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凯利之死与英国的“惹火”情报


                              俞力工

  2003年9月,攻打伊拉克行动箭在弦上,英国首相布莱尔召集会议,下令把已
收集的有关伊拉克“证据材料”作重大修改。此后几经修改,政府官员却仍不满
意,于是要求把内容改得更加“惹火"(sexup,也可译为“惹祸”)。

  9月24日,文件草案中出现“伊拉克可在45分钟内动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一
语。布莱尔随后便依据此内容,宣称伊拉克之威胁“严重又迫切”。此后,政府
有关单位甚至把1991年左右一个研究生的论文内容抄袭来作为情报证据(其中也
包括“伊拉克向尼日利亚进口核原料”的指控。其发货单其实早经联合国专家揭
穿为伪造),嗣后这些“伪材料”(dodgydossier,英国媒体用语)还受到美国
国务卿在安理会会议上正式引用。这一系列乌龙事体经媒体揭发后,一度使得美
国极为尴尬,而不具有911事件“道德优势”的英国政府则更加灰头土脸。

  伊拉克战争结束后,曾经参与联合国监核调查工作、兼具英国政府武器专家
顾问身份的生化博士凯利(DrKelly)由于不满政府的弄虚作假行为,便将更改材
料的内幕,和参与编制文件的专家的抵制情绪,吐露给至少两位以上的记者。

  5月29日起,英国广播公司(BBC)记者吉里根(Gilligan)多次在各大媒体
揭发此“惹火"材料的黑幕,并表示“他认为政府应当知悉、参与整个经过”。随
后,政府有关官员一方面指责泄漏消息者为散布谎言的“邪恶分子”(rogueele
ments),一方面强烈要求BBC更正与道歉。布莱尔的总理宝座一时岌岌可危。

  6月19日吉里根在国会外事委员会听证会上坚守职业道德,拒绝吐露凯利博士
真实身份,并重述消息之可靠性。BBC公司则全力以赴维护公司与记者的声誉。

  6月30日凯利博士感觉不妙,向上司承认曾与记者接触一事。7月7日布莱尔再
次召集会议讨论凯利问题,国防部则于7月9日对外揭露凯利之姓名身份,此后还
下令凯利接受国会外事委员会听证会的两次“煎熬”(grilling),目的则在于
让不愿当众承认吐露情报的凯利博士在听证会上“操掉”BBC的记者吉里根(fuc
kGilligan,原文见首相府新闻主管莰贝尔Campbell的日记http://www.guardian.
co.uk/hutton/story/0,13822,1021813,00.html)。

  7月18日,凯利博士出于“伤心欲绝、万念俱灰”(其妻语)的心情自杀身亡。
20日BBC宣布凯利博士确实为吉里根记者与女记者瓦茨(SusanWatts)的消息供给
人。21日,布莱尔任命高级法官赫顿(LordHutton)进行调查责任问题。8月28日,
布莱尔宣布承担泄漏凯利身份的责任。9月17日吉里根记者坦承“政府知悉整个经
过”的提法为“一时失言”。

  本年1月28日赫顿法官提出调查报告,其中指出要点(大意)如下:

  1.凯利之死纯为自杀,与政府透露其身份无关;凯利透露机密为“不知轻重”
的“求表现”,其个性“难以相助”。2.布莱尔无不当行为,其要求“文件内容
证据确凿的殷切心情可能影响下属编制言辞过头的文件”。3.BBC的编辑工作有问
题,因为它没适当注意到吉里根单单依据采访笔录的失实报道与对民众造成的不
利影响。4.吉里根的“制造惹火材料”的报道,是种不了解情况下对政府与情报
机构的严重诬蔑。即便“45分钟…”一事将来证明是错误的评估,但此时指控政
府“知悉制造假材料”却是毫无凭据。5.英国情报单位对伊拉克的评估基本无误
(赫顿不提是否存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问题)。政府之吐露凯利的身份,主要是
考虑到民众对此问题的关心,但为了避免刺激凯利起见,应当事先通知他。

  如此这般,赫顿大法官洗清了布莱尔及政府的所有责任,同时也一面倒地对
BBC作出严厉谴责。赫顿报告提出后,BBC公司若干领导相继辞职,记者吉里根也
提出辞呈。但通过民意调查揭示,多数民众却认为BBC的可信度更高。

  赫顿的“调查”最大漏洞在于单凭吉里根记者的手头笔录,便对吉里根的报
道的真实性作出驳斥。实际上如果同时也参考女记者瓦茨的电话录音(见上文网
站资料),完全可证明凯利博士提供的信息与吉里根的报道基本上无任何差别。
吉里根的“错误”仅仅在于采用艺术夸张的手笔,把政府编制材料时无限上纲的
做法,用“惹火”一词给自己惹祸。除此之外,他应当正确地说“凯利认为政府
知悉、参与更改文件”,而不是说“我认为政府知悉、参与更改文件”。如果拿
此记者的小小瑕疵与布莱尔最初矢口否认曾“决定揭露凯利的身份”的推脱责任
加以对比,赫顿法官的毫无“中立性”便一目了然。

  就凯利博士而言,从电话录音上,可以了解他作为一个学术权威对弄虚作假
的权术手段所感到的不屑和痛苦,但是当他被上司(国防部)抛给听证会“煎熬”
时,却出于种种考虑,不敢直接承认曾经与上述两记者吐露过的信息,因此“不
敢承认“的客观效果等于是出卖了两位记者。新闻主管莰贝尔的原意是让凯利博
士当众“操掉”记者,却没料到凯利这个书生如此不堪煎熬,反倒逼他结果了自
己的性命。这就难怪在听证会上,若干议员眼看着凯利的痛苦表情便直言问道:
“凯利博士,你是否觉得让人给抛到狼群之中?”

  布莱尔以至于国防部对凯利之死负有刑事责任吗?即便没有,至少该受到“
逼迫一个有道德的科学家走投无路”的良心谴责。

  二战结束时,纽伦堡大审曾试图改变西方的传统法制观念,即任何下属均不
得以“执行命令”为由从事不法行为(那怕是书桌边的共谋),或为自己参加、
从事的罪行开脱。凯利正是看不得行政官僚的无法无天而采用自己的办法“纠偏”。
如今,为此正义之举不但丢了性命,还受到最高司法人员的奚落,这或许说明纽
伦堡大审的精神不过是对战败者提出的要求,对自己则是希望继续抱团和互相包
庇。除此之外,颇令笔者感到离奇的是为何英国竟可能发生“行政当局挑选人员
对自己的责任问题进行调查”的荒唐事体,同时也不能理解为何BBC负责人直到赫
顿法官作出不公裁决之后,才对此“丛林程序”提出质疑?

  走笔至此,笔者除了以新闻工作人员身份对BBC与其记者吉里根的风度与勇气
表示高度赞扬之外,也同时担心八十年代美国里根政府对新闻媒体的整肃,也将
发生在英国。果真如此则全世界的媒体都成为执政党的宣传工具了。

  最后,捺不住要问,到底伊拉克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何在?这点,似乎非属
赫顿法官的职权与兴趣范围。但是,这却是真正的核心问题、良心问题所在!20
0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