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签证

                                丽丽 


  曾经问一个同龄的朋友:“你经历过逆境吗?”。朋友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
会儿,很感叹地说:“象我们这代人,要经历逆境,还真有些难。”

  我便是从小在顺境中长大的孩子。没有文革的记忆,没有贫穷的体验,在重
点小学中学,大学里按步就班地接受着教育,连六四也没赶上。始终体会着亲人
朋友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爱。你是喝着蜜糖在蜜罐中长大的,爸爸总这么说我。


                                  一


  我被拒签了?在我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护照就被领事官扔出了小
窗口:“我不认为你能负担在美国的学习生活费用”。

  “怎样才能证明我能够支付在美的费用呢?”,我举着奖学金证明和存款证
明站在那儿没动。“37”,话筒里传出下一个叫号,我已经被美国领事官视为不
存在了。我一向不喜欢死缠烂打(当然,后来知道死缠烂打也是没用的),我收拾
起所有的材料向外走,头脑中一片空白。MBA的半奖竟也被拒签,有没有搞错。当
时还是1997年。虽然早就有GMAT考试,但真正开始有大量中国学生申请MBA签证,
还是在96,97年。当时,MBA签证对一个中国学生来说确实很难,因为MBA不容易
得到奖学金。而MBA被拒签往往是从经济上找理由。

  中国的贫穷在美国人的头脑中是根深蒂固的,而每次美国签证官在以经济理
由拒签一个中国学生的时候,都是在用“贫穷”羞辱着我们的国家。


  回到公司,先去见英国老板,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告诉她这个事实。我要
出国的事,公司里上上下下也是皆知的。

  公司是一家年产值10亿的大型化妆品外资企业,刚刚在上海投资建厂不到三
年,当初采用收购国产名牌的手段打入中国化妆品市场,现在的效益是蒸蒸日上
。在我办护照准备签证的时候,我向老板坦白了我要出国的打算。我当时的心理
准备是老板会让我辞职。我的老板,一个来自英国的女士,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
聪明的一个,也是我最崇敬的一个。她用暗蓝色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去签吧,签出来就走,学成回来,欢迎你再来公司工作。签不出来就继续
留在公司。”

  公司一时间沸腾了。大家岂不是都想着要签证出国了?不然,我从进公司后
就拒绝了所有的福利,包括分房,大的培训等等,也从来没有和公司签过五年或
八年的卖身合同。我和公司现在的合同是一年制的。我来这个公司还不到一年。
这些都是我和其他职员不同的地方。但我还是挺惊诧于我的老板的这一决定。我
知道,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方案。同时,我也在心里嘀咕,我怎么会签不出来呢
。MBA的半奖,当时可是凤毛麟角啊。

  于是,我带着自信去签证,却是灰暗着心情大着脑袋回来了。


                                 二


  刚走进办公室,秘书就送过来几只花花绿绿的,装着厚厚资料的文件夹。“
卡罗琳让你一回来就去奥米公司。”卡罗琳是我的英国老板的名字。

  “不是四点的会吗。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奥米公司是一家香港广告公司,是我们公司的广告总代理。现在已经是十二
月份了,公司打算明年七月上市一个新的品牌的系列化妆品,而卡洛琳又有让我
全权接手这个品牌之意,所以最近的会特别多。

  “一点钟走的,一点半的会。今天早晨卡罗琳和奥米通电话,临时决定把会
议提前的。这边四点钟大老板要给开会。”秘书说完转身走了。

  大老板是我们对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的称谓,是一位高大的德国中年男人。
我和他打交道不多。在业务上,我的直接老板是卡洛琳,她是市场部总监。卡洛
琳曾经跟我讨论过取消广告代理商一事,上个月又向大老板提交了建议书。最近
大老板开会也都是关于这方面的。

  看看表,一点二十分。我连椅子也没坐一下,抱着文件就往电梯口冲。

  奥米公司离我们公司也就七八分钟的车程。但上海的交通堵塞是有名的,奥
米公司又是在南京路上,所以一般都要半个小时才能到。我坐在出租车里,翻开
文件,想流览一下文件内容,但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上午签证的情形仍在眼前
闪现......。

  我进到奥米公司会议室的时候他们正在放新产品广告毛片,大家接着七嘴八
舌地提了些建议。令我感觉好笑的是,在分析竞争品牌的广告片时,竟然有我在
以前公司做的产品广告片,而当初那个产品是我一手策划的,若是按照我们公司
现在给奥米的付费标准,我也能得一千万的策划费了。

  嗯,看来这广告代理商是真该取消。一千万虽然对外资企业是一个小数目,
但用卡洛琳的话是,她不想让她的手下是一群只知道从广告公司那儿吃现成的"白
吃饱",她要他们有真才实学,并最大可能地发挥他们的能力。

  ......

  等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我有时间和卡洛琳说我白天签证的事的时候,已是晚
上七点钟。她大概已从我的脸色和眼神中感觉到我被拒签:“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

  “我总感觉签证官今天的拒签似乎很犹豫,而且拒签的理由又是我最不信服
的理由。因为我知道MBA没有奖学金的也有签出来的先例。”,我说,“我想再去
签一次。”

  “什么时候呢?”卡洛琳问。

  “看看下星期或再下个星期吧。我想再重新准备一下。另外我想在下次签证
之前经常去领事馆看看,找与我类似情况的人聊聊,了解更多的注意事项和经验
教训什么的。你看我能不能每天下午到公司,因为我们开会的时间多在下午。我
会在开会的前一天晚上准备好开会文件的。”

  (关于签证,以前的规定是,签证官在拒签同时会在护照上写明你三个月,六
个月或一年后才可以再次申请签证。上海在1997年的7月改变了规定,被拒签的人
可以除当天外任意时间再来签证,不再限制再次申请签证时间,签证费用是170元
,签出后再付大约170元。每周一至周四的八点至十点半为接受签证时间,你只要
确保在十点半之前站入签证队伍,也就确保你今天能申请签证。后来,在1998年
的二月,每次签证费用改为405元,不管签出与否都要交这笔费用,签出后不再交
钱。在1998年七月,签证规定再次改回,拒签后不能马上再申请签证,签证官会
写明你可以再来签证的时间,一个月,三个月或半年。少数人没被限制,应是象
重了彩票一样高兴的,说明再次申请被签出来的可能性很大。)

  老板看着我,略想了一下:“好吧,这两个星期你先集中精力签证吧,祝你
好运。”


                                三


  回到家里,父母听到我的钥匙声迎上来开门,关切的目光盯着我。

  “怎么样?”

  我想他们从我的面部表情已经猜出了答案,若真的签出来的话,脸上早就笑
得稀烂了。

  我故意把讲话的语气变得舒缓,告诉他们,

  “没签出来,打算再去签。”

  坐在沙发上,和他们讲述了一遍签证过程,他们说了些鼓励我的话。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给我的几个有签证经验的朋友打电话,让他们帮我
分析拒签的理由。他们给我的建议,归根结底就是要更全面充份地准备签证答问
。其中一个已经签出来,正在准备行装上路的朋友告诉我说,“我当初准备了十
页纸的问与答,把签证官可能问的问题及如何回答都写了上去,可以说把答案背
得滚瓜烂熟后才去签的。”

  听了朋友的话,我感觉关于签证的事自己确实还有许多事要做。虽然这次也
是有准备的,但既然被拒了就说明有问题有差距。

  夜已深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窗外,那一天是1997年的12月1日,星期
一,阴历11月初2, 一轮小小的月牙儿挂在窗口,亮亮的黄色映明了夜空,万籁
俱寂。我深呼一口气,闭上眼,想着“去美国是我的一个梦”,很快地进入了梦
香......。


  第二天,我七点钟爬起来。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就往美国领事馆赶。到了领事
馆前,看到人群熙熙攘攘。等待签证的队伍已经排得很长。

