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防疫带”


  十三世纪初,当蒙古旋风席卷欧、亚大陆之时,俄罗斯平原上少数几个文化
落后的斯拉夫人小王国也先后为蒙古人所征服。其中,莫斯科维王国曾一度作为
蒙古人的代理,负责向其他小王国徵收贡物和税租,因而逐步地从蒙古人处学会
了一套驾驭别国的战术和治理帝国的手段。

  十五世纪末蒙古势力日渐衰微,莫斯科维王国乘机坐大,通过随后四百年的
蚕食与征讨,终于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俄罗斯帝国,疆域在本世纪初推展到波罗的
海、黑海与巴尔干半岛,对德国、奥匈帝国与奥图曼(土耳其)帝国造成了威胁。

  为抵抗俄罗斯帝国的扩张,德、奥、土便自然地结为联盟,并计划在俄罗斯
帝国的欧洲边缘建立一道政治上对己友好、文化上信奉罗马天主教和新教的“防
疫带”(cordonsanitaire)。组成这条“防疫带”的一系列国家包括芬兰、波罗的
海三小国、俄属波兰、乌克兰、高加索地区以及南斯拉夫现争取独立的地区(因
塞尔维亚亲俄)。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俄军溃败引起革命。苏维埃新政权在列宁的授意下
与中欧势力签订布列斯特条约(Brest-Litowsk)。根据该条约,苏联放弃波兰、芬
兰、波罗的海三小国、乌克兰、高加索(该地区成立了好几个民族共和国)的宗
主权,除此之外,还割让部分领土予土耳其和承担六十亿金马克战争赔款。于是,
一夜之间,其疆域便退缩到十七世纪初的规模。

  及至协约国把中欧势力打败后,美、英、法等战胜国虽名义上不承认布列斯
特条约,但在实践上,却力图继续实现“防疫带”的构想。然随着苏联国势的日
益强大,该“防疫带”的大小诸国,先后地又归并于苏联,从此堕入斯大林独裁
统治之下,其中尤以乌克兰在社会主义改造期间所受的苦难最为严重(三十年代
初有五百万以上的农民饿死)。

  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希特勒大军东挥,部队所及之处农民竞相夹道欢迎。
然德军的胡作非为使占领区人民很快地察觉,希特勒非但不支持“防疫带”各民
族的自决权,纳粹主义的最终目标甚至在于消灭所有的“次等”民族,进而扩大
德意志人的生存圈,因此便纷纷揭竿而起,为了民族生存而投入卫国战争。

  第二次世界大战虽给苏联带来了重大创伤(牺牲一千六百万人口,军、民各
占半数),然势力范围的重新划分又给它在欧洲地区添加了一系列卫星国--东
德、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波兰、以及战后初期的南斯
拉夫和阿尔巴尼亚。这样的结果对西方国家来说,确是始料不及和得不偿失的。

  1991年无疑是个震憾寰宇的一年,昔日看来固若金汤的华沙集团竟在转眼之
间土崩瓦解,向有苏军重兵驻守的波罗的海三小国、乌克兰和高加索诸共和国也
相继宣布独立,再加上南斯拉夫的四分五裂,所形成之局面,恰巧等同于第一次
世界大战前西方势力梦寐以求的“防疫带”的实现。这“有意裁花花不发,无心
插柳柳成荫”的事态变化,确是令人感到惊讶不已。

  欧洲经此巨变之后,时有人主张“使意识形态之争让位于生态意识之争”,
言下之意,在华沙集团土崩瓦解和苏联所属之加盟共和国相继独立后,挣脱了共
产主义的这些国家将普遍接受西方国家之体制而不再为发展道路进行论争,世界
上剩下的就只有生态平衡问题了。然如仔细观察该两集团的解体过程,可发现,
属“防疫带”地区的民族多有为了“向拉丁文化认同”目的而独立的倾向,至于
苏联所属的大多数少数民族加盟共和国或自治区,其独立的动机则要么是为了摆
脱俄罗斯人的统治,要么是其当局为了抵抗改革潮流而挑起民族矛盾,以达到转
移视线和继续掌权的目的。属这一类的新独立国家多数地处中亚细亚(包括高加
索地区的阿塞拜疆),历史上曾长期受土耳其帝国统治,信仰伊斯兰教,在共产
政权治下经数十年的分工已沦为“单一作物”经济区(如主要生产棉花或牛、羊
肉),因此完全不具备自给自足条件,目前尽管取得政治独立,经济情况反益加
困难,今后若非再进行一次民主改革和经济结构调整,便十分可能在以伊朗为首
的伊斯兰教基要派(Fundamentalismus)的召唤下,联合起来重新建立一个超越民
族、国家界线、泛伊斯兰教的、与基督教文化和欧美文化对立的伊斯兰教大帝国。

  为防止这一发展,美国政界(如Brzezinski)早在数年前即已提出“协助土
耳其(与中亚细亚大多数民族有血缘关系)重建突厥斯坦帝国,以抵抗基要派的
扩张”。欧洲国家对此建议不敢苟同,因为这样一来就再难拒绝“身价”提高、
但血统与欧洲人不搭界的土耳其加入欧洲共同体的要求。

  不论中亚细亚今后之局势如何发展,西欧国家将会首先设法加固“防疫带”
的力量,在经济上给予一定的扶持,从而使它尽快培养“免疫力”和承担“防疫”
的责任。

  目前最令欧洲人感到忧虑的莫过于俄罗斯的境况。俄罗斯人本属基督教的东
方正教派,然两百年来该教派先后在伊斯兰教和共产主义无神论的冲击之下,已
使基督教东、西教派之间的历史积怨逐渐淡化。近年来,甚至有许多俄罗斯人对
中亚细亚如火如荼的民族独立运动持欢迎态度,认为脱离这些联系后将会使俄罗
斯人更快地认同于欧洲文化和回到欧洲的怀抱。至于欧洲,对这突如其来的友好
姿态似乎并不急于接受,原因倒不在于横跨欧、亚两洲的俄罗斯人不够欧化,而
是必欲先解除其核子武装之后再谈及“嫁妆”问题。而且只要俄罗斯的核威胁存
在一天,“防疫带”各国就得扮演一天卫生员的角色。

  《欧洲日报》92年8月19/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