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      爷

                               柳蝉

  爷爷早年来美国求学,就读于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本来是要读博士的,
因思念妻儿,八个月后拿到硕士后匆匆回国。以至于他的儿子们,认为自己不能
超过父亲,拿到硕士后就停止不读了。我见过爷爷在哥大读书时给奶奶写的一封
信,Margin(信的边缘)上写满了“吻”,可见是个性情中人。

  我奶奶是个大家闺秀,比爷爷年长两岁,是全家人的核心。老太爷娶了六位
太太,奶奶每天要面对六位婆婆。现代人常常连一位婆婆都应付不了,可是奶奶,
却成了老太爷的依靠。六位太太难免会有一些小矛盾,都是奶奶去调解,小姑子
有什么心里话,也是找这位嫂子诉说。一大家子,要用三个厨房才能喂饱,这三
个厨房,也是奶奶去打理。奶奶二十岁进我们家,在六年内生了四个儿子,老太
爷自然十分欢喜。奶奶在世的时候,真是家和万事兴。老太爷是先施公司的大股
东,那几年先施的生意极旺。

  奶奶三十一岁那年染上肺结核,不幸过世。我不能想象爷爷当时的心情,他
独居近十年,才娶二奶奶。

  爷爷的大妹嫁到上海的盛家,结交了很多名门闺秀。爷爷是出名的帅哥,奶
奶过世后,他去妹妹家,闺秀们闻风而动,纷纷找个借口,蜂拥至我好婆家,就
是为了看这位帅哥一眼。四十年后,我坐在爷爷当年坐的地方,听好婆讲爷爷的
故事,脑子里想的是满屋的穿旗袍的大家闺秀们,为什么没有一人能抓住爷爷的
心。

  爷爷还是位出名的票友,跟马连良、张君秋、俞振飞等都有接交。我有一张
他在1951年跟大师们的合影,他依然是很帅的,谁能想到,四年以后,他就去了
另外一个世界。

  最后抓住爷爷的一位闺秀,也是一个票友。

  这位二奶奶很可怜,虽然大奶奶已过世十年,全家人却是没有忘记她,因此,
家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人肯接受二奶奶。二奶奶在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当然极不
开心。后来爷爷在南京找了一个差事,她不用再面对上海的那些三姑六婆。那几
年大概是二奶奶最开心的几年。

  爷爷每天要吃一个半生的鸡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导致了他的心脏病。
每次发病,他吃了药,都要跟全家说:“没事的。”最后一次,他说:“这次过
不去了。”

  一九五四年,他四十八岁时在台湾过世,留下年轻的妻子,最小的一对儿子,
只有六岁。爷爷在去世前,为一个朋友做保人,朋友破产,爷爷几乎倾家荡产赔
尽。第二年,二奶奶随爷爷而去,时年仅三十五岁,他们所生的四个儿女,最大
的十三岁,最小的七岁,一下子成了孤儿。两位七岁的叔叔进了宋美龄办的孤儿
院,他们的大姐,十三岁就独立支撑一个家,一年以后,硬是把弟弟们接回家自
己照顾。

  这四个孤儿都很有出息,他们的儿子更有出息。我最小的叔叔的儿子,今年
得了美国的总统奖,他的孙子们,大部分都读到博士。

  
  September 22,2001 8:23am,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