  虽然说在十点半前排队的人能确保当天签证,但不知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早
签。所以凌晨一两点钟就起来排队的人大有人在。由此也产生了一种生意--代人
排队。颇有几个老太太每天凌晨起来,用几个小板凳排队。根据排队的前后位置,
最高价有卖到一百元的,最少也要二十元。

  而我第一次签证很早进入领事馆是借了一个朋友的光。朋友也要那天签证,
朋友的朋友两点钟就起来为我们排队。这种奢侈的人力消耗我在接下来的签证中
再也没用过。

  还有一种很官方的可以先进入领事馆的办法就是到领事馆指定的签证申请表
代填处填表,交四十元钱,拿着发票给门口的兵哥看一下,不用排队就可以进了。
因为代填表的这一好处,所以申请表代填处生意很好。我也曾让他们代我填了三
次表,这是后话。刚进到领事馆里面就有电子检测装置,手机什么的都不让带到
里面,还有个中国老头维持秩序,你若是持申请表代填发票进来的,他就会在发
票上做记号,表明这张发票你已经用过,下次就不能再用这张发票优先进入领事
馆了。


                                  四


  我挤到一堆人中,听着大家议论着小道消息。

  “梳小辫子的签证官特别不好签......”;

  “黄头发的小伙特和善,好签......”;

  “一号窗口的女签证官也可以......”;

  “最近签出来的好象不多呀......”。

  大概八点半左右,已经有人从领事馆出来。于是,每出来一个人,一群人就
一拥而上,问:

  “签出来没有?”;

  “你是什么签证?”;

  “问了什么问题?”;

  “哪个签证官给签的?”......。

  这时就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很耐心地回答大家的提问的,不管签没签出来
,都愿意和大家交流交流。还有一种是不大想讲话的,那些没签出来的心情不好
不愿讲也就算了,那些签出来的怎么就不介绍些经验给大家呢。我也跟着人群追
逐着从领事馆里出来的人,心里嘀咕着,“我要是签出来一定耐心回答大家的问
题。”

  这时,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肩头。回转身,一个职业装打扮的女孩递过来一张
名片。我正忙着听别人讲话,哪有时间理她。看看名片,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点
点头,放到衣兜里,又钻进人群。

  就这样,从周二到周四,连着三天,我都象上班一样一早准时赶到美国领事
馆门前听“经验”。十二月份的上海冷得让人感觉骨头都在痛,可周四那天偏又
瑟瑟地下起雨来。望着在冷雨中等待签证的人群,还有一些和我一样有了拒签历
史来领事馆门前听“经验”的人们,我的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缕感伤来。生命静止
于这个画面:一群中国人,因了各自的目的都想实现着到美国的梦想,蜷缩在美
国领事馆的门前,灰暗的天空下,任由冷风冰雨吹打,淋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而
脸上却全是坦然......。

  我不忍再让自己多想,正好有部出租车开过来,我拦住它,上了车......。


  到了公司,我找出那张律师事务所的名片,按照上面的电话号码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甜甜的女孩子声音,向我介绍说她们“大正”律师事务所当家律
师姓孙,孙律师是在美国拿了法律硕士学位回来开事务所的,对签证咨询很有经
验。咨询费300人民币,第一次会面付款,以后可以随时再预约时间来咨询,不用
再交钱。

  我预约了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上午10:00去见孙律师。


  第二天上午10:00,我准时来到律师事务所,见到了美国法律硕士孙律师,
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他先是给我讲了无数个经他咨询后签出去的事例,等
我把300元钱交了,便开始针对我的情况做咨询。

  “既然你们公司同意你出国,让你们公司给你开张证明。把你的职位情况也
描述一下,这样可以让签证官更确信你有经济实力出去,而且不会有移民倾向。
”

  我点头称是。

  “你在去签证的时候穿得尽量学生气些。”

  我表示知道了。虽然在商界转了些时日,但我始终认为自己是学生气的,无
论是外表,还是内在。

  “还有,把你的头发都染黑吧。”

  “什么?”我心里问。

  我的头发有几缕是刚刚挑染的,暗红色不是很明显。我不敢相信美国签证官
老兄那双雪亮的眼睛隔着层玻璃还能看出在暗淡的签证小间的我的头发有挑染过
。但我现在交了钱是来听孙律师咨询的,当然什么事儿都得听他的。再说,签证
官有可能真的特留神,就看出来了呢。哎,可惜我那挑染时花的400多块钱。可是
,钱又是什么东西?我分得出轻重。

  我看着孙律师,连连表示赞同。

  接着,孙律师又模拟签证官问了我几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所学校?”

  “你的留学费用是哪里来的?”

  “你学成之后会回来吗?”等等。

  这些问题我自己都准备过,不过在孙律师面前这么一演练,更锻炼自己把问
题回答得流利自然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想着回公司开个证明,想着自己在下次签证中会有那么
多改进,心中充满了信心......。
  

                                 五


  回到公司,我先起草了一份证明信,证明我在公司职位及公司支持我出国的
情况。打印出来,让秘书去人事部盖章。因为公司上下对我目前的状况是认可的,
所以盖个章没什么问题。

  秘书回来,把盖了章的证明信交给我。我拿着信,如获至宝,真恨不得马上
就去签证。

  晚上下了班,我也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发廊,把头发染回黑色。

  从发廊出来,天已黑。上海的夜街景是很美的,华灯初上,匆匆的人流,在
冰凉的冬季里有一种清新的凄冷感。看着这苍茫夜景,我,突然感觉自己很渺小。

  在这纷繁的城市里,谁又会注意到我,注意到我的努力与追求呢?

  坐在出租车里,把头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斜睨着,看灯影倒退,人流倒退,
远远地被我抛在身后......。


  因为听到的小道消息,周一一般不好签出。也不管它是真是假,照办就是了
,何必去冒那个险。我初步做了周二(12月9日)去签证的打算。

  周一一早,我又来到领事管门前听“经验”、看“行情”、扎“苗头”。

  这时看到人群中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背着个行李卷似的东西,甚是滑稽。后
来听大家聊天才知道,那男孩是从南京赶来签证的,昨晚11:00就到了领事馆门
前,枕着行李卷待了一夜。计划着若签证签出来,就背着行李卷直接回安徽农村
老家与老娘道别。我听着,感觉这男孩有点儿意思,不知道可不可以说有点儿好
笑,因为我确实也笑不出来,况且,他若签不出来又该背着行李卷去哪儿呢?

  遗憾的是,我后来没有注意到他从领事馆出来,也根本没有记得要去打听一
下他是否签了出来。应该是签出来了的吧,他是自信的。

  上午九点,领表的时间到了,要领表的人自动在领表处前排好队等着领表。
(上海的美领馆周一至周四,上午九点,十一点,下午一点是领“签证申请表”
的时间)。我排队领了张表,又去美领馆指定的签证申请表代填处,请人给代填
了张表,得到一张发票,凭着这张发票,我就可以不用排队进入美领馆了。

  我再次回到领事馆门前,仍然追逐着人问“经验”。

  在人群中有两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女孩子和我聊起来,知道她们是陪读拒签的
,虽然和我的学生签证情况不一样,但感觉很谈得来,就互相留了姓名和电话,
她们一个叫凯,一个叫薇。

  这时从领事馆出来个女孩,冲着外面的人群大喊,“我签出来了!我签出来
了!”,脸色红扑扑的,容光焕发。大家一下子围上她,问她是什么“情况”。
原来,这是一个北京女孩,丈夫在半年前去美国留学。她上个月在北京签证,被
拒。于是来到上海,让上海的朋友帮忙办了个在上海工作的证明,今天来签证,
所有的签证资料都没变,竟然签出来了。她兴奋地向大家讲述着自己的情况,嚷
着要让她在北京同样情况被拒签的小姐妹也来上海签证,同时,自己还说,“我
是范进中举了,我是范进中举了。”

