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施华滋先生

                              俞力工

  遍查中文搜索器,有关施华滋教授(ErnstSchwarz)的连接竟然只有一个,
而且仅仅是某中国游客简短提及与他在奥地利的交往情况。

  昨日,在施华滋先生的追悼仪式上,也只来了20多位亲朋好友,不见任何中、
奥官员,也不见任何奥方汉学界人士。尽管讣文上特地注明施老(1916-2003/9/
6)生前曾交待过“葬礼形式从简,谢绝花祭”,但是,如此宁静地不带一片云彩
归去,多少让人为世态炎凉感到心酸。

  八、九年前,自听说施老有意翻译我的某篇文章后,便设法与他接触。出于
种种原因,我们的交往于99年方开始。此后,几乎每星期都要电传一、两篇文稿
给他;而他,也几乎对篇篇文稿都有所反应。有一次,他曾于数月之后向我提出
他对基督教得以扩展的原因的不同看法,而此时,我却已忘记文稿中的哪个错误
导致他的异议。在他的乡野小屋里,无论谈及什么话题似乎都能够轻而易举地从
藏书中翻出他的援引依据。此老记忆力非比等闲,使我的恐惧之心往往大于羡慕
之情。

  施老一生的译著与创作,如《道德经》、《碧岩录》(12世纪的禅宗著作
)、《达摩传》、《中国古代智者语录》、《中国古代抒情诗选》、俄翻中文学
作品等等,近40本之多。持平而论,在中西文化交流领域,他的贡献在当代西方
汉学家中应当是屈指可数。之所以受到“冷遇”,原因总不外是:犹太人,或/及
左派。

  历史上,犹太人始终与中国有往来。由于中国一向是个开放性自由经济社会,
又不存在宗教问题,再加上数千年的有教无类的教育文化和科举制度,犹太人来
了不久就都融合了。及至鸦片战争中国一蹶不振,各地犹太人纵是迫不得已投奔
中国,而绝大多数却把中国当作前往美、加、澳的中转站,因此别说融合,这时
连中规中矩学几句中国话的犹太人都不多了。施华滋先生,1938年为逃避奥地利
纳粹分子的迫害辗转来到上海,不只是广交同为战争蹂躏的中国难兄难弟,还掌
握了普通话、上海话、古汉语及诗歌文学。49年中共掌权前后,两万多犹太人走
得一干二净,施先生却决定扎根中国。他当过体育教员、教书先生、翻译、外交
官、上过山(在庙里修行两年)、下过乡。要不是60年左右若干共干屡加刁难,
他是不会移居东德的。施先生返回欧洲后,迅即补修哲学博士学位,而后担任汉
学系教授二十多年之久。八十年代起,他往来于德、奥、中之间促进文化交流直
至80高龄方止。

  施老对九十年代的全球右倾风感到痛心疾首,这可能也是他喜读我的时事评
论的最大原因。他一生颠沛流离、孤军奋斗养成了维护弱者、刻薄权势的个性。
尽管他的处境比我不过略胜一筹,却总为我的无偿劳动叫屈。如今重读他的一封
封来信和种种授意,深深让我感到一位异国长者、一个国际主义老同志的温暖。

  施老离开人世的前两天,我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刚获得某大学的授课邀约的消
息。电邮发出后始终不见他习惯性的快速反应。正感纳闷当头,竟传来他仙逝的
噩耗。多希望他于最后一霎那因我含笑而别!2003/9/25于维也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