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面面观
  
                               俞力工
  
  自包办婚姻为法律禁止以来,人们普遍主张婚姻自由,并认为爱情是缔结婚
姻的基础。至于爱情究竟内涵为何,与性爱的关系为何,似乎众说纷纭,无有一
致的看法。

  最初,部分人士习惯于“一见钟情”的提法,言下之意,爱情是种视觉反应,
但是,经过有关科学的调查,发现当前人类择偶的标准与石器时代别无二致,甚
至横向对比,发达国家与非洲部落也大同小异,即人们择偶时首先关注的是对方
的健康状态与生育能力。嗣后,又发现人类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倾向,即高
大者选择高大者,肥胖者选择肥胖者,貌美者选择貌美者…。如此这般,所谓“
一见钟情”似乎与视觉所造成的神经反应无直接关系,相反的,却可能是文化教
育的结果,一方面,出于生育健康后代的需要并根据积累的经验,每个人都倾向
于对具有若干健康特征(健美、性感、肤发有光泽、大胸围、眼睛明亮又水汪汪、
处于生育力最旺盛的23岁左右的女性、安全可靠等等)的异性表示爱慕;另一方
面,却又能考虑到自身的“局限性”,颇有自知之明地在同类中挑选最可能匹配
的对象。

  近年来,综合生物人类学、生物学、神经科学、进化生物学、行为学等专业
人士的研究,越来越倾向于相信男女之间性爱的产生深受嗅觉的影响,换言之,
即便异性身体散发出来的某些荷尔蒙不为人们所察觉,但仍能够产生相应的化学
反应。例如,让男士嗅闻含有交配信息素的妇女下体分泌便能提高男子睾丸激素
的分泌;对不同的妇女下体分泌,男子可产生不同程度的睾丸激素分泌量;女子
倾向于选择喷洒了含有睾丸激素气味的座位,而男子则排斥带有其他男子体味的
座位;一般人皆倾向排斥带有近亲体味的物品…。

  这一系列实验,或可说明一定的男女之间的“来电”事出有因,至少,人类
不单单是个纯情动物或精神动物,而是与大多数其他动物一样,相当程度地是个
生物化学的奴隶。

  谈及“精神”,一般人也往往把择偶的文化、物资考虑与忠贞、忠诚混为一
谈。实际上,脊椎动物中确有不少动物在第一次交配后便长相厮守。首先,据观
察,大多数鸟类就有很大的稳定性。但是,又据一些不太服气的学者的抽查,竟
发现有40%的鸟卵非母亲的终身伴侣所生。这或许表示,母鸟也向许多妇女一样,
时有在社会上追求多方面承认的冲动。对此出轨现象,奥地利的著名行为学专家
格拉摩(Karl Grammer)发现,寻找婚外刺激的妇女所“挑选”的时刻往往恰好
是最易怀孕的排卵期。因此有些专家认为,经常接触不同的精子,有助于提高卵
子的质量和活力。果真如此,男子一方所特强的嫉妒心和排他性似乎永远得面对
蠢蠢欲动的妇女的挑战。

  就婚外情和通奸方面,男子自有一夫一妻婚姻制度以来的记录更糟。据金赛
博士1953年的调查,当时有51%的离婚男子的离婚原因在于妻子出墙;而只有27
%的离婚妇女指出丈夫不忠为离婚原因。可笑的是,同批离婚男士的外遇次数高
于其妻子的一倍。

  忠贞、忠实,如前所述并非人类所专美。近年来美国几位专家(如Sue Cart
er和Thomas Insel)就曾尝试拿“伴侣关系”特别稳定的土播鼠与最不稳定的山
鼠作一比较,发现土播鼠对脑下垂体后叶荷尔蒙(vasopressin)的感应力特强,
而山鼠则相反;同时一旦土播鼠交配时的上述荷尔蒙受干扰,交配后便不宜结合
为伴侣,而一旦把该种荷尔蒙感应基因移植在山鼠身上,山鼠便较愿担负社会责
任与配偶责任。这些实验说明,即便是贞操、忠心,也可能是生物化学的奴隶。
人类之所以需要这种荷尔蒙和需要安全可靠的伴侣,完全可能是因为怀胎过程特
长,子女成长特慢,因此稳定的伴侣关系有助于人种的安全成长和延续。