  我看着她的快乐的表情,被她的激动感染了,心里想,“明天我若签出来,
应该也会象她这样。”


                               六


  12月9日,星期二,上午,我在美领馆前,郑重地夹着签证资料,听了一
会儿行情。这天天儿不错,冰冷的一大早居然就有些黄黄的太阳光,这在上海的
冬天里算是好天了。遇上好天气,心情也好,更何况签证资料中又多了些东西呢。

  八点半,我把护照和签证申请表代填发票交给领事馆门前的警卫,他看了看,
把护照和发票还给我,我进了领事馆。经过安全检查后,来到了签证大厅。

  大厅最左面是交签证费的窗口,中间是两个交签证资料的窗口,右面是四个
签证小窗口。不过签证窗口一般只开三个。

  我先排队,交了签证费。然后并没有急着把签证资料交上去,而是坐在等签
证的长椅上,远远地望着三个签证窗口。一号窗口是大家议论还算好签的女签证
官,二号是那个大家普遍认为很和善的黄头发小伙儿,三号窗口是那个梳着小辫
子的男签证官。没有上次拒签我的那个短发女签证官,曾听大家说她是所有签证
官的头。

  “我应该争取让二号窗口的黄头发给我签证。”,我心里想。

  签证窗口的排队情况是这样的,0至9号是一号签证官签,10至19号是
二号签证官签,20至29是三号签,30至39又是一号签,以此类推。而签
证号码是在交材料的时候发的。

  这时,在长椅上紧挨我坐着的是一对老年夫妻,已是花白头发,都已拿好签
证号,等着签证官叫号。那老夫人很喜欢讲话,一见我坐下来,就小声问我是什
么签证,我告诉她是学生签证。她便开始和我讲她是去美国探亲。女儿在那边已
经八年了,婚也结了,房子也买了。今年刚想回来,却又怀了小孩。现在是想让
老爸老妈去,一是看看美国,二是生孩子时帮照顾照顾。老太太一个劲儿的讲着
自己不愿意去,说,

  “美国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想听她说得太多,站起身,去交资料的窗口交签证资料。前面签证号发
到六十几号,到我是七十几,正好是二号窗口的黄头发给我签,正合我意,心中
窃喜。

  我站在交资料的队伍中。看到那对老年夫妻走到三号签证窗口。说了没两句
话,那老太太就大着声喊了起来,

  “就让我们去吧,要不你让我一个人去也行。”

  ......

  结果是显然的,签证官是金口玉牙,拒签的结果不会因为你的乞求而改变。
只是,我刚才还明明记得那老太太说不想去的......。

  我交了资料,把公司的证明放在最上面,签证号码是78号。我又重新坐回
到长椅上。调整一下气息,“什么也别想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闭上眼睛,
想养养神。

  突然,一个洪亮的嗓音钻进我的耳朵,“美国有什么好,我他妈不去了。”

  我睁眼一看,一个男孩子正在二号窗口面红耳赤,整个签证大厅鸦雀无声。

  只听那个男生对着里面的签证官说,

  “我再问你一遍,你说我还应该补充什么资料,我以后来签还有没有希望?”

  “你不用再来签了。”隔着玻璃,签证官悠悠地答。

  男孩子用手指着玻璃里面的签证官,

  “你他妈B-U-L-L-S-H-I-T”。

  签证官轻轻地拉上了窗帘......。

  大厅里空气很闷,热气开得太足,有些让人喘不上来气。

  男孩依然涨红着脸,夹着签证资料,忿忿地走了。

  可是,至今,我仍记得男孩的那张脸,和那张脸上的表情。当一个人的梦想
彻底幻灭时,内心的恐惧与绝望浮于脸上,让人看到后的感觉是恐怖的。

  我在想,这个男孩自己一定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签证进程因了这一个小小插曲而暂停。签证大厅里的人们,面无表情地对望
着。


                                 七


  “完了,这回我们都不好签了”,我身边的一个人小声嘀咕着......。

  几分钟之后,又恢复了正常签证。

  可是,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感觉三个窗口好象真的都是持续拒签。

  很快的就叫到了77号,我前面的一个号码。我挪到靠签证窗口的长椅那儿,
正襟危坐,虔诚地等着叫号。

  77号是一个瘦矮的男生,只听见签证官问,“为什么选择斯坦福大学?”

  因为男孩背对着我,说话声音又小,我听不见他的回答。

  听见签证官又问,“为什么选学机械工程?”,“谁给你的全额奖学金?”,
“学完后打算回来吗?”。

  又听见签证官说,“你的英语不行,签证不能给你。”

  “78号”,签证官在叫我的号,我站起身来到签证窗口。

  77号的男孩资料收拾得很慢,等他转过身来时,眼里着噙闪亮的东西,与
我擦肩而过。

  我来到签证官面前,隔着玻璃,看见他正在翻我的签证资料。

  “上午好!”。我用英语很礼貌地和签证官打招呼,脸上带着微笑。

  签证官边抬头边对我说,

  “我没看见你的签证情况有什么改变。”

  “我的公司给我出了一封证明信,在签证资料的最上面。”,我说。

  “我是说你的I-20表,还是那些奖学金,我不能发给你签证。”

  就是这个黄头发的签证官,大家普遍认为和善的年轻小伙儿,竟然上来就给
我来了这几句话,我一时惊呆。隔着窗子,他那边已经开始往我的护照上写字了。

  我忙急急的说,“MBA是没有全奖的,我现在得到的奖学金是最多的了。”

  “对不起,你还是等情况有所改变再来吧。”,说话间,黄头发把我的资料
和护照给我,又从他的桌子下面摸出张纸来,也递出了窗口。

  我拿着所有的资料走出领事馆。问“情况”的人一拥而上,

  “怎么样,签出来没有?问你什么了?”......大家七嘴八舌的。

  “真倒霉,什么都没问就给撵出来了”,我强打精神,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很快的,大家放弃了对我的询问,又去追逐新的目标。我一屁股坐在了马路
牙子上,喘着气。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签证特没感觉,似乎没进入状态。但毕竟是拒签了,
心里凉凉的。

  我拿起签证官给我的那张纸,是告诉签证申请人在什么情况下“再”次签证
的,但无非是“你的签证情况有很大转变时再来签证的废话”。什么叫“签证情
况有很大转变”?还不是你签证官认为转变了就转变了。我的情况还得怎么变?
想想,前面的斯坦福大学的全奖不是也给拒了吗。哎,也许是今天前面的那个人
吵架的缘故,签证官心情不好了,签证官也是人么。

  十一点了,领事馆在发“签证申请表”,我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把那张黄
头发签证官给我的费纸揉成球,扔进了垃圾箱里。

  “再领张表,明天还来签!”我内心忿忿地不服着。

  
                                 八


  我领了表后,又去“签证申请表代填处”买了张发票。

  第二天,12月10日,我再次进入美国领事馆,第三次申请签证。这次给
我签证的是那个梳着小辫子的签证官,遗憾的是,他在问了我几个问题后,再次
拒绝了我!

