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后的媒体“一体化”

                              俞力工

  冷战结束后,国际上出现媒体“一体化”现象。笔者过去曾讨论过中西欧左
派与自由主义派媒体工作人员纷纷靠边站的趋势,但却不曾涉及“一体化”的具
体过程。以下,不妨从一段真实采访记录,为此新生事物添加注脚。该采访系由
法国电视二台主编莫利诺先生(Jacques  Merlino,参见其著作《南斯拉夫的实
况不好说》)主持,采访对象为当今最具影响力的全球大众事务社路得芬公关公
司(Ruder Finn Global Public Affairs)的社长哈尔夫先生(James Harff)。

  莫:哈尔夫先生,贵社的工作是怎么进行的

  哈:很简单。我们主要靠的是一份名单、一台电脑和一台传真机。名单上,
收集了几百个政治家、人权组织代表和大学工作人员的名字。为使消息有效地影
响宣传对象,我们根据题目性质用电脑挑出适当人选,电脑又与传真机联在一块,
我们只要认为这些人会有所反应,几分钟内便可准确地把信息传递出去。我们的
任务在于,尽快把信息广为传播,让那些与我们合拍的观点成为最早的舆论意见,
因此速度是至为关键的。只要某条信息对我们有利,我们就立即采取行动,使它
成为大众舆论。我们很清楚,先入为主的意见才算数,此后他人提出的任何辩解
丝毫起不了作用。

  莫:你们的活动有多频繁?

  哈:关键不在于次数多,而在于有本事适时地影响适当人选。我不妨给你透
露几个数字:从6月到9月,我们针对重量级的报纸发行人组织了30次消息发布会,
13次独家消息发布会,共传递了37份官方信函和 8份官方报告。我们还举办了多
次会谈,让波斯尼亚伊斯兰教的政要与美国副总统候选人戈尔(AlGore)、在政坛
上挺活跃的国务院秘书长伊构伯格(Lowrence Eagleburger)和十位颇具影响力
的参议员,其中包括密丘尔(George Mitchell)和多尔(Robert Dole)接触。
我们与白宫官员与参议员分别打了48和20通电话,与记者、社论家、电视新闻播
报员和其他媒体权威人士也打了上百通电话。

  莫:你对情况怎么那么了解!你对哪项工作最感到骄傲?

  哈:我们很成功地让犹太人站在我们这边。这事作起来挺棘手,风险很大,
因为克罗地亚总统突基曼(Tudjman)在他的《历史事实的歧途》一书中措辞很不
小心,谁看了这本书都会指责他是个反犹太主义者。至于伊斯兰教这一头,情况
也不妙,因为其总统伊兹别哥维奇(Izetbegovic)在他1970年推出的《伊斯兰教
声明》一书里言辞之间过于一面倒向伊斯兰教原教旨主义国家。此外,过去在克
罗地亚与波斯尼亚的确曾发生过残酷迫害犹太人事件。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克
罗地亚所设的集中营曾消灭了数万名犹太人。因此犹太知识界和各犹太组织有充
分理由敌视克罗地亚与波斯尼亚。要把这情况给巅倒过来,对我们说来当然是个
很大的挑战。结果,我们的工作出类拔萃。就在1992年8月2、5这两日,恰好纽约
的《新闻日报》(Newsday)把塞尔维亚人设立集中营的消息给抖了出来,所用的
标题是“死亡之营”、“古拉格”(Gulag)和“塞族的死亡之营”(笔者按:该
报导随后为德国记者戴希曼Thomas  Deichmann指出为捏造)。我们趁机把犹太人
的3个庞大组织争取到我们这边:反诽谤同盟、美国犹太人委员会和美国犹太人议
会。

  我们向他们建议,在《纽约时报》上刊登一条广告,同时在联合国大门之前
发动一次抗议集会。结果出奇地顺利。犹太人组织对波斯尼亚伊斯兰教徒的支持,
对我们说来,的确是个非常出色的部署。不过是举手之劳,就让大众舆论把塞尔
维亚人置于纳粹分子的地位。你知道,南斯拉夫问题极为复杂,谁都不知道那儿
到底出了什么事。其实,绝大多数的美国人会问“波斯尼亚究竟位于非洲的哪一
带?”而一瞬之间,我们就编出了一个好人、坏人的简单故事。我们知道这件事
影响极大。就因为我们争取了犹太人而大获全胜。自此,新闻界急转直下,改变
了整套语言,用上了很情绪化的字眼,例如:民族清洗、集中营等等,让人联想
起纳粹德国、毒气室和奥西维兹(集中营)。情绪之激动使得没人再敢提出相反
意见,否则就得冒风险让人指责为撒谎。我们算是击中了靶心。

  莫:可是你们在8月2日到5日之间根本还提不出任何证据。当时唯一的依据就
是《新闻日报》所登的那篇文章。

  哈:我们的任务不在于审查消息的内容真实与否。我们根本就没有审查消息
的途径,但我说过,我们的任务在于把对我们有利的信息尽快传播出去,为达到
这个目的,事先得仔细挑选宣传对象。我们并没有强调塞尔维亚人在波斯尼亚设
立了集中营,而是广为宣传《新闻日报》所强调的事件。

  莫:但你不认为你们负有很大的责任吗?

  哈:我们是个中能手。我们得出色完成任务。人家付钱给我们,不是要我们
宣扬道德学说,即便是负有责任,我们也十分坦然。如果你想证明塞尔维亚人是
牺牲者,你就不妨试试,你的处境肯定是非常孤立。
  
  哈尔夫先生的结束语的确是画龙点睛,一方面生动地描述了当前忠于职守的
媒体工作者的艰辛,同时也不错过利用接受采访的机会为自己的“神通广大”广
作宣传。走笔至此,自然需要探讨究竟是何方神圣差遣路得芬公司指鹿为马,同
时为何此类公关公司能够在后冷战时期发挥如此大的“一体化”作用。

  据美国陆军情报人员斯瑞上校(John Sray见“Selling the Bosnian Myth 
to America: Buyer Beware”《把波斯尼亚的神话推销给美国-买者当心》)19
95年透露,在南斯拉夫内战期间,愚弄全球媒体与舆论的公司不只是路得芬公司,
还有同属纽约华尔街的HillKnowlton公司。后者于波斯湾战争期间曾一度名声大
噪,原因是为了改善科威特的形象和加强美国军事干预伊拉克的借口,先后制造
了一系列妖魔化伊拉克士兵的谣言,而聘用该两公司的雇主恰好都是与美国友好
的波斯湾石油输出国家。

  斯瑞在书中详尽介绍了当时波斯尼亚各民族交战期间,塞族如何遭受迫害,
如何再三陷入克罗地亚族与伊斯兰教人所设的圈套,如何受到媒体、舆论的诋毁,
斯瑞自己的忠实、客观报告如何不受美国政府的采纳,美国驻巴尔干地区的使馆
又是如何地颠倒是非,“盲目”执行偏袒伊斯兰教人与克罗地亚一方的政策…。

  斯瑞显然是个忠于职守的情报人员,始终不渝地把所观察到的事实真相反映
给其政府,而疏忽了其政府恰好要根据这些原始素材,拟定对国家扩张政策有利
的方针,而各地使馆工作人员正是国家方针、政策的直接执行机构,因此素材与
政策之间必然出现了极大的“落差”。虽然如此,斯瑞先生从一个难得的侧面为
市井小民们解答了一个问题,即没有强大霸权力量的支撑,上述公关公司本事再
大也无法一手遮天。2002/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