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时期美国保守派的世界观

  

  从胜利激情到新保守主义

  华沙集团的土崩瓦解及波斯湾战争给美国所带来的荣誉,曾一度使得美国举
国上下为独占鳌头的局面感到兴奋不已。美总统布什时代所提出的“全球新秩序”
大体上系指“后冷战时期的世界将在西方主要国家的领导下,普遍地接受民主、
自由、民权价值观,因而实现一段长期的和平”。然而随着南斯拉夫战事的发展,
鲁旺达大屠杀所带来的震惊,以及大多亚洲国家对西方价值观所表示的抗拒,全
球“多极化的发展”与“文化冲突论”便在美国应运而生。

  1993年,曾担任过卡特总统顾问,长期在哈佛大学执教的亨廷顿先生在《外
交季刊》上发表了一篇以《文明间的冲突?》为题的论文。该论文的主旨在于说
明世界各大文明圈的文化传统与价值观互相排斥,为防止外界带来的不利影响,
西方国家应自觉地采取防范措施。该论文发表后,尽管引起了诸多的非议(如“
仇视伊斯兰教”)和“以文化围堵取代军事围堵”的指责,西方的思想界主流却
对亨廷顿的看法基本认同。1996年年底,亨廷顿先生在原基础上继续发挥,并以
更明确的题目《文化间的斗争》著书出版。引人注目的是,短短的几个月之内,
该书的译本已在欧洲的各大书市出现并引起广泛的介绍和共鸣。由此可见西方持
类似看法的人士不在少数。

  亨廷顿眼下的世界

  亨廷顿认为,东西两大阵营的对立消弥之后的后冷战时代,是一个“殖民主
义时代前的本土文化再次获得新生的时代”。由于此一广泛的社会运动使然,伊
斯兰教文明将随之崛起,亚洲地区也将进一步自我肯定,西方的民主、自由、人
权价值观则会受到排斥和挑战,此时国际上与其说是出现新秩序,不如说是无政
府主义弥漫。今后的冲突将主要由西方(欧、美、澳)、中国和伊斯兰教这三大
势力之间所造成,围绕其间的还有印度教、日本、拉美、非洲、佛教(东南亚、
蒙古和西藏)和东正教文明圈。这些文明圈主要以宗教信仰为基础,沿着文化、
语言、民族等特点构成其文化认同。在此新格局里,西方不能期望把自己的价值
观强加于人,而应当在不对外干预的策略下,尽求使自己的文化不受侵犯与干扰。

  就宗教而言,亨廷顿强调当前除了欧洲以外,普遍出现宗教活动复苏的趋势。
比较之下,伊斯兰教地区较具暴力倾向,其边境与内地的纷争连绵不断,但由于
缺少“头羊”的特点,尚不致对西方造成威胁。为求稳定,欧洲似应排除土耳其
于欧洲之外并允许土耳其再次建立一个领导伊斯兰世界的突厥大国。然而即便如
此,民主、人权思想与伊斯兰教文化格格不入,不能寄希望在彼处扎根。谈及波
斯尼亚,亨廷顿认为西方之支持波政府,反给伊斯兰教势力建立了一个深入于欧
洲并可能使欧洲受到威胁的桥头堡。言下之意,最好是把波斯尼亚划入以俄罗斯
为首的东正教势力范围。以中国为头羊的“儒家文明圈”,文化传统较悠久,内
聚力较强,完全可能走上一条工业化而不西化的道路。西方不应对中国指指点点
或进行干预。

  在西方,亨廷顿认为,宽容的移民政策与多元文化政策尤其使得向以欧洲文
化为主流的美国受到损害。美国应当恢复美利坚合众国的欧洲文化传统,而不是
在美国的土地上再建立一个可带来灾难后果的“联合国”。

  对新保守主义的评估

  亨廷顿对后冷战时期的国际局势所作的勾画,清晰又扼要,尤其可贵的是,
他从社会运动、宗教文化的角度切入,弥补了偏重权力、利益、政治、政策的传
统分析法的不足。虽然如此,亨廷顿却忽略了以下几个事实:一是他认为各个群
体按文化认同而进行统一或分裂是个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他所忽略的是,具有
不同文化认同的群体在十九世纪之前曾长期地在大帝国(如奥斯曼帝国)的统治
之下和谐相处,但到了二十世纪后冷战时期却演变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这说明伊
斯兰教盛世时期的宽容政策还有较当前狭隘的民族主义更加优越的地方。同时即
便具有一致的文化认同也不一定能够阻止属同一教派的各个群体互相争战。因此
当前的纷争固然含有一定成分的文化认同因素,然而狭隘的民族主义,甚至第三
国的挑拨,或许更加是肇事的祸根;二是他所强调的民主、人权“传统”其实是
在近三百年来的现代化、工业化(即托夫勒所指的第二次浪潮)基础之上衍生而
成的。第三世界国家之所以落于人后,部分原因或是迟搭上现代化列车,或是搭
错了现代化列车,大部分则是在该搭车、要搭车时受到西方国家的阻扰和摧残。
若是拿封建时代的西方文明与同时代的东方文明作一对比,亨廷顿应当承认,西
方社会长时期既不比东方更加重视民主和民权,在物资发展上也并不更加体现文
明;三是在当前许多第三世界国家仍缺少充分物资条件的情况下,断下“与民主、
自由、民权无缘”的结论似乎过于武断。正因为亨廷顿对日本的发展不愿或无法
作一合理的解释,他就干脆把日本单独地列为一个与其他亚洲或第三世界“无关”
的文明圈(异数)。除此之外,他对许多第三世界国家随着经济长足发展在民主
化方面也获得进展的事实视若无睹。在他看来,不及西方程度的民主、人权皆是
假民主、假人权。因此他所看到的社会运动不是一个个的过程,而是一个个的断
层。最后剩下的问题是,究竟应该对穷弟兄施以援手或拒之于千里之外?这方面,
主动权当然不会是在穷弟兄手中。对他们说来,如果西方的保守派不分新老,只
要是不直接对人欺压,就是好样的了。(完)

  《留德学人报》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