  当我在第三次被拒签之后,我才真正考虑问题的严重性。在我所接触的人中,
最多的也是第三次就签出来了,这第三次都没签出来,该是没有希望了吧。

  我这时开始感觉心口隐隐的痛。悲伤慢慢的开始席卷我的全身,第一次,这
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感觉到绝望。

  接下来的几天,我整个儿人都昏昏的。在公司里,开开会,我就会走神,想
着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在家里,父母很理解我的苦痛,根本不提签证的事。

  当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的时候,看着自己熟悉的摆设和书籍,想到自己从小到
大的勤奋学习,竟连出国的愿望都没有实现,该会是我一生的遗憾吧。忧怨爬进
心里,扯出哀伤,纠缠在一起,泥漫着整个小屋。

  “我真的实现不了我的梦了吗?”我问自己。

  是的,我是一个幸福的孩子。从小到大,没有过挫折。可是,现在的挫折,
却是我无法接受的。现在的挫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将只能在国内,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地工作。意味着我将无法拿到美国学校的研究生文凭。意味着我对更高
的学术永远都是可望而不可及。同时也意味着我即使追名逐利也只是现在的这个
底气和实力。要知道,美国有着世界最先进的知识和技术,要提高自己,就应该
到这样的国家去学习去深造,这是我自己一直所坚信的。是的,我是始终都想着
要提高自己的,而到美国留学是我想提高自己的途径。一直,都认为自己很有主
见有思想,而且,一直,都在欣赏着自己所做的一切。当周围的同行们在商场上
角逐时,自己一直是带着一份超然和清高的,因为,我感觉我和他们不一样。我
还没有象他们一样唯利是图,没有象他们那样把钱视为一切,浑身上下散发着铜
臭味儿。我,还有着我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追求,自己的梦......。

  可是,当三次拒签的现实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感到,这一切的一切都
是那么渺茫了。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对于这样的现实,我没有思想准备......。

  
                                九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能控制自己不去哀伤。每当我回忆起三次拒签的经过都
感觉有三记重拳打到心口,已无法回避。

  但同时,我也意识到心哀是没有用的,我必须接受眼前的现实。

  周五的下午,我打电话给凯,签证中认识的女孩。简单地讲述了我的拒签经
过。她说,

  “你周六来我家玩儿玩儿吧,我再叫上薇,我们三个人聊聊天。”

  我欣然应允。是呀,在这两个星期里,签证是我的生活的主要部份,一时间,
除了谈签证的事,其他的我真的没有兴趣谈了。只是,看现在的签证趋势,我是
没什么希望了,再谈签证只能让自己多一份苦恼,难道我真的该放弃了吗?

  “难道我真的该放弃了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我自己吓了一跳。是呀,我是被签证官拒签拒得糊涂了,
几天来除了难过居然没有考虑真正的问题。现实已经摆在眼前,忧伤不会对我有
任何帮助,还是认真想一下是否应该放弃的问题吧。

  当大脑真正又开始运转思考问题的时候,似乎伤感也变得不那么深了。星期
六早晨起来洗脸照镜子,竟发现自己瘦了许多,脸上也似乎透着憔悴。

  “签证害人啦”,我对自己说。

  星期六的上午,我来到了凯家,更准确地说,是凯的婆婆家。薇已经先到了
。凯买了些青菜,炒了,大家随便吃了午饭,感觉挺清淡挺舒服,心情都不好,
荤菜是吃不下的。

  于是,便开始聊天儿。

  凯的丈夫在1997年7月,也就是半年前去了美国。MBA专业,半奖。
凯办了陪读手续,签证这一关却过不去,签了四次了。签证官拒签她的理由是,
你丈夫的奖学金都支付不了自己的生活,怎么可能还支付你在那边的生活费呢?
凯现在对陪读签证已经不报信心,正在复习托福,GRE,准备自己靠学生签证
出去。

  凯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一说起她在国外的丈夫,杰就眼泪在眼圈儿打转。
她和杰是大学二年级开始恋爱的。杰是清华的,凯是北医的。都是八六级的学生
。大学毕业的时候,凯被分到上海某医院工作,杰在上海某公司工作,他们结了
婚。工作了一年,杰辞了职到北京跟几个哥们开公司,做电脑生意。凯见了,二
话没说,也把工作给辞了,追随着丈夫来到北京。公司刚起步,凯也没什么事做
,于是就每天给公司里的这几个哥们做饭,偶尔给公司的业务跑跑堂。那时,日
子虽然艰苦,但她感觉特别幸福。杰的哥们成天夸杰娶了个好老婆,凯和杰也甜
蜜地体味着共同奋斗和长相斯守的温情。

  公司一开就开了三年,虽然营利,但效益并没有预计的好。杰考虑了一下,
决定出国念MBA,于是就离开了公司,念托福,GMAT。凯当时想得特别单
纯,首先她认为自己老公肯定能出去,然后又寻思着美国最讲人权,最不主张两
地分居,所以自己办陪读出国就行了。另外,若两个人现在都不工作,经济上会
有相当的压力,更何况将来真的出去,还是需要大笔钱的,他们也早就知道MB
A没有全奖。就这样,凯找了家公司,开始做销售工作。凯工作十分卖力,销售
业绩很好,不久就通过试用阶段,拿正式职工的工资。每天下班后,回到她和杰
租的小屋,她就买菜,做饭,每天计划着菜谱。夏天了,小屋闷热,杰骑着自行
车托着凯来到商店,买了台电扇,杰又托着凯,凯抱着电扇,回到了小屋。

  “两个人一起度过最困难的阶段真的让人感觉很幸福。”凯说。

  后来,杰顺利地通过了考试,凯又帮杰申请学校,所有的文字工作都是凯带
着爱去完成的。

  杰的运气很好,收到了三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其中一个竟然有半奖。杰去
签证,也是一次顺利通过。

  “杰把我们两个人的运气都带走了,所以我才这么倒霉。”凯忧忧的说。

  我看着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现在的情况不是拒签的问题,而是对杰
的感情的太多依赖的问题。每当讲到她与杰的甜蜜,她会神采飞扬,但讲到她与
杰的分离又会黯然神伤。她的情绪波动很大。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八年的爱情,真诚的付出,回忆起来怎会不让人思绪起
波澜。好女孩,凯真的是一个好女孩。只是,她现在却要经受这样的煎熬。

  这里,笔者加一个小小的注释。直到笔者落笔的今天,凯仍在中国,又经历
了数次的拒签,已和丈夫分开了两年半。收到凯的来信,我无法描述她字里行间
透露的凄凉与忧伤......。

  我真心的祝福凯,希望她坚强。

  但愿人常久,千里共婵娟......
  

                                 十


  薇也是陪读签证。

  说起来有些滑稽。薇和她的丈夫--宇是在北京的新东方外语进修学校认识的
。新东方对于在北京想出国的人来说是无人不知的,即使不在北京的我,也知道
新东方的名气。新东方是全国最知名的强化培训托福,GRE,GMAT的学校
,都说中国留学生托福,GRE,GMAT考试水平高,新东方给做的贡献是不
可忽视的。

  薇和宇同时参加了96年秋的GRE培训班,而薇是特意从上海赶去学习的
,宇是北京人。在上课时,两人彼此留下很好的印象,学习班结束时,薇和宇互
相留了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

  接着是宇在北京考GRE,联系出国,申请签证,一切都很顺利。电子工程
专业,没有奖学金,但竟然签出来了,大家普遍认为电子工程专业比较容易签出。

  这边薇也在上海考GRE,联系出国,可是大概是考试成绩不理想没有达到
所申请学校的要求的原因,竟然没有一所学校录取她。薇正在懊恼,重新准备G
RE打算再考试的时候,97年7月份,接到了宇的电话。

  电话那头,宇兴奋地告诉薇他已获得了签证并同薇讲述着当天签证的经过,
最后,宇很坦率地说,“我想娶你,你嫁给我吧。”

  薇在电话这头惊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宇又说,

  “你考虑考虑吧,想好后给我个电话。我两星期后就走了,在走之前我都等
你的答复。”

  薇一夜无眠,第二天就买了张火车票去了北京,与宇结了婚......。

  真不知道新东方旧东方这类的外语进修学校,促成了多少对这样的姻缘。

  薇也申请签证三次了,拒签的理由是她的丈夫没有奖学金,当然无法支付他
们两人在美国的生活费用。

  巧的是,我们三个人拒签的理由都是因为钱,“但你和我们不同,你是学生
签证”,凯对我说。

  听了凯的话,我若有所思,再次想起了我的问题,“我应该放弃吗?”

