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战略目标与前景

                              俞力工

  资源问题

  2001年5月,美国政府曾提出一份《美国能源政策报告》(亦称为“切尼报告”
),其中着重强调“美国始终要依赖中东的石油。加强对中东石油的控制,寻求
更多的资源供应地为今后优先任务”。


  当前全球石油储量,波斯湾占三分之二,其中,又以沙特阿拉伯最多,伊拉
克居次,里海第三。波斯湾与里海之外,如南美、欧洲北海,由于多年大量消耗,
开采潜力已大幅降低。据估计,按目前的消费速度,全球石油资源将于40年之内
耗竭,而目前美国消费的石油,半数已靠进口,15年之后进口量则将攀升至三分
之二,因此为维护国家安全,确保石油稳定供应当属最优先考虑。

  就中东石油问题而言,九一一事件加速了美国能源政策的部署。过去,美国
与沙特之间,一向有“美方支持沙特政府,不干预其内政;沙特一方保证石油供
应,坚守战略伙伴关系,遏制反美的伊斯兰教运动”的默契,然而九一一事件反
映出沙特政局不稳、问题重重,进一步的恶化将有步伊朗后尘之虞。由是,一旦
沙特失守,只要能够及时控制伊拉克的资源,则至少还能稳定该区域三分之一的
资源。

  战略思维问题

  2002年9月20日美总统向国会提交一份所谓的《国防报告》(亦称“布什宣言”
),其中提出要“维护冷战结束后美国的统治地位”,并强调将采取“先发制人”
(为《联合国宪章》第2条第4款所禁止)办法,对可能对美国造成威胁的国家进
行军事行动。九一一事件,给予了美国政府机会,以“先发制人”办法,推行“
加强统治地位”与“确保能源供应”的政策。

  最初,美国国防部部长与副部长均力主“先向伊拉克下手,而后再对付阿富
汗”。然而,或许由于阿富汗国防力量薄弱较易对付,或许因为石油、油气资源
丰富的中亚国家纷纷独立,由是战略地位突显重要,美国政府于是作出“先打击
阿富汗、后对付两伊”的计划。与此同时,美国政府内部又存在“一颗子弹”和
“骨牌效应”两种不同主张。前者主张集中力量根除萨达姆政权;后者则主张重
新建立整个中东区域的秩序,重新安排该地石油资源的管辖权。如今,美国政府
显然是看中了“常年经联合国经济制裁、销毁武器、屡遭美、英空军轰炸、积弱
不堪的伊拉克”,并寄希望于“各族人民随着联军的挺进揭杆起义,一举摧毁萨
达姆政权,并导致整个中东区域民主化的结果”。

  据最新报道,美国如今(27日)面对着各族人民的顽强抵抗,不得不对战略
计划加以调整。换言之,联军已放弃“解放”巴格达首都的计划,而集中力量于
控制伊拉克的油田和战略要地。

  美国对欧洲的失算

  美国于后冷战时代推行“单边主义”的最大失误在于不了解经过数十年统合
努力的欧洲已培养了“超民族”的政治文化。当欧洲人习惯于妥协、合作发展、
尽集体义务、限制自身的主权与利益之时,美国却仍然拘泥于“民族利益至上”、
“领导与统治”、“非我莫属”、“占领、控制资源”;当欧洲人致力于“社会
市场经济”、“世俗化”、“预防犯罪”之时,美国却一味加强“市场经济”、
“宗教干预政治”和“惩治犯罪”(如死刑)。这不同的世界观反映到伊拉克问
题上,自然是欧洲一方强调安理会的一系列决议“仅仅要求伊拉克自科威特退兵,
要求伊拉克销毁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在达成此目标之前对伊拉克进行经济制裁”。
至于伊拉克是否完成销毁武器义务,则必须经由监核组实地证实,而后作出是否
中止制裁或进一步进行军事制裁的决定;美国一方则任意脱离安理会授权范围,
长年给伊拉克强加了两个“禁飞区”,并不时对伊拉克进行轰炸,如今甚至强词
夺理、一口咬定安理会“早已授权军事行动”和联合国的决定“无关紧要”(ir
relevant)。

