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獭与鱼 

                                俞力工
  

  有人比喻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间的关系有如鱼与水獭,意指池中之鱼为避免
葬身獭腹,就必须保持健康与活力。同样地,资本主义为避免共党吞噬,就必须
在力求经济发展的同时兼顾社会公正。

  实际上,资本主义社会里,也存在着类似水獭专门从事恶意炒买(hostileta
keover)的“鲨鱼”。每当他们发现某公司的股市价格偏低,便大肆进行炒买,待
支配权到手之后,便将该公司肢解,并以高于买价的条件逐段卖出。这类“动物”
往往以“资金往高处走,恶意炒买有助于调整不合理的市场价格”自我辩解,至
于对受害公司是否公正则绝口不谈。

  柏林围墙决口之日,数十万名东德百姓蜂涌西德市场。东、西马克比价受市
场供求规律制约,遽然由1比1的官价狂升至20比1。东德百姓换算一下,一辈子辛
苦积蓄的十万东马克存款到头来只抵得上五千西马克的价值。这时,他们对这市
场经济第一课感到忿忿不平,一致向西德政府提出维护社会公正的要求。

  就市场运作而言,等价交换固然是古往今来的一条交易原则,但在极端的情
况下,恶意炒买、黑市交易以至于易子而食也都是市场规律使然。然而人类毕竟
除了交易目的外,还会考虑到社会公正,基于此,资本主义经数百年的改革,已
发展到目前的社会市场经济高度。当前,主要民主国家无不有一个干预性极强的
政府,自觉且有计划地管理、监督、疏导和促进市场运作。自然,该发展还远不
能满足一向“重公平、轻自由”的共产主义者的要求。在他们看来,当前欧美主
要国家保守党与社会民主党的区别仅在于:前者主张在市场经济给某些人造成伤
害后,即刻给伤者敷以膏药;而后者则主张先贴上膏药再去市场磨炼。

  欧美洲的保守派与改革派不论孰是孰非,自冷战结束以来共同的右倾趋势也
暂且不谈,关键在于,当前的社会市场经济已非早期落后的市场经济所可比拟。
再者,其发展方式也因地而异,无一定规律可循,但大方向都是谋求经济发展与
社会公正相结合。

  马克思在世时,欧洲社会还不存在民主机制,因此社会活动家在牢狱和流亡
生涯中,总是念念不忘以牙还牙的对策(如革命、如专政)。然而自从军事官僚退
出政治舞台、票决取代枪决之后,恩格斯便看到了民主议会道路的可能性。此后,
若再强调“专政”和“武装斗争”为夺取和巩固政权的唯一手段,则无疑是患了
“时代差”的毛病。

  苏联早期经过“战时共产主义”的惨痛教训之后,列宁发现无法在主、客观
条件均不够充分的基础上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于是便提出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国家资本主义)主张,即在社会主义国家掌握关键企业的情况下,允许市场经济
的运作。对列宁说来,恢复市场经济是对过去极左政策的纠正,是落后国家谋求
发展的最佳捷径,是医治官僚主义的一剂良药。79年后,有人宣称这种发展战略
是“中国的首创”,显然是在贪他人之功。此外,过去一般共产主义国家的公营
企业不仅包括关键企业,甚至还垄断了几近全部的城、乡中、小企业,致使市场
经济萎靡不堪,因此,与其说是执行马列政策,不如说是执行斯大林式的或称中
古斯拉夫式的专制经济政策。数十年来,共产国家在斯大林影响之下,无所不包
的官僚体制极度膨胀,以致于既不能领导社会与西方资本主义竞争,又对民间疾
苦养成视若无睹的习惯,而后甚至于本身成为一切改革的阻力。就中国目前而言,
情况也一目了然,凡官僚阶层越腐败的地区,人民越是无法翻身。该现象或可证
明,意图一口吃尽池中所有大鱼、小鱼的水獭,不会是一支只聪明的水獭。


  《联合报》1992年1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