  多年的梦想,这样就轻易放弃,显得有点儿太草率了。手里握着MBA半奖
的学校录取通知书,这样就放弃,也有些不甘心。

  在我沉浸于悲伤之中几天之后,在我试图从消沉中挣扎出来的时候,我头脑
中首先想到的便是“不能放弃”。当这四个字从我的头脑中产生之时,我感觉整
个人为之一振,立刻有了精神。于是,我非常渴望地想从凯和薇那儿得到正面的
支持。

  凯说,“三次签证可能是多了点儿,但我确实听说过五次签证签出来的。”

  薇说,“哎,你既然都决定放弃了,那你下回再去签证就当玩儿去了,多给
自己一次机会罢了。”

  她们的话,句句敲在了我的心坎上。对,我还是有希望的,即使没希望也可
以去签签玩玩吗。更何况,想到每次签证,签证官都是暧昧地以经济理由拒签,
言语中似乎总让我感觉他们的拒绝并不理直气壮,嗯,我应该再去试试。

  我的脸上又现出了几天来久违了的微笑。

  三个人互相鼓励着,聊着聊着都有了信心。

  “都说圣诞节前后好签,我们准备准备,一起去签吧”,凯说。

  “好啊”,我和薇异口同声地回答。


                               十一


  心里明确了方向之后,人显得轻松了许多。12月15日,星期一早晨,我
又来到了美国领事馆签证处门前。根据我和公司的口头协议,我还有一个星期的
时间可以这样来领事馆听“情况”。在人群中,我找到了凯和薇。九点钟,我们
一起去排队领“签证申请表”,又一起去“申请表代填处”买了发票。三个人商
定,在12月18日,也就是周四,本周可以签证的最后一天,我们共同拼搏一
次。

  下午回到公司,我先给“大正”律师事务所挂了电话,预约第二天上午十点
与孙律师见面。按照第一次签证咨询时的协定,只要交了钱,孙律师是无限制次
数地给提供咨询的。听着似乎这个协定挺宽宏,其实如果签出来了谁还会来咨询
呢,而没签出来的谁又会无休止地来咨询呢。

  第二天,我如时来到事务所,见到了孙律师。在我讲述了拒签经过后,孙律
师说,“好吧,你现在去办两件事,一个是让你们公司给你出个证明......”。

  我一听,“又出证明?”

  “证明你在美国的费用都是你们公司给你出的。再就看看你能不能回你的大
学,让他们给你开个市场营销专业的成绩单。这样要比你现在的专业更直接,更
有理由出去读MBA......”。

  我听了这位孙大律师的话,差点儿没从椅子上跌下来,原来他就是这么给人
咨询的。赶紧地,我告别了孙律师,也告别了“大正”律师事务所,走在路上,
心还砰砰直跳,仿佛真的按照他说的去做了一般。这人的胆子若大起来真的是什
么都敢做呀。无奈,人间正道是沧桑,看来我若坚持走这个正道的话,这沧桑挫
折是不能避免的了。但,我内心坦荡,无怨无悔......。

  12月18日,早晨,我,凯和薇在领事馆前碰面,凭着“申请表代填发票”
一起进入领事馆。我因为已经是第三次用“发票”了,而且是在短短的两星期内
第三次进入领事馆,查发票的老头居然认识了我,和我打招呼说,“又来啦?”。

  这话问得我是哭笑不得。这签证的次数多了,人的脸皮也厚了,什么都无所
谓了,我顺嘴答道,“嗯,又来转转。”

  例行的程序,交钱,送资料,发号,等叫号。我的号码是69号,排在一号
窗口,是一个女签证官,大家普遍说她还可以。我挺有意思,每次签证官刚好都
不同,四次签证,四个签证官,行,每个签证官都体会一下。

  很快地叫到了我的号,女签证官问的无非是“什么专业,什么学校,为什么
这个专业,为什么这个学校”的问题,我对答如流。

  回答完了,我巴巴地看着签证官,这签证处的小间设计得也成问题,签证官
和申请签证人员有玻璃隔着,签证官站在玻璃对面,是高地势,俯视申请签证的
人,申请签证的人站在签证小间里,是低地势,需仰视才可看签证官,不平等,
就从这种物理地势,就给人感觉签证申请人的心理劣势,有一种要屈服于签证官
的倾向。

  女签证官说,“我不能给你签证”,说着便在护照上写字,又从桌下拿出张
纸,连同我的签证资料一同送出了窗口。我也累了,懒得说什么,瑟瑟地收拾起
资料,转身走出领事馆。心头还是沉沉的,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再一次被无情地
浇灭了。门外凯和薇已站立多时,同样地被拒签了。我们算是患难姐妹。

  看看那张签证官递出的纸的内容,说我有移民倾向。呵呵,我笑了。早就听
说有这么张纸了,居然到现在才给我。以前,签证还不象现在这样可以随时来签
的时候,大家最怕的就是得到这张纸。拒签的程度有多种,但“移民倾向”是最
严重的。若是得到这张纸,你至少要半年之后才有资格下一次签证。而得到这张
纸的大多为年轻单身的女孩子,一出国后可以靠着嫁给美国人而“移民”,呵呵,
这就是“有移民倾向”,有趣得紧。

  我把那张纸细细地撕碎,塞进路边的垃圾筒。若是第一次拒签时把这一条搬
出来我有可能还会吓得腿肚子转筋,现在拿出来,哼,太迟了。若有移民倾向怎
么没早发现?还是现在在找借口拒签。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是经济理由,签证官自
己也烦了吧,换个花样来吓我,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被你吓住呢。这些签证官
真是草菅人命的主,不想给签证就这样来找理由搪塞。不知为什么,我越想越觉
得自己有理,越发地感觉签证官的心虚与理亏。哼,我可不是什么精神胜利法,
我要接着和你们美国签证官斗......。


                             十二


  我原先和公司讲好的签证再试两个星期,可以每天中午而不是早晨到公司上
班。现在两个星期已经过去了,护照上赫然留着四次拒签的纪录。行了,每天一
大早赶到领事官门口听“情况”的日子该结束了。

  接着,便是圣诞节和元旦,领事馆关门,公司放假。元旦后我出了趟差,去
南京。南京经营部刚换了销售经理,趁着销售淡季,想和市场部的各经理沟通沟
通。而我管理的产品在南京是销售大头,自然对我也是青眼有佳。

  销售部和市场部的关系一直都是微妙的。销售部的人常抱怨,市场部的小姐
公子们整天呆在办公室里什么也不干,而销售部的人却整天风吹雨打,到外面推
销产品,公司的业绩都是他们勤奋工作的结果。但另一方面,等市场部的小姐公
子们真正到了当地,他们却又好吃好喝盛情款待,陪吃陪玩儿,直到满意为止。
销售部的人有病吗?当然不是。这里的关键还是一个“钱”字。市场部的经理们
掌握着产品的所有市场费用。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商界,就是这么回事。销售部
人员也不是在招待市场部的人,而是在招待市场部的人的口袋里的千百万市场费
用。当然,市场部的人也不是没原则的,但不管怎样,销售部的人从面子上讲是
很巴结的,内心不服气,恨得牙根痒痒的也大有人在。巴结也罢,恨也罢,说白
了还是有利益冲突,在商界,除了为“钱”谁又会无缘无故在别人身上浪费一点
点细胞呢。

  1月6日,我完成出差任务,从南京回到上海。

  看看I-20表上的开学日期,也正是1月6日。算了,98年的春季入学
是赶不上了。我打电话给凯,想向她发发牢骚。她却告诉我说,“I-20表上
的日期过了没事的,如果过得不多,签证官照样给签,不影响的。我明天正想再
去签一次,你也去吧。”

