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枪与警察大人


  还没来得及下楼开门,铃声又没头没脑地大响了一阵。一般说来,只有急着
完成任务以便赴约的年轻邮差才会干出这种鲁莽的事。大门打开后,发现竟是隔
了两户仅有点头之交的年轻邻居。只见他以不寻常的严峻态度指责我说:“我敢
确定,您(而不是我的刚满十二岁的侄儿)曾于今早和下午在花园里练习射击,
我希望您能对本住宅区住民的安危略加尊重,如果不立即停止该行为的话,别怪
我不顾邻居的和睦,而采取适当的措施1不加思索地,我便说:“喔,我的侄儿
的确曾在花园里用他的气压手枪朝花园外的广阔荒地打了好几枪,只是我不觉有
阻止他的必要,因为气枪既不会对邻居的安危构成威胁,又不会产生任何噪音....”,
该小伙子显然对其声势之不能奏效,感到不满,于是跨前一步地打断我的话说:
“就算进行射击练习的是您的侄儿,使用的是气枪,我仍要郑重地警告您,只要
再干一次,我就到警察局去告发,这点,您可是听清楚了1我不耐地回答道:“
我听得很清楚,我也注意到您的忧虑,但对您的态度和口气,我却是无法接受,
我想,您最好是回去吧1这小伙子看来还不肯罢休,他原以为立即可听到一片道
歉声和再三的保证,然就在他还准备再说下去时,我轻轻地关上了门。

  在德、奥地区生活了二十多年,多少也受到德意志个性的影响,即在没把权
利、义务搞清楚之前,是绝对不能示弱的。事隔两天,抽空往住区警察局去了一
趟。值班警察听了我的询问之后,答道:“只要您的侄儿不造成损害,任何人不
得加以阻止,同时,即便是造成了损害,所涉及的至多是赔偿问题,完全谈不上
对家长告发或惩罚。我的电话号码请您转交给那位邻居,并请转告他,下次对邻
居进行骚扰前必须先打个电话来了解情况。另外,我觉得这纯粹是一个个性问题,
生活在我的国家,您就得对这种事情加以忍受(inKaufnehmen),具有这种个性的
人还相当的多。”

  当天晚上,轮到我按他的门铃了。为了缓和气氛,我决定避免太过尖锐的眼
神,并尽量轻描淡写地转述那警察的话。然在该年轻人发现我的态度异常平静和
温和时,竟然上身微向前倾,说出下面的一段话:“在态度方面,我可能是太过
火,我愿意表示歉意,然就开枪一事,我仍坚持原来的意见,即它会造成危害。
因此仍希望您能阻止侄儿别继续把这种武器当作玩具。就我家庭而言,虽然父亲
是一个高级警官,天天与枪枝为伍,但却从来不曾允许小孩玩耍武器或甚至购买
玩具武器,而我也并不觉曾缺少过什么东西或带来任何不利影响。”我立即接着
说:“老实说,我小的时候什么东西都玩过,但就个性发展而言,我觉得您的个
性比我更加激烈。比方说,我就不会在一个小男孩面前恶声恶状地进行威胁,这
样做,才可能会造成不健康的发展...”不待我讲完,他急切地打断我的话:“在
这方面,我已表示了歉意,并且希望您不要再提它,目前应当讨论的是,这种武
器是否应交给小孩玩。”这时我很懊恼地发现,这小伙子的“道歉”不过是种毫
无诚意的“战略撤退”,非但如此,甚至还想抬出父亲大人来吓唬人,于是便一
敛放松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首先,您得明白的是,气枪不是武器。
其次,气枪的危险性并不比弓箭、弹皮弓甚至橡皮筋更大...”他又打断我的话说:
“那么,万一造成了损害又该怎么办呢?”我反问道:“如果有一天,您的孩子在
玩耍弓箭、弹皮弓或橡皮筋,您又会采取什么态度呢?”他说:“我起码会告诉
他们,这是很危险的玩具。”我说:“我甚至觉得您会禁止小孩做一切您认为危
险的事,不是吗?”他说:“那倒不见得,但我至少会负起教导的责任。”我说:
“那么就对了,但您又凭什么认为我不具教导的能力呢?这种判断不是在高估您
自己时,又对我进行污辱吗?把玩耍气枪当作犯罪行为不也是一种错误判断和夸
张吗?把玩具当作武器不也是一种误解吗?除此之外,‘造成损害’要在构成事
实时才能制止损害行为,而不能把主观臆测当作事实,或把主观爱好或家教当作
社会秩序或法规。至于是否应当让小孩玩玩具武器,至多是一个可以提出讨论的
题目,就我所知,社会学界完全举不出小孩玩玩具武器与日后具有犯罪倾向间的
必然关系。相反地,喜欢玩枪弄棒和自行制作弓箭、弹皮弓的小孩,甚至可能比
家教过严的儿童更具学习能力和想像力...”。经我这一阵抢白之后,这小伙子便
藉口厨房里正烧着东西,必须结束对话,并提出将准备参考一下“住房守则”的
规定,改天再继续讨论。我强捺着“您早该在打扰我之前多做些准备”这句话,
礼貌地接受了他的建议。

  夜静时,忆及七十年代初在西柏林留学期间的二、三事。那是一个处于学生
运动的火红年代,反潮流、反权威、反冷战、反热战(越战)进行的如火如荼。
为了贯彻“反权威”的理想,一些学生从市政府得到一些补助,在宿舍里办起了
一个收容学生子女的幼儿园。几个社会学、教育系的女学生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学
业,担任起教师工作,并把数十个幼龄儿童分为三班进行教学实验。

  记得第一班的教学法着重于当时最时髦的“公社法”,该班儿童不得拥有私
人玩具,不得玩耍任何可能造成伤害的玩具,打人及其他粗鲁动作均在禁止之列
;第二班采用“自由主义”教学法,即任儿童自由发展,同时避免在儿童心理上
建立权威观念;第三班采取开导与启发法,教师积极参与儿童的活动,不限制儿
童的活动,但适时给予开导与启发。

  经过近两年的实验后,教员们不只是拿该三班儿童入学前后的调查结果做了
比较,同时还与一般幼儿园的前后结果做了抽样比较。令人惊讶的是,第二班的
发展最差;第一班虽然较好,但各方面却仅相当于一般幼儿园的结果;第三班儿
童在各方面的表现都遥遥领先。这说明了,过多的干预不利于儿童想像力的培养
;过少的干预等于回避教育责任,因而增加了儿童与社会间的磨擦。同时儿童之
间的相互观摩学习的效果远不及教员教导所能达到的程度。经分析,第三班的发
展最健全的原因在于,教员始终关切儿童想像力的发挥与培养,到了一定地步时,
又能通过开导帮助儿童认识现实世界。

  记得笔者在初中时代,同学多沉迷于武侠小说。“义侠”是当时许多青少年
的偶像,街头上一时充满了唐吉诃德式的“英雄好汉”。为了“排难解纷”笔者
也经常身上挂彩。一天,父亲问我同时可对付几个人?我得意地告诉他,对付三、
四个同龄对手毫无问题。这时,他拿了一篇文章要我细读,并说希望将来能见到
我有同样的“横笔扫千军”的本事。大概就从那之后,我改变了兴趣,至今好写
评论不能不说是受了他的启发。如果没有他的开导,说不准今天的偶像仍是“教
父”或“警长”(就像那邻居一样)。想及此,我得料到那邻居随时又会来敲我
的门,果真如此,可能还需劳驾哪位真警察来开导开导这位“假警察”,帮助他
脱离幻想世界而回到现实世界了。

  《中央日报》94.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