  有关学者在研究几种脑下垂体后页荷尔蒙的过程中,不幸又发现这些主宰感
情的荷尔蒙的分泌与感应并非永恒不变,往往,在时空条件改变的情况下,其供
应与感应也会随之相对增加或减少。该现象,或可对“移情别恋”行为添加学术
的注脚,对离婚率超过50%的美国人和30%的西欧人说来,则更加是振振有辞。

  如果上述生物化学反应的确也对男女关系发生作用,那么,即便情侣对相互
之间的吸引力来自何处并不自觉,所导致的性爱关系应当属于感性范畴。据一般
人对性爱的描述,从缓和性压力到产生精神气爽和互相感激效果的光谱范围似乎
有无限的大,同时,不幸每个人在择偶期间由于受到的时空限制又无法接触到尽
可能多的潜在对象。于是,如果不考虑到性爱之外的其他因素,只要配偶一旦选
定(不论是否缔结婚姻),其后随着时空条件的改变,接触到其他“感觉更加良
好”的对象的可能性也是无限的多。除此之外,每个人的生理变化(如荷尔蒙)
也可能导致品味的改变,这一切因素说明,感性的事只能神会、无可理喻,甚至
即便有充分的生物化学依据也说不清。

  如果拿人类这高等动物与其他动物作一对比,不难发现人类的性行为是唯一
不受周期性性冲动所约束的。人类的性活动何以能够脱离气候、时节影响,何以
能够随时收发自如,迄今为止学术界仍然没有作出使人满意的解释。然而真正令
人感到离奇的,倒不是人类可能在此基础上产生不同于其他动物的爱情与性爱,
而是,即便男女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性爱基础,却可能出于种种文化因素与经济考
虑,而拒绝结为伴侣。以过去维系了将近三千年的包办婚姻制为例,人类社会就
完全可以为了财产关系而长期践踏爱情与性爱,甚至不顾包办婚姻所支配的对象
是否具有健康的体格,由是把两性关系降低到低等动物之下。从另一个角度观之,
整个包办婚姻时期似乎也只有甘冒风险、进行通奸的男女才真正是凭着自然的喜
好、两相情愿地结合,摆脱金权的束缚,起码享受着低等动物的自由。

  如果暂且抛开性爱不谈,而综合现代人对爱情的阐述,一般不外是指出:恋
爱对像的身体健康,有经济基础,安全可靠,有共同信仰、兴趣、爱好与话题,
愿意亲近甚至占有…。与性爱截然不同的是,所谓爱情的基础,分解开来多属理
性范畴的考虑,而这理性世界恰好就是人与非人类之间最明显的分野。尤其凸显
的是,人类可以通过物资的无限占有而占有无限多的人(不论是合法、非法),
也可为了取得物资的充分保障,而充分牺牲本能的喜好。至于在其他文化与精神
条件基础上建立的爱情(如兴趣),似乎在没有一定程度的性爱支撑、搭配的情
况下,就很难经得起生物化学反应的考验。

  古今中外,男女之间获得和谐的性爱又始终不渝的人数其实是少之又少,求
得性爱又与爱情统一者更是凤毛麟角。有趣的是,人类社会一方面能够努力通过
各种艺术表现给自己提供充分的精神画饼;而另一方面却能够制定严密的法律、
道德规范限制对爱的追求。有鉴于此,一个理想的社会应当是个弱势群体消失、
人人有充分物资保障,人人能自由发挥生理特点的生活环境,在那里,尤其是妇
女,除了对择偶、生育、性爱具有充分的决定权之外,应当不再把男人当作依赖
或竞争的对象;至于男子,当然也能够从是否对一定妇女产生良好的生理与精神
反应,对她投出支持或反对的一票。

  (完)2001/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