  “嗯?”,我一听,又来了劲儿,这人若是屡站屡败是不是就特别地能承受
失败,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一听又要去签证,就高兴起来,

  “好啊,好啊,我们明天领事馆见。不过,我没拿签证申请表,我得等九点
钟后拿了表才能进。”

  凯说,“没关系的,我等你。”

  做化妆品市场的就有这点好,逛商店可以美其名约“市场调查”。我跟我的
英国老板卡罗琳请了假,说第二天想去市场调查,有几个竞争产品居然已经悄悄
上市入柜了。卡罗琳欣然应允。我自己心里盘算着,先去签证,再去各大商店转
转。

  第二天,1月7日,星期三,我第五次进入美国领事馆,申请签证。这次给
我签的还是那个梳着小辫子的男签证官。他见到我,倒是让我感觉一丝笑意从他
的嘴角露出。嗯,我有希望了。

  遗憾的是,他保持着他的那丝微笑在嘴角,温柔地给了我一刀--我第五次
被拒签了。

  每次被拒签之后心情都很差,我感觉自己象是一个初学游泳的人,在水中游
着,看着要呛水了,便开始挣扎。而签证官们,也好似游在我身边,看到我的挣
扎不但不救,反而用他们的手压在我的头顶,往水里按。每次的,我刚刚浮出水
面,就快要呼吸到空气的时候,签证官们的大手就压将过来,就这样一起一浮,
我始终没有吸到空气。

  “我这样会被淹死的”,我想。

  签证官们大概也正快乐于这种游戏,淹死个人如同踩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凯也同样被拒签了。


                               十三


  从97年12月1日到98年的1月7日,一个多月的时日里,我经受了五
次拒签的打击。累了,我真的很累了。看着美国学校那边也已经开学了,就别非
要98年入学了。哎,如果谁若是跟我说,只要我这么拼死拼活地区签,到最后
肯定能签出来,那就是签到2000年我也愿意。但,没人给我做这个保证,我
现在的付出有可能是血本无归,我输得起吗?

  算了,什么也别想了,先和美国那边学校联系一下,延期入学吧。

  不久,收到美国学校回的EMAIL,要等我把旧的I-20表寄回去,他
们才会给我寄来98年秋季入学的表。而因为我牵涉到奖学金问题,他们要到4
月30日才会确定奖学金分配情况。美国到中国的信一般要走十天,所以,我最
快会在5月中旬收到秋季入学的I-20表的。

  对我来说无所谓了,I-20表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再说吧。我把旧的表寄
回了学校。

  98年春节没有大年三十,只有二十九,是在阳历的1月27日。外资企业
入乡随俗,春节也放假一周。家人见我签证签得可怜,就决定去杭州度假,散散
心。

  杭州之行,给我印象很深。

  刚到杭州,就下了雪。一家人踩着小雪,去植物园赏梅。一直是喜欢梅花的,
感觉她是冰清玉洁的仙子。那天,虽然下雪,却让人感觉很亮,有一种晴朗的天
空下着小雪的感觉。我是好久困在签证的事情里了,看到开阔的植物园,真的好
快活,心情豁然开朗。小小的雪花,晶莹剔透,从天空中撒将下来,张扬着落在
身上,脸上,唇边,凉凉的,象是冰凉的女人丝巾,在你面前轻轻划过,有些睁
不开眼呢。植物园里的梅花还没有开,都是含苞待放。但,在这寒冬,看到粉色
的梅,感觉到生命的存在,你真的会感觉欣喜和快乐。喜欢“一剪寒梅,傲立雪
中”的景象,梅,永远都是不屈的。

  一家人照了很多相。是呀,我的五次拒签对他们来说也是五次打击呢。在整
个签证过程中,我的家人一直都陪伴着我承受着一切,我,从来都不孤单。


                                十四


  春节过后,是产品出库的季节,接下来的日子将是一天比一天忙。因为卡罗
琳有意让我将来管理新产品,所以,我还得经常参加大大小小的产品开发会,至
少要了解产品的开发过程,这样接手时会很熟悉产品,管理时才会将开发概念很
好地延续下来。

  日子在繁忙中一天天度过,偶尔地,我会想起签证的痛苦,但也只似一丝浮
云,掠过天空,很快地就消逝,只留下些淡淡的影子,已无法让人触动些什么了。

  有一天,接到凯的电话,说有可以帮助办商务签证的黄牛,只要交8000
元钱,就可以保证你出去,办不出去还会退款。只是商务签证只有三个月有效期,
你在美国期间,必须有本事在三个月内把商务签证换成学生签证,才能留下来,
否则就是非法滞留,抓到的话后果是严重的。另外,凯又说,象我们这样有拒签
历史的黄牛还不愿给办。不过不管怎样,凯都想去看看,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听着,怎么就感觉哪儿不对呢。但一时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总之感觉是
斜门歪道的事情,有种阴阴的成份在里面。算了吧,我还是安心等我的I-20
表吧。我对凯说,我对这条路兴趣不大,你要去的话回来给我讲讲具体情况吧。
凯悻悻地放了电话。

  “病急乱投医”,大家都爱犯的毛病,否则也不会有这个俗语存在了。

  三、四月份是很忙的,销售部产品铺货,市场部则相对应地要去各地看情况
。市场计划中的不足与问题也会在这个阶段反映出来,市场部需要及时地调整计
划。电视、报纸广告也都碌碌续续冒出头来,一场销售旺季的市场大战就要开始
了。

  这两个月里,我出差比较多,全国各地的跑。市场部出差比较舒服,因为各
地经营部经理都会热情接待。市场部人员常去的地区说明是销售“重点”地区,
说明是“希望工程”的实施地区。企业是要注意形象的,所以公司的员工,无论
是销售部人员还是市场部人员,经理级以上的都必须住三星级以上宾馆,象总监
们出差一般都住当地最好的宾馆。公司销售部曾经有个经理图省钱住差些的宾馆
,然后拿星级宾馆发票报销,被公司发现后给开除了。干销售的还这么小家子气
,怕是干不好的。

  其实我是很愿意出差的,倒不光是因为可以旅游,而是因为当你真正去体会
销售第一线的人的工作,你会感觉收获很多。公司销售人员们是很辛苦的。公司
要求地区销售经理每个月要有25天呆在当地,想一想,做销售人员的妻子该是
多么辛苦的一件事情。销售部的人也常闹出些桃色新闻,人活着,真的很难。大
家有时会说,销售部的人虽然辛苦但拿的佣金也多呀,可是,看见他们在拿着“
与家人的团聚、享受天伦之乐”做代价,本身这种行为就是无价的。因为我对销
售部的人心存着这份同情,所以,平时我对他们都份外地尊重,也因此,我在销
售部中比较好说话,市场活动的执行少了许多人为的麻烦。

  5月份到了,我的I-20表也快到了,我的心里又开始长了草。

  5月7日,星期四,我在外面做市场调查,正好所走的区域离美国领事馆很
近。想着最近忙工作,竟然已经好久没来领事馆了;又想着,I-20表马上就
要到了,若要再申请签证,应该领签证申请表才对。

  于是,下午一点,我来到了领事馆门前。上海的签证是这样的,若是上午签
出来的话,那么把护照留在领事馆,下午来取。在中午这段时间,领事官们会对
发出的签证做复查。我听到过上午发了签证而下午又被收回的例子。

  到了领事馆门口,我下了出租车,车停在领事馆的马路对面,我需要横穿马
路。就在我边横穿马路边张望领事馆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高大而挺拔的身影站在
领事馆前,是他吗?这身影我是熟悉的。


                               十五


  越靠近领事馆,我越看清楚了站在领事馆前的那个人,是欣,他的1米88
的身材在任何时候都显得很引人注目。而就在这时,欣也看到了向领事馆走去的
我。他迎着我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神色。

  “怎么这么巧,居然在这儿碰上了”,欣问。

  “我是来领签证申请表的,你呢?”,不知为什么,见到他,我的语气总是
那么欢快,依如从前......。

  “我今天上午得到的签证,现在是来领签证护照的。听说你也一直在办,情
况如何?”,欣跟着我站在领申请表的队伍里。

  “别提了,都被拒签N次了。你什么时候领签证护照,怎么就这么几个人站
在这儿?”,我问。下午领签证申请表的人不多,说话间我已经领到了表格。

  “应该是下午两点,我拿到签证后不愿意再回家了,就在附近吃了饭,所以
来的早了,你呢,打算怎么办?”