  十多年来,欧洲国家在美国的高压之下,不得不冒着违背本国宪法规定和抵
触《联合国宪章》的风险,随着美国的战车四下出击(如巴尔干)。如今,美国
对欧洲的强烈反弹预先估计不足,实为最大的外交失误,同时,该失误至少还会
导致如下几个后果:一.美国的军事行动失去法律依据和国际支持,使得伊拉克与
中东地区的反美意志更加坚强;二.欧洲区域建立包括俄罗斯的“大欧洲”计划将
可能提前实现;三.所有支持美国用兵的欧洲国家,将随着战事的僵持不下,面对
越来越强大的反战压力,最终则导致极右派、保守政府的垮台,由是为欧洲地区
解决了长年的心腹之患。美国之所以走眼至此,主要原因在于误以为苏联、华沙
集团的瓦解意味着俄罗斯的瓦解,而不愿接受“俄罗斯仍旧是个能够给美国造成
致命伤害的核子超级大国”的事实。只要该处境不变,所谓的“单极主义”永远
是张画饼。

  美国对伊拉克的失算

  18日,英国前外长库克先生(RobinCook)的动人发言中提及,他无法接受“
伊拉克可对美国造成威胁”和“伊拉克不堪一击”的矛盾说法。实际情况却是,
伊拉克对美国的确无法造成威胁,但也并非毫无斗志。美国当局之寄希望于人民
的揭杆起义,无非是念及1991年北方库尔德族与南方伊斯兰教什叶派曾在美国的
号召下进行武装暴动。然而当这些“起义军”受到政府军镇压时,美军却见死不
救,导致6万什叶派人民的死亡。其实,库尔德族与什叶派起义是一回事;支持外
来占领军又是另一回事。1981至88年两伊战争期间,便不曾见任何伊拉克的什叶
派支持由什叶派掌权的伊朗政权。如今,作此幻想不啻说明美国政府对伊拉克的
具体情况缺乏起码的了解。除此之外,美国当年之拒绝对“起义军”进行支援,
主要是担心比伊拉克当局更加封建、更加不民主的什叶派与库尔德族一旦独立,
则前者可能加强伊朗的影响力并对沙特造成威胁;而后者则可能对土耳其境内的
库尔德族造成骨牌效应。如今,土耳其之不愿让美军通过其领土前往伊拉克开辟
北方战场,主要原因当然在于顾及本国人民和欧洲联盟的反战态度。此外也的确
担心,十年来伊拉克的库尔德族在“禁飞区”的保护之下,早已形同独立。如果
再倚重库尔德的力量控制北方的庞大石油资源,其急剧膨胀的力量必会对土耳其
境内的库尔德族造成冲击。美国出兵前,美、土两政府之间始终为“土耳其军队
是否直接接受美国将领领导”、“如何分配土耳其与库尔德族对北方资源的控制”

  一事闹得不欢而散。如今,当美国失去土耳其的支援而倾力“开发”库尔德
族的战斗力量时,土耳其却不忘趁机在伊拉克境内占领有利战略地位,以图今后
适时讨价还价。鉴于此,伊拉克的库尔德族是否真正愿意且具备能力充当美国的
“护油神”目前还不得而知。一个完全可能的结果是,库尔德族与什叶派即便愿
意暂时接受美国的协助驱逐政府势力,其后却可能拒绝背负“出卖国家资源”的
包袱。由是,黑色黄金固然珍贵,却也是易燃物资。

  此外,不能忽略的是,如果战争迟迟不得结果,凡积极支持美国的中东国家
的局面必然陆续失控。沙特、约旦、科威特、巴林、卡塔尔甚至以色列、埃及均
可发生目前无可预料的动乱;伊朗、叙利亚等国也似乎无法幸免。此际美国一一
用兵镇压,甚至协助以色列驱赶境内所有巴勒斯坦人,则国内外反战浪潮定然无
法平息,恐怖主义事件更会像雪球一般接踵而来;如果撤军,则功亏一篑,必然
使美国当前的进攻性的“新保守主义”退回到传统的“孤立主义”。最坏的情况
则是,伊拉克一战打出了无数个伊斯兰教原教旨主义国家,而恐怖主义又不断肆
虐,最终,或许还得邀请美国不屑一顾的“老欧洲”出面恢复世界和平秩序。

2003/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