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索沃纷争的启示

                             俞力工
  

  本月10日,联合国安理会就科索沃问题通过一项《第1244(1999)号决议》。
与此同时,南斯拉夫正式从科索沃地区撤军,北约组织也宣布停止轰炸。消息传
来,不仅是南斯拉夫民众与科索沃各族难民热烈欢庆,尤其令人感慨的是,各当
局也都不约而同地表示“取得了胜利”。


  表与里


  单从《决议》内容观之,条文中虽强调“尊重南斯拉夫领土主权之完整”,
但同时也有一条“加促政治过程以决定科索沃未来之地位”的规定(第11条第 e
款)。因此,数年后一旦举行科索沃全民投票,南斯拉夫政府绝无阻止科索沃独
立的能力。南斯拉夫经受了78天的狂轰滥炸最大收获似乎就是推翻了北约组织在
朗布依埃会议上所提出的“北约部队可在南斯拉夫全境活动且不受南政府干涉”
的计划,如今,通过安理会的《决议》,具体地规定了国际维和部队只能驻扎在
科索沃地区。除此之外,若说还取得了什么其他进展,则至多可算上“国际维和
部队系由联合国出面授权”而不是直接由北约委派。至于实际上维和部队仍旧为
北约所操纵,同时俄罗斯在驻军问题上的虚与委蛇,似乎可以预先得出结论:南
斯拉夫为了科索沃的领土主权,毁了自己的底子,换得了联合国、俄罗斯的面子。


  俄罗斯与北约的小动作


  就南斯拉夫接受撤军条件方面,原先有俄罗斯一方所提出的建议和保证,即
俄罗斯部队驻扎在科索沃北半部,南半部则由不曾参与轰炸的北约成员国部队驻
扎,美、英等进行轰炸的军队驻扎在马其顿及阿尔巴尼亚。如今,在《决议》通
过、南斯拉夫撤军之后,北约已陆续将其部队派遣至科索沃的北部(法国军队)
、西部(意大利)、东部(美国)、南部(德国)与中部(英国)。而此时,俄
罗斯仅仅派遣了200名部队前往普里什蒂纳市,象征性地控制了当地的飞机场。至
于“驻扎于北半部”计划,竟已退却到只要求“控制科索沃西北部”一块小地区
。尽管俄罗斯口口声声“其维和部队不受北约指挥”,实际上,俄罗斯早在5月6
日的八国《联合声明》里就已同意组织一个“统一指挥”的国际安全力量。因此
,固然俄罗斯通过其调解活动恢复了一些颜面,但是,不论在驻军问题方面(即
便今后再增加了几千驻军),或在科索沃的前途方面,实际上已相当程度地出卖
了南斯拉夫。

  针对俄罗斯的“不受北约指挥”的立场,北约国家则强调“如此一来会造成
科索沃的分裂”。该辩解的矛盾之处在于,如果北约真正承认南斯拉夫领土主权
的完整,一旦局势稳定,理当把治权交还南斯拉夫,因此也就不存在任何“分裂
”问题。“分裂”问题只可能在俄罗斯把部分治权交还南斯拉夫而北约却让科索
沃其他部分独立的情况之下才会产生!


  难民问题


  就在笔者执笔时刻(6月17日),有关科索沃地区5万多名塞尔维亚族居民陆
续逃离原居地的消息不断传来,离奇的是,西方媒体一再称呼他们为“离居者”
,而避免称呼他们为“难民”。有些评论甚至认为阿尔巴尼亚族难民的产生是出
于“有系统的民族清洗政策”,而塞尔维亚族逃亡则是由于阿族采取“报复”。
言下之意,阿族的暴行有理,塞族的下场则是咎由自取。

  固然,78万阿尔巴尼亚难民的遭遇的确让人同情,但是不容忽略的是,十年
来,塞尔维亚等地区也先后接纳了为数超过90万的塞族难民。不难预料,今后由
科索沃地区逃难的塞族难民人数肯定会激增,由克罗地亚与波斯尼亚地区长期存
在的塞族遭受驱赶问题也不会就此终止,但西方媒体对这一切似乎无动于衷,对
比之下,受到全世界关怀、照顾(包括台湾主动向科索沃提供的3亿美元捐款)的
阿族难民可算是十年来巴尔干地区难民中的天之骄子。


  科索沃解放军


  在“非军事化”问题上,美国也明显持着双重标准。针对南斯拉夫军队,美
国的要求是彻底的撤退;对待科索沃解放军,美国政府则认为“只需解除他们的
重武器”。实际上,科索沃解放军一向就是持轻武器进行斗争的游击队,手头上
不曾有过重装备。美国之所以作此安排的原因很简单,只要科索沃解放军手上拿
着武器,对俄罗斯的驻军永远是个威胁,同时也只有在把解放军改编成为正规军
的情况下才能达到使科索沃独立的目的。

  就解除解放军武装的问题上,法、德两国提出了不同于美国的意见,非仅如
此,在个别地区甚至发生要求科索沃解放军缴械的事件。不论事态如何发展,可
以预料的是,科索沃解放军力量的加强,必然增加对马其顿、黑山、希腊等地的
威胁,同时“大阿尔巴尼亚主义”的抬头,对中西欧国家说来也绝非好事一件。
笔者不敢断言美国将会为了达到“巴尔干越乱,欧洲越需要美国”的目的,不顾
欧洲大陆国家的反对,大力支持科索沃解放军,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谁出面解除
解放军的武装,谁就必然得承担与解放军直接发生冲突的风险。


