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娘子 

                                 柳蝉


  我从小得了心肌炎,童年是在医院度过的,长大后就想嫁个医生,看病方便
些。

  医生当然是没有嫁成,大概医生都被我的朋友们嫁光了。

  葵丝是我女儿同学的妈妈,她丈夫是个实习医生。葵丝不仅是个医生娘子,
而且是个医生女儿,医生儿媳。也许因为是个外科医生的女儿,葵丝显然被宠坏
了。

  葵丝是个华侨的女儿,我被她那张中国脸迷惑了,才会主动与她交谈,谁知
她生在美国,一句中文也不会说。与她交往,是我灾难的开始。

  女儿上的是一所私立学校,家长之间除了送小孩上学时会在学校门口聊聊天
外,平时很少互相串门。葵丝认识我几天后,正好学校放假一天,她邀请我去她
家玩,我们中国人之间常常串门,我就同意了。我的女儿阿蜜,是个亲善大使,
跟所有的人都很亲热,虽然葵丝的儿子明很粗野,常常打人,班上没有一个小朋
友愿意跟他玩,阿蜜也被他打得哇哇大哭,哭完后就忘了,还是要跟他去玩。

  我带着阿蜜阿昵上午到葵丝家,怪不得葵丝很闲,原来她跟本不做家务,我
也是个不喜欢做家务的,所以我们家很乱。到她家一看,哇,我们家的乱简直是
小巫见大巫了,我顿时感觉好多了。可是她家又脏又乱,她却要求我们都脱了鞋
子。我记得去美国人丽莎家,收拾得一尘不染,也不要脱鞋。丽莎自己就穿着一
双皮鞋在家里走,家里仍然是一尘不染。

  到了中午,才知道她不仅不收拾房间,也不做饭。给小孩用微波炉烘了一点
冰冻鱼棍,她自己喝咖啡,不吃午饭。我也只好陪她喝咖啡,不吃午饭。

  明不停的抢玩具,打同龄的阿蜜,打两岁的阿昵和他的一岁的弟弟迈。葵丝
对明的管教是很严厉的。每次打人,一定让他说对不起,罚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这是美国人惩罚小孩子的标准方法Time out。不过我一直怀疑有没有用,至少
用在明的身上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一从那椅子上下来,明立刻又开始打人了。我
自己从来不打小孩,看见阿蜜阿昵被明打得鬼哭狼嚎,心痛万分,最后葵丝也受
不了了,她先打了明的屁股,后来对明施以拳脚,揪住明的头发。我知道明为什
么会打人了,我把明挡在身后,说:“你不要打他。“葵丝说:“不打难道眼睁
睁看着他将来变成杀人犯吗?”我心里一惊,才四岁的小娃娃,跟杀人犯扯不上
边呢。再被她打下去,长大了真变成杀人犯就太晚了。我试着向葵丝解释,孩子
是一张白纸,不要把大人的不开心写在这张纸上。葵丝反倒指责我太宠爱孩子。

  这是一次很不开心的交往,而且下午我回到家,差点要饿昏了。第二天送阿
蜜上学回家,刚进门,电话铃响了,慌忙接起来,原来是葵丝,她开口就问我们
阿蜜有没有被邀请去参加妮可的生日聚会。我说有啊。她立刻勃然大怒:“为什
么没有邀请明?”然后在电话里向我发了一个小时牢骚。我是好性子,默默地听
了,葵丝从此与妮可的妈妈结了仇。其实班上有三十多个小朋友,只邀请了十个
,是妮可自己挑的,不被邀请值得生那么大的气吗?

  从此葵丝与我成了“好朋友”。因为她先请了我们去她家玩,所以第二个星
期她提出要带明和迈到我们家来玩,我不好意思拒绝。这是我犯的第三个错误,
第一,不该同意去她家玩,第二,不该听她发一小时牢骚。到了这一步,我已是
骑虎难下了。她们是放学以后来的,正好是午饭时间,我肚子饿极,做了午饭请
他们母子三人吃。这是我犯的第四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错误。这顿饭虽然阿蜜阿
昵不屑一顾,却很合他母子三人的口,也引起了葵丝学做饭的兴趣,于是我在吃
早饭,吃中饭,吃晚饭的时候,常常会接到葵丝问菜谱的电话。我母亲听到这事
一定会想不通,因为我在家是没有资格进厨房的人。在她来美国探亲的第一天,
就下厨做菜给我吃,我吃了她做的菜后,再也不好意思进厨房了。葵丝也许是怀
念我的午餐,又来吃了几次,我倒不是在意那几顿饭,关键是明吃完我做的饭后
,打阿蜜阿昵的力气更大了。葵丝吃过我做的饭后,我的早饭,午饭,晚饭吃得
更不安宁了。最使我不可思议的是,葵丝常常不打电话就登门来访,有几次正好
碰到我急急忙忙要出门。

  我发现葵丝是一个非常寂寞的人,她从不为别人考虑,处处惹人讨厌,因此
没有一个朋友。她曾经和丽莎同属“实习医生娘子俱乐部”,可在她听说丽莎没
有上过大学后,很看不起丽莎,在别人面前说:“如果丽莎的丈夫当了正式医生
后跟她离婚,我才不会觉得奇怪呢。”这句话传到丽莎耳里,丽莎再也没有跟葵
丝说过一句话。

  葵丝最终忍受不了寂寞,决定带孩子回娘家。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在明转
学以前,大骂学校不好,从早到晚打电话劝我也转走阿蜜。阿蜜每天欢天喜地地
上学,我为什么要转走她。于是葵丝走之前每天站在学校门口劝家长们转学。家
长们最后报告了校长。葵丝没有等到学期结束就走了。

  
  柳蝉 5-28-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