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米洛舍维奇的过失

                              俞力工

  自从塞尔维亚政府将南斯拉夫前任总统米洛舍维奇押解至海牙国际法庭就后,
各地媒体即出现不少有关米洛舍维奇的过失的议论。笔者以为评论任何政治人物
首先应当虑及该人士所处的历史环境,而后再审视其个人的作为是否合宜。有鉴
于此,下文即勾画一下南斯拉夫的历史与处境:

  南斯拉夫各地区,除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族之外,多数居民为斯拉夫人,各
族群所操语言极为近似,视为同一语言所属的不同方言亦不致离谱太过。历史上
唯有塞尔维亚族在十二至十四世纪期间真正形成过独立国家,但总共的延续期也
就在200年上下。大多时期,不同地区曾接受罗马、保加利亚、匈牙利、奥匈帝国、
奥斯曼帝国等帝国的分别统治或轮流统治,由是形成了不同的宗教信仰、文化背
景、生活习惯与认同感。

  十九世纪受民族主义思潮的影响,这批生活在欧洲南部的斯拉夫族群也相继
提出民族独立的愿望,但由于本身太过弱小,其存在不曾受到欧洲大国的重视和
理会。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法、美等战胜国为了惩治奥匈帝国,拉起了“民
族自决”大旗,把南部斯拉夫族群拼凑为南斯拉夫,同时又担心科索沃的阿尔巴
尼亚族偏向土耳其(奥斯曼帝国),而决定让阿族接受南斯拉夫统治。因此,南
斯拉夫的立国与“民族”统一,实际上并非由各族群争取而得,反倒是列强摆设
的结果。

  南斯拉夫立国后,族群之间关系始终不睦,即便铁托以铁拳手腕压制各地的
宗教倾向、文化认同,并处心积虑地培养“南斯拉夫人”的认同感,但各种努力
收效甚微。1981年铁托死后,南斯拉夫内部凝聚力逐步瓦解,冷战结束过程中一
方面曝露共产主义政治、经济的弱点,由是产生了以”民族独立“取代“国际主
义”和“南斯拉夫化”的情绪;二方面经济条件较好的地区,如斯洛文尼亚与克
罗地亚更希望能够及早摆脱支援“穷亲戚”的负担,尽快与富裕的中西欧统和;
再加上德国、奥地利这两个传统敌人的煽风点火,一经斯洛文尼亚率先争取独立
之后,全国的分离运动就如星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对于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马其顿的独立,西方国家几无例外、毫
无保留地给予支持和承认。与过去不同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美、英、法曾
以“民族自决”(指笼统的南部斯拉夫民族)为由把几个弱小的族群拼凑成为足
以向肢解后的奥地利抗衡的南斯拉夫;如今却又以“民族自决”(指具体的斯洛
文尼亚民族、克罗地亚民族“马其顿民族”、“波黑民族”等等)为由,把这个
欧洲整合的“绊脚石”彻底肢解。米洛舍维奇就像大多数“不识时务”的塞尔维
亚人一样,无法洞悉南斯拉夫的历史任务业已结束,一个崭新的时代必须要求新
包装、新作为。因此,要说“过失”,“不识时务”之罪应当居于首位。

  当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马其顿甚至科索沃相继提出独立要求后,
米洛舍维奇、南斯拉夫政府以及各地区的塞尔维亚人就认为,既然要根据民族自
决原则进行独立,那么世世代代在上述地区生活的塞尔维亚居民(在波黑地区就
占人口的30%)也应当具有自治、独立、甚至与塞尔维亚共和国合并的自决权利。

  欧洲自出现民族主义思潮以来,一项不变的规律是,任何受压迫的少数民族
一旦经独立而成为统治民族,便几无例外地转而对本地的少数民族进行更加严重
的压迫。前南斯拉夫的情况自然脱离不了俗套,争取独立的各个民族无论如何不
承认境内塞族的自决权,而当双方僵持不下、发生武装冲突的时候,米洛舍维奇
为首的前南斯拉夫政府便理直气壮地向各地区的塞族武装力量提供了包括武力、
武器的各种支援,结果导致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在不经联合国授权的情况下,动用
相当五颗长岛原子弹的火力,对南斯拉夫给予长达78天的致命痛击。这当头,米
洛舍维奇自然无法洞悉,北约组织所支持的民族自决是指“友好民族”、“靠拢
民族”的自决,至于“敌对民族”,当然是毫无权利可言的。因此,米洛舍维奇
迷信西方的宣传之误应当居于第二大过失。

  1999年春,在北约组织向南斯拉夫进行全面轰炸的过程中,全球媒体不时出
现发掘“万人坑”的画面,而同时出现的旁白则强调南斯拉夫政府或塞族一方“
穷凶恶极”、“杀人如麻”。嗣后,经过海牙国际法庭、美国非政府组织及西班
牙独立调查小组的长年实地调查,却顶多发现200具尸体可能为塞族一方所杀害。
该数字若与北约组织误杀的2500平民、刻意全面摧毁的民用设施、大规模投掷的
贫铀弹…所造成的破坏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然而就在米洛舍维奇遭押解海牙
的前后几天,西方媒体又不断播放“万人坑”的镜头,其用意无他,不外是证明
轰炸行为与引渡行为的正义性与合理性,而米洛舍维奇则死有余辜。就这方面而
言,米洛舍维奇的另一大过失是,西方要他以一死来卸除塞尔维亚族的”集体责
任,而他却死命赖活着。

  十九世纪,当马克思听闻若干巴尔干地区小民族追求民族自决时,即表示民
族自决不是目的,小民族应当更加关切的是:依附哪个大民族能够更快促进发展。
马克思自然不会料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大民族非但不给南部斯拉夫各小民族依
附的机会,甚至还人为地把他们组合为独立国家;更不会料到南斯拉夫立国70年
后,会先在大民族的引诱之下还原为小民族,然后再依附中西欧。智者如马克思
都走眼如此,更何况米洛舍维奇。200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