  人权问题


  冷战结束后国际上的一个明显趋势就是主张“人权超越主权”的西方国家日
众,同时持此理由干预他国内政的事件也日益频繁。就一系列事件的观察,尽管
西方国家对人权问题持有明显的双重标准,例如,对土耳其政府迫害库尔德民族
,对印尼排华与东帝汶岛的残酷压迫就视而不见,然而对南斯拉夫则是追而不舍
,甚至狂轰滥炸。但持平而论,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诸如卢旺达的大屠杀事件)
,也的确是不能容许残暴政权把“主权独立”当作“违反人权”的挡箭牌。换言
之,人权问题的确是客观存在的。

  当前的问题在于,究竟是干预内政人人有权呢,还是应当放手让北约这样一
个纯军事组织四处插手呢,还是应当按照惯例,交由联合国这个相对中立的机构
来处理?有鉴于此,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中国,今后除了对本身应当
提出更高要求、不断改进之外,对国际上一些较为极端的违反人权事件也必须积
极负起维护人权的责任,对双重标准的问题也应当不加保留地提出批评。如果说
,基于种种理由,中国当局对某些人权问题的实质性帮助无能为力,起码在道义
上,应该有所作为。


  胜利的来由与原则


  综观二战结束以来的所有国际军事冲突,似乎均具有同样的特点,即不论纷
争如何展开,战事如何激烈与收场,交战各方最终都自认为是“胜利者”。究其
原因,不外是几乎所有的战争均非纯军事斗争,换言之,交战方并没有拿出最利
的武器,也没有置对方于死地或使对手降伏的企图。有鉴于此,即便某一方明显
处于劣势,仍旧可以“捍卫了尊严”为由,以“胜利者”自许。至于“胜利”的
代价是否远远超过承担能力,是否合乎道德、理性、经济原则,则往往避而不谈。

  十九世纪,当民族主义潮流席卷欧洲之时,马克思曾针对要求独立的东欧斯
拉夫小民族指出,民族独立并非最高原则,弱小民族首先得考虑的是,是否与周
边的大民族一道,能够更快地达到文化、经济发展的目的。如果用该思路分析科
索沃阿尔巴尼亚族的独立要求,与塞尔维亚族坚不肯放弃科索沃领土主权的立场
,不能不承认马克思某些主张的深邃,甚至至今仍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小国的独特求生艺术与政治艺术


  谈及科索沃,不容忽略该地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塞族人口比例还占50%
以上。阿尔巴尼亚族之所以构成当前的70%左右,一是由于阿族曾协助德国法西
斯侵略者驱赶塞族居民;二是战后阿尔巴尼亚的经济一败涂地,以致于大批阿族
移居科索沃;三是阿族的生育率远高于塞族。如今阿尔巴尼亚的情况不见丝毫好
转,科索沃本身也困难重重,因此科索沃无论是独立或与阿尔巴尼亚合并,其前
途绝不会好过继续成为南斯拉夫的一部分。

  至于南斯拉夫,随着东欧势力的瓦解,国际右倾势力的坐大,应当意识到,
冷战时期南斯拉夫处于夹缝中的“中立地位”的卖点早已不复存在;在“东扩”
趋势下,南斯拉夫已成为西方“整合”过程中的绊脚石,处境极其险恶,因此必
须采取相应的战略撤退对策,以求保全实力和稳定发展。国力强大之如中国尚且
刻意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势微力衰之如南斯拉夫更是应当具备壮士断臂的勇气
。如果为了局部的利益而不顾整体,则结果必然是顾不上芝麻又保不全西瓜。


  科索沃的事件的后果与结论


  有鉴于巴尔干半岛十年来的事态发展,一个自然的结果是,今后凡自认为“
捍卫人权的”卫道士,动辄会援引北约组织造成的先例,振振有词地挥舞大棍干
预弱小国家的内政;其次,对许多国家说来,要免受强权的凌辱,唯一出路就是
发展核武器,因此此次事件附带地开创了一个新的核军备竞赛局面;另外,单单
拥有核武器而经济上如俄罗斯之一败涂地,在国际舞台上终究是抬不起头来,因
此万全之计只有一个,即牛油与大炮必须兼顾。


  欧洲的出路


  就欧洲地区的前景而言。迄今为止,美国的霸权主义作风似乎已达到了加深
东西欧的隔阂、杀鸡儆猴、独占鳌头的战略目的,同时,在官方摆布与媒体渲染
交相运作的情况下,也的确能够在事实与真相之间制造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但
是,笔者怀疑,一旦尘埃落定,有朝一日情绪让位与理性,是否会有更多的欧洲
民众发现受到蒙蔽。如果从本月3、4日欧洲联盟高峰会议所得到的结论(即,于
2000年使西欧防御联盟 “WEU”具备无需依仗美国的协助、独立处理欧洲范围的
纷争的能力)看来,同时,从此次欧洲议会选举(6月13日)绝大多数社会民主派
执政党惨败的结果看来,似乎,无论是北约的欧洲大陆成员国政府,或是普通老
百姓,均不会心甘情愿地永远接受美国的摆布。此外,无论美国如何从中作梗,
也不一定能够动摇得了欧洲人对“把俄罗斯纳入‘大欧洲’的轨道,从而取得欧
洲最终的和平”所持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