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与石油

俞力工


去年,美元对欧元的汇率滑落近19%,今年,该趋势似有增无减。虽然,就过去数十年美元的走势观察,当前汇率不能算是偏低,但出于种种原因,有关“美元危机”的讨论,已成为国际评论界的热门话题。

美元,就其功能而言,既是国际上最普遍采用的通货(约占国际贸易指定货币的1/2);在全球的外汇交易中,也高居4/5的最大比重。世界各地中央银行累积的外汇储备,约有2/3为美元。除此之外,为了保值、进行有价证券、实业或服务界的投资,全球每天又有约20亿美元的资金,通过不同渠道流向美国。如果拿美国进出口金额仅仅占世界贸易15%左右的比重加以衡量,美元的受欢迎程度显然远远超过该国的真正经济实力。于是,值得探讨的问题是,为何一个国家的货币能够长年脱离物资基础,在国际上处于如此优越、独特地位?

当前,美国的财政赤字为5210亿美元,相当国内总产值的6%(欧洲联盟规定的警戒线为3%);外贸逆差达5500亿,积累债务高达8兆。尽管如此,明年政府预算却要继续增加(2.4兆),而增加部分主要将开销在国防支出上(4207亿,增加7%),而同时环保、农业、能源等领域却不增反减。此际,美国政府非但对4300万国民没有健康保险的问题置之不理,甚至还继续减免金额相当国内总产值2.5%的所得税,而其主要受益人又仅仅是大企业和富人,这就使得贫富矛盾更加尖锐…。如果考虑到这一系列因素,上文提出的问题就更加令人坐立不安。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能够债台高筑、穷兵黩武,而其货币却大行其道呢?

据讨论,美元之“得天独厚”,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通过货币基金、世银、关贸总协定等组织的建立,在国际上制定了有利于美元流通的游戏规则;二是指令主要石油输出国家以美元进行结算。前者,涉及国际间的借贷、贸易、援助手段,而后者则关系到绝大多数国家必须仰仗廉价石油的进口。两者,一旦规定以美元结算,便必然导致以下结果:1. 美国可无限制、且不受约束地印制美元以抵偿债务、发放贷款和购买所需物资;2. 凡由大量美元争购的物资,非但不贬低美元价值,反会造成哄抬商品价格的效果;3. 任何物资、商品,一经指定用美元结算,则该物资便不只成为美元的物资后盾,甚至“转变为美国的资财”(见“US Dollar Hegemony Has Got To Go” , Henry C K Liu, 廖子光先生,Asia Times 2002/4/11);4. 所有国家必须为赚取美元而努力生产,为支撑本国货币而保留一定规模的美元储备,同时为使美元储备获得收益而将其大部储备投放于美国金融市场,由是除了填补美国收支逆差之外,还顺便提高了美国国内资财的价格。由此观之,美元的霸主地位的取得,不在于经济实力的强大,而在于游戏规则提供了特权。该情况类似许多大企业的大股东的处境,即一旦手头拥有之股份超过企业总资财的2-3%,便可取得总裁、董事的地位,由是,既可支配公司的政策取向、利润分配与命运,同时又可利用企业整体的力量对外发挥大於本人千万倍的影响力。不过,面对美国政府的印制钞票权力,这些大股东却仍得自叹不如。

