
只要继续坚守“只有犹太人才是上帝选民”的信念,则根据“新约”的主张,这
些“魔鬼的子孙”永远得不到主的保佑,永远要承受血债的报应。

  由此观之,《新约》,绝对是个批判犹太人的武器。我们只消观察启蒙时代
之前历代教宗、主教发表的对犹太人的恶言秽语,所有古老教堂里歪曲犹太人、
犹大形像的壁画,每次迫害犹太人事件众人的鼓噪,以及振振有词(“血债血还”
)的辩解;不难理解批判武器的运用,至少还需要教会有计划、有组织的行动;至
于对“异教徒”、“害虫”的最终决战,则还需要动用毒气、贫铀弹、微核弹之
类的“武器的批判”。不言而喻,根据西方的文化传统,无论是信仰主耶稣,或
自由民主,或市场经济,或全球化,其保守派套用的一贯是“信则灵,不信则亡”
法则。同时,这种保守思维自启蒙时代以来,不断伺机排挤近代形成的社会民主
主义与自由主义。耶稣受难记这部电影,此时此地大张旗鼓推出,用意不过是为
现代十字军东征添加注脚,但也不慎曝露了西方文明尚未完全退化的尾巴。

  对比之下,华夏文化圈的佛、道、儒,一向主张的是含蓄的修身与善行,关
心的是个人的操守,而非对他人强加任何要求;既没有推销宗教信仰的冲动,也
没有末日决战、圣战的精神状态。因此,就幸运地回避了一系列的宗教审判与宗
教战争,更不必担心在自己的土壤上滋生恐怖主义或招惹恐怖主义的打击。如今,
突见在台湾有人为了挑拨族群关系,借《圣经》的“出埃及记”故事,影射一个
族群的幸福必须建立在另一个族群的灾难之上,不啻让人啼笑皆非,并怀疑是否
胡乱的“国际接轨”使然,使他们误把“西方的尾巴当作自己的头”。200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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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引用《新约》中文和合本。参见http://www2.ccim.org/~bible/multi
_gb.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