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宣言"与法律

                              俞力工

  自从联合国监核组开始在伊拉克执行调查任务后,布什总统仍继续大张旗鼓
对伊拉克展开进攻部署,于是评论界便更加热烈地尝试从不同角度对美国的战略
目标加以分析。依照文明社会的一般习惯,凡涉及重大国际、国家社会问题,首
先得探讨问题的法律基础,而此次箭在弦上的伊拉克纷争,又以布什于2002年6月
2日所发表的“布什宣言”尤为令人瞩目。该“宣言”的主旨在于:一旦美国估计
到本国或盟国受到威胁,即便该威胁目前尚不存在而是有可能逐步形成,则美国
必须采用预防性军事手段将此威胁排除。

  该“预防性战争”观点提出后,民主党议员爱德华.甘柰迪随即指出,预防性
战争为《联合国宪章》明文禁止;而“先发制人”(pre-emptivestike)也必须
要在事先有确凿证据,以证明采取军事自卫手段的迫切需要。笔者认为还需要补
充的是,特别是十九世纪以来,列强屡屡以“预防性战争”为借口,为其侵略行
动加以辩解。事后却每每发现,“自卫者”实际上多为侵略者,而“威胁”制造
者反倒是不具备“先发制人”能力的受害者,因此《联合国宪章》除了维护真正
的自卫权利外,还明文禁止所谓的“预防性战争”,并视该行为为侵略行为…。

  就目前联合国监核组的进展看来,似可断言伊拉克的大规模毁灭性武器早在
1998年之前已遭前一批监核组人员彻底清除。根据若干前监核组成员的事后报导
(如具有中央情报局身份的ScottRitter),当时监核组已至少摧毁了90-95%的
大规模毁灭性武器。除此之外,监核组人员还利用各种机会在伊拉克境内安置了
大量监测仪器与设备,由是任何时候都能够发现该国的异常动态。然而即便如此,
并不能阻止美国怀疑伊拉克“仍有发展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和攻击美国的潜力与意
图”,也不能够打断美国的进一步军事部署和层层加码的武力威胁(也受国际法
禁止)。换言之,只要美国认定伊拉克为邪恶敌人,根本就不需要等待或理会监
核组的调查结果,随时可堂而皇之地采取武力手段。在这种情况下,国际法、《
联合国宪章》、联合国安理会的授权都成为多余,于是评论界除了怀疑是否美国
要拿伊拉克制造“布什宣言”的先例之外,是否还有利用联合国监核组为美国的
攻击行动预先排除障碍之嫌?因此尽管两星期前北朝鲜公开承认“拥有和有意继
续发展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美国却低调表示“将寻求外交途径解决问题”,于
是不啻让人怀疑,究竟是北朝鲜缺乏石油资源,因此对美国不具足够的吸引力呢,
还是因为该国的大规模毁灭性武器不曾遭到监核组的大规模破坏?

  另外,令人感到费解的是,为何在1983年两伊战争期间,伊拉克对伊朗士兵
施用国际法所禁止的毒气之时,美国却继续给予伊拉克大力军事援助;及至1988
年伊拉克政府再度施放毒气杀害数千名库尔德少数民族时,美国也以“不干涉内
政”为由坐视不救。如今,伊拉克非只是毒牙已遭拔除;波斯湾一战又饱受重创
(死亡32万人,受到3万多枚半衰期长达45亿年的贫铀弹的攻击);自91年起即在
不经安理会授权的情况下,领土遭美、英划分为北(北纬36度线之北少数民族地
区)、中(36至33度之间)南(北纬33度以南的什叶派族群居住区)三块;同时
在联合国的长期经济制裁下,国家综合力量业极度削弱;再加上美英的轮番轰炸
(98年迄今已出动42000架次),早已成强弩之末,不足以对任何国家构成威胁。

  固然,萨达姆之流绝非善类,但对比之下,无论在文化、教育、社会或宗教
领域,其政策却远较美国的死党,如科维特、沙特阿拉伯要更加进步与开明;甚
至在支持恐怖主义方面,也不像沙特阿拉伯那样臭名昭著。有鉴于此,美国对伊
拉克的敌视,显然不单是出于政治原因,而需要另从其他层面加以探讨(笔者将
就经济因素另作讨论)。

  目前布什之毫无顾忌地提出“预防性战争”主张,当然是东欧集团瓦解、失
去制衡力量的结果,但同时反映的问题是,1990年以来国际社会对美国势力的扩
张,表现出极度的迁就。当下一种广为流行的辩解,便是“应当默许美国的领导
地位,对美国建立国际新秩序的政策给予充分信任和支持”。针对这种态度,应
当指出的

  是:法律不只是规范人的互动关系的经验积累,更是摆脱迷信迈向制度化的
突破。即便当前国际法仍处不健全状态,但至少优于宗教迷信、无法与违法。果
真废弃法律而把全球各族命运交予强权之手,则无异于抛弃制度而寄情于信仰,
往后一旦梦幻破裂,发现自由、民主、人权、富足、和平的良好愿望受到一己私
利的操纵、践踏,与其再设法重建法律秩序,不如及时投入于改善现行法律制度,
预先把任何宣传、宣言压缩到无害的范围。2002/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