另据流行之估算,一旦国际石油市场价格降低为10美元一桶,则每年可给全球消费国节省5000亿美元左右的开支。这种计算方式固然在于强调石油对国际经济的重要性,但客观上却不慎掩盖了问题的部分真相。笔者认为探讨石油问题必须兼顾到以下几方面:一是石油属于“特种商品”。长期以来,市场上销售的汽油(欧洲平均每公升近1美元)之中包含约75%的税。换言之,大多数国家即便不出一滴油,却能够给国库带来巨大的收入。因此石油价格的起伏,不只是影响到消费者的生活开支,尤其影响到国家税收与政府开支规模。这点,多少可以说明为何国际社会对1991年波斯湾战争和其后的石油价格暴跌表示欢迎,以及,为何他们心甘情愿地分担美国的军事开支。二是除却75%的“特种商品税”之外,剩余的25%汽油价格中还包含储存、运输、提炼、进口商利润等费用,而这些环节与利润大多受西方石油公司控制,与石油出口国则毫无关系。如果以当前一桶油(159公升)50 美元计算,还不能误以为“石油输出国可获得每公升0.31美元的利润”。因为除了极少数国家外(如俄罗斯、伊朗),多数石油输出国均得按习惯做法将石油出口的一半收入分给提供资金、设备、技术的外资石油公司。换言之,出口国至多只能分得0.16美元/公升的利润(征收汽油税的国家至少可得0.75美元)。需留意的是,此利润的基础还是最高市场价格50美元一桶,如果跌落至原话题的10美元,则石油输出国的利润便只有0.032美…。不言而喻,控制开采、运输、提炼、经销的西方6大石油公司(美国占3个,且基本上均为国营),无论石油价格或起、或落,均能获得利益(油价跌落,提炼之原料成本降低)和最多的利润。上文提及的廖子光先生即着重强调1971年后美国政府允许“石油输出国家组织”的存在,而交换条件则是“必须以美元结算”。由是,出口国手中赚得的石油美元转眼间又回流到美国市场充当美国的发展资金。1971年,美国政府正式宣布让美元与黄金脱离挂钩,与此同时,美元却挂上了至少还有40年开采潜力的“黑金”。值得顺便一提的是,近20年来发现的油田非常有限,替代能源也缺少经济开发价值,于是对美国国家利益说来,今后维持美元的特殊地位即便不属最重要考虑,也起码与争取更多石油开采权、支配油价具有同样重要性。

2002年4月,石油输出国组织的首席市场分析专家亚加尼(Javad Yarjani)在西班牙演讲时表示,欧元在国际贸易上之比重大于美元,欧盟的石油采购量多过美国,且收支更加平衡,因此建议改变以美元结算的一贯办法…。就这方面,伊拉克其实早于2000年已决定将部分美元储备改为欧元,2002年甚至成为第一个规定欧元为支付手段的石油输出国。不难理解,美国为防止骨牌效应,必须采取外科手术杀鸡吓猴。委内瑞拉,为摆脱对美元的过度依赖,也于2000年前后,一面收购欧元,一面将出口石油通过以货易货办法与拉美国家进行交易,而结果却导致一场美国中央情报局参与策划的政变。其他国家,如俄罗斯、印尼、东欧国家、中国、日本、韩国也在作提高欧元储备比重的打算。伊朗甚至于2002年已将大部储备改为欧元(朝鲜于同年也作此决定),由是不幸在“邪恶国家”名单上登记有案。另外,在全球范围,1999年欧元所占外汇储备比重只达12.7%,如今,应当已超过20%。就此意义,欧洲联盟的欧陆成员必然会对去年攻打伊拉克的用意表示怀疑;而美国,也必须连同不采纳欧元的英国一道,瓦解欧洲联盟的力量与欧元的威胁。

尽管当前美元的疲软还远不及七十年代的最低水平,但不容忽略的新现象是,当前有强大的欧元与美元进行竞争,有石油输出国家的“蠢蠢欲抛”,有美国空前庞大的政府开支、透支和贸易逆差,有军工体系的直接政策控制,有全球80%边缘化人口的抗争和恐怖主义的顶撞,还有对毫无透明度的美元发行量的普遍质疑,以及,不再愿以“没命的生产”套换“不停印制的美元”来“填补美国无底的债务”的觉悟。一个理性的世界,似乎不能老让15烛光的灯泡发挥150度的的光;然而美国为了维护霸主地位,似乎也只能依赖先发制人的枪。2004/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