  “接着签吧”,我说,“祝贺你呀,顺利得到签证,打算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呢,想早点儿去,熟悉一下环境”,欣看着我,目光温柔如昨,又
要说什么。

  我说,“不和你多聊了,公司那边还忙着,祝你旅途愉快,在美国一切顺利
。”

  “好吧,也祝你早日拿到签证。”,欣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哀怨,我不敢
用心去体会那目光,拦了辆车,匆匆地坐了上去。车启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
欣目送着我......。

  我有一种感觉,欣还会打电话给我。

  欣,曾经是我的男朋友。

  我和欣是在我的第一家工作的公司认识的,当时我们是同时进入公司的,他
在销售部,我在市场部。对于刚毕业的大学生就进入销售部确实是一份苦差事,
他常常在外地打电话给我,抱怨做销售的孤单,除了钱,没有真正的朋友,同时
也讲一些他在外地遇到的新奇与笑话。渐渐的,我感到,他的电话竟然成了我的
等待与企盼。

  每个月,他都有几天时间回到公司。有一次他回到上海后,见了我时,竟拉
起了我的手,于是,我们开始恋爱了。

  刚开始坠入爱河是甜蜜的,还记得在过圣诞节时,竟然在邮箱里发现他送我
的圣诞贺卡,两头小鹿拉着车,车上坐着圣诞老人背着他的礼物大包,淡蓝色的
底,透着冬的清纯,里面,欣写着,

  “亲爱的丽丽,相信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欣”。

  那每一个字,该是一颗年轻跳跃的心用了最最美好的感情相伴写下去的吧。

    .......

  在出租车上,回忆到这儿,我已经不能自已,泪从眼底溢出,从面颊上滴滴
滑落。我忙取出纸巾,拭去泪,司机怕是在心里笑我呢。

  可是,后来的日子并不象我们所希望的那样美好,我们开始有争吵。吵了合,
合了吵,每次争吵过后,我都感觉我的感情在被争吵一点儿一点儿的吞噬掉,我
在用最刺痛他的话伤害着他,同时也伤害着我们的感情。已经记不得为什么那时
会有那么多的不如意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竟然可以吵得热火朝天,吵了一
天也不厌倦。

  记得那时会因为他说当初注意到我是因为我比别人漂亮而生气,“那你若是
遇到了选美小姐冠军岂不是要去追她去了。”,我气得脸色红红的,而他,眨着
迷茫的大眼睛,不知所措地望着我,于是我会更气了,他为什么不说我就是在他
心目中最漂亮的呢?......。

  初恋,我们不懂爱情。但那时的每一丝情感,却都是那么真实而坦诚.....。

  晚上,我果然收到了欣的电话,他犹豫着吱呜说出,我可以嫁给他,他依然
爱我,另外我还可以办陪读出国。

  我笑了,我们已走得太远了,我们已经陌生,他不再懂我。或许,他从来就
没有懂过我。

  许多东西,逝去了,将不可能再回来,从头来时,会是变了滋味。


                              十六


  5月12日,我收到了学校寄来的I-20表,我立时又处在了亢奋状态,13日,
把久违了的签证资料准备好,14日,星期四,便又调动了身体里的全部力量看上
去情绪饱满地去签证了。虽然已经有五次被拒签的经历,但我还是对我的第六次
签证存在着幻想,幻想着自己能够签出来。

  再次地,签证官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把我的签证资料从窗口塞了出来,我第六
次被拒签了。

  我拿着资料走出领事馆,看见中午的太阳正好,周围的惨淡景色在阳光下也
生出几分活力。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关于拒签,我已不再哀伤,不去
多想。

  晚上回到家里,我整理签证资料,同时也在想着自己的未来。现实就是这样
,我已无法选择,六次拒签经历,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我会再签出来,如果签出
来,那就是真的有“神”存在了。关于签证,我已经累了。我真的能象薇说的那
样视每次签证如“游戏”吗?我做不到。对于我来说,每次签证都是一次残酷的
打击,我,已经承受不起。我,已经不可能再告诉自己去“坚强”,我已“坚强
”到了自己的极限,已经经历了六次签证了,我已做过努力了,面对现在的仍然
的失败,我应该是无怨无悔的。

  手里拿着I-20表,我在想,我应该有心理准备去承受这样的现实--我的未
来,不再有美国梦。

  这时,我发现,I-20表上的我的名字竟然拼写有误。嗯,怎么会这样?我拨
通了国际长途电话,向那边的学校讲明情况。他们的答复是,你把I-20表寄回来
吧。嗨,又要寄回去。若是以前,我会急死,这来来回回可是又要一个月的时间
吧。现在也无所谓了,反正对签证已不报什么信心,寄就寄吧。

  放下电话,我接着想,关于签证,哎,就再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吧,给自己
一次不报任何希望的机会,也算是对得起我这么早就拿到I-20表。 学校那边是
八月下旬开学。

  那么自己的未来该是怎样的呢?看看自己在现在公司里的情形,自己在国内
的未来还是很光明的。我已经明显的感觉到,卡罗琳对我的许多想法和建议十分
看重,有什么事总喜欢听听我的意见,对我的工作业绩也很满意。这样看来,我
在这家公司的前途还是会很好的,四五年后有了足够的市场经验,在市场营销方
面应该会是有所造诣的。在这期间,若有时间,还可以念国内的MBA。学历,经验
,在国内都可以得到,不出国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在事业方面,自己到底想要达
到什么程度,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提高自己,还年轻,为什么要安于现
状呢。一时间,我突然想通了,其实出国只是我想提高自己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现在无法通过出国来实现提高自己的愿望,那么在国内同样可以通过自身的努
力提高自己。好了,我已经想明白了许多事情,现在就决定再去最后签一次证,
若签不出,就彻底放弃出国念头,为在国内的生活做打算。

  夜已深了,该睡了......。

  第二天,我把写错了名字的I-20表寄回给美国那边的学校。

  公司这边,五月,六月份,市场活动已经开始,我也格外地忙起来。先是在
上海地区检查专柜销售情况,接着又出差去南京,大连,昆明,北京,广州和贵
州等地。贵州经营部五六月份的销售业绩非常好,我及时地拨加市场费用给以更
有力的市场支持。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六月末,我想着I-20表六月中旬就该到的,可是到
现在还没收到,就又打了电话给美国那边的学校。学校那边说改正过的I-20表早
就寄出来了,既然还没收到,看来是寄丢了。我听了,有些急了,

  “那要怎么办?”

  还好,学校那边的招生老师和我来来往往地通信通电话也熟悉了,说立即就
再给我寄发一份I-20表。

  新产品的上市日期推迟,市场策略也有所改变。七月初,卡罗琳带着我去了
趟深圳,新产品的广告毛片几经修改终于通过。这次去深圳是与给新产品拍摄广
告的香港导演见面,审核样片,讨论广告片实拍的具体方案,这位资深导演打算
选取深圳的某块风景区做为广告片拍摄的外景地。

  所谓广告毛片,是一些绘画组成的广告片,主要是决定广告片的拍摄内容。
样片是以一些实景组成广告片,但都是静景,相当于一些广告场面的组合,而广
告实片就是我们通常在电视上看到的广告片。

  和导演的见面很是辛苦,每天都是开会,讨论,不分白天晚上,有时是颠倒
白天和黑夜,我们的一切行动都以样片的出样时间为基准,样片凌晨两点钟好我
们就凌晨两点钟看样。讨论决定后,广告片制作室的人继续按照我们的决定修改
制作,我们才托着疲惫回到宾馆睡觉。

  在深圳待了一周,总算基本完成了样片的审核工作,也确定了广告片实拍的
方案,最后是定为8月18日我们去香港看最后的广告实片,同时为我们的合作庆祝。

  7月10日,我从深圳回到上海。家里,父母是大学老师,都刚放假,准备7月
15日去青岛旅游。7月12日,我收到学校寄来的I-20表,决定7月16去签证。7月
15日早晨,我把去旅游的父母送到机场,并没有告诉他们我第二天要去签证的打
算,他们已经陪我承受太多次拒签的失意,我不想让他们再为我担心。

  
                              十七


  7月16日,我睡了个懒觉,八点多才起床。九点,我带着签证资料来到领事馆
门前,先排队领了张签证申请表,接着排到了申请签证的队伍里。已是七月份,
上海的天气正热,早晨的微凉空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炙热的太阳不遗余力地
散发着它的能量。不久,我就已是汗淋淋。一些会做生意的老太太拿着个大纸盒
,在队伍面前走来走去,兜售着冰镇饮料和扇子。我边流着汗边把申请表填完,
花五元钱买了瓶冰矿泉水。矿泉水在商店里卖最贵的是两元五角,这些老太太的
小本生意,利润倒是挺高的。

  我在队伍中站着,被太阳晒得没了精神。

  十点半了,我没排进领事馆。领事馆的那个老头走了出来,收走了所有排在
队伍里的人的护照。十一点,我终于进去了。领事馆内空调很足,人马上清醒了
许多。老头把护照还给每个人,检查每个人带的书包。

  交申请费,交申请资料,领签证号。我拿了195号等在签证大厅里。看看签证
窗口,有四个签证官,没有以前熟悉的那几个人,竟然都是新的。刚才在排队时
就听“知情人”说以前的那几个签证官在放假。

  不久,就听到四号窗口在叫“195号”。

  我快步来到签证窗口,“你好!”,我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向签证官打招呼。

  签证官翻看着我的签证申请资料,抬起头,问,“你已经申请签证这么多次
了,怎么还来呢?”

  “我不想放弃能去美国学习的机会。”我很认真的回答。

  签证官笑了,接着又问了我有关我的工作情况,申请学校情况及申请专业原
因,一切都是我很熟悉的问题。我机械地回答着签证官的提问,看着他脸上的微
笑,看着他来回翻看我的资料,看着他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把下联黄色的单子
递出了窗口。他抬起眼,仍微笑着,对我说,“下午三点,拿着这张单子来拿签
证。”

  我说了谢谢,拿了黄色的单子往外走。我拿到签证了?我竟然拿到签证了?
我一遍遍问着自己,有些不敢相信手中握着的黄纸单。是的,我终于拿到了签证
。想着刚才签证官的一系列动作,仿佛是在演电影,刚才的情景和气氛,我今天
拿到签证似乎是一个必然。

  走出领事馆,一群人拥上来问我的“情况”,昨天我还是他们中的一员,而
今天,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了。我耐心地回答着每一个人的问题。

  拥上来的人群渐渐散去,我没有急着叫出租车,任自己信马由缰地走着。我
,没有象我原先设想的拿到签证后的惊喜。我快乐吗?我快乐吗?我一次次地在
心里问着自己,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是的,我是高兴的,拿到了签证,怎么会
不高兴呢。那,为什么,没有任何快乐的表情和神态?噢,是的,我现在的心情
不可以简单的用高兴与否来描绘,我现在的心情,是百感交集。一时间,我感觉
自己脑子很乱,想着自己经历了七次申请,最后终于拿到了签证,感觉自己心已
疲惫,疲惫得已不会快乐,不会忧伤,只知道象硬骨头一样地去面对一次次地失
败。如今,一次次地失败已成为过去,终于,最后的成功成为我的申请签证的圆
满结局。我,是幸运的,在经历了那么多次的拒签之后还能签出来。但,我真的
能够很容易地忘记那六次拒签的过去吗?

  我不再想什么了。
  

                               十八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电话给秘书,问她公司里有什么事没有,告诉她我今
天下午不去公司了。卡罗琳从深圳回来后就回英国休假去了,两周后才能回来。

  放下电话,我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什么地方去。下午三点才拿签证,而现在
只有十二点半,还有两个半小时,去饭店消磨这段时间吗?不,还是回家吧,我
感觉很累,我想趟在床上歇一会儿。

  回到家里,我却没有躺在床上歇着,先给哥哥打了电话。远方的他的语气,
正是我原先设想自己会有而现实中却没有的惊喜,听着他对我的签证描述的每一
句反映,我都会被他的快乐感染,渐渐的,我也语气激动起来,我终于会表达我
的快乐了。哥哥说,他会尽快联系在青岛度假的父母,让他们知道我获得签证的
喜讯。

  接着我又打电话给凯,告诉她这个喜讯。同时得到薇在前一天也获得签证的
消息。

  忙了一阵子,看看表,已经快两点了,突然感觉饿了,肚子在咕咕的叫。从
冰箱里翻出速冻水饺,煮了,吃得有滋有味。嗯,时间差不多了,我擦了擦油嘴,
锁上门,去领事馆拿签证。

  我终于拿到了签证,没有发生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回到家里,剩下的所有
时间我都抱着我的护照,欣赏着那份美国签证,久久不肯放下。

  晚上,收到父母的电话,他们的兴奋溢于言表,急着要结束度假,赶回上海。
我笑着说,不用急,学校那边八月下旬才开学,我并不用急着走。

  第二天,我来到公司,给在英国的卡罗琳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已获得签证,
电话那头,卡罗琳有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对我的恭喜。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深
处却有着重重的伤感,她对我的赏识我没有完全地报答,我感觉深深的歉意。卡
罗琳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电话中的语气很快恢复了以往的干练,问我什么时
候开学,关于市场部的工作,做到七月末,注意把手头工作资料整理好,移交给
另外一位经理杰西卡。一切都安排完了,她又让我去叫秘书听电话。

  秘书放下电话,走过来说,卡罗琳将为我举办一个欢送晚会,问我什么时间
合适,不用等卡罗琳从英国回来。

  我对离开卡罗琳更加感到伤感......。

  欢送会在7月22日,星期三晚上举行,地址选在南京路上的一家有名的粤菜酒
店。除了在英国度假的卡罗琳外,市场部的人员都来参加了。欢送会上,大家推
杯换盏,言语中洋溢着对我的祝福与羡慕,我本不胜酒力,更不能承受这种气氛,
没多久,就已感觉头晕,轻飘飘仿佛在云里雾中。我,怕是已经醉了。这时,隐
隐约约地,听到大家在说什么“第八次签证”。杰西卡走到我面前,很郑重地对
我说,“丽丽,我们都猜,如果你第七次签证仍是没有签出来,你还会第八次签
证的。”

  我把头摇得象个拨楞鼓,“不会的,肯定不会的,我在申请第七次签证时就
告诉过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签证。”

  我感觉头重得厉害,趴在了桌子上。
  

  (完)

  后记:

  一直不知道我的签证经历应是我的耻辱还是我的光荣,但,当时日在飞快的
流逝的时候,我却想记下她,以防我的记忆也流逝。

  当我今天,真正完成这个跨世纪的签证的时候,我才知道,如果你再次向我
提起我的签证经历时,我只会是淡淡的笑了。

  尽以此文献给我的父母及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