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  婚”

                               柳蝉

  每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熟睡。你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每一个
美好的一天就从凝视你那张英俊的脸开始的。我轻轻地抚摸你,悄悄地在心里说: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十几年了,我还是那样爱你。”

  如果说我这一生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你,这大概是唯一的。不是故意要隐瞒
你什么,是我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的每一篇文章,不管是好的坏的,你都是第一个忠实的听众。这篇大概要
除外了,我是一个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的人,怎么可以念这么肉麻的文
章给你听?

  结婚十年不知道有什么说法,如果有人知道我是这样开始一天的,大概会摸
摸我的前额,看看我有没有发烧,问一声:“你是不是头昏?”

  我们认识有十四年了吧,这十四年间,特别是结婚以后的十年,我实在是想
不出任何痛苦的回忆。记得我在结婚前有过两次在你面前大哭。第一次是你离开
我去美国,我们刚刚认识半年,在上海度过一个美好的暑假。我们是前后离开上
海的。我乘火车回南京上课,你的亲朋好友正在给你开欢送会。你为了送我去车
站,把亲友晾在餐馆。我在火车要开前突然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忍不住在车
站当众抱住你大哭。

  你从来没有给我任何承诺,我们也一直是朋友关系而已,你出国半年后我们
就不再联系。你一直鼓励我去傍大款,这半年的通信这几乎是你唯一的话题。在
八七年的中国还没有傍大款一说,你可算是“傍大款学术”的鼻祖。你知道吗,
这是你对我唯一的伤害。当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当我半开玩
笑半认真地回复你的时候,我的心里真是难过极了。你真的那么不喜欢我吗?一
定要把我推销给别人?两年以后,当我孤身一人来美国,在茫茫人海之中又一次
把你挖掘出来,你去机场接我,看到我从天而降,兴奋地说:“我们结婚吧!”
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这其实是你第二次提出结婚,第一次是在你出国前,有一
天晚上我们在复兴公园里散步,你突然抓住我的手,说:“我们结婚吧!”我对
你的第一次求婚的反映是愁容满面地回答你:“我开不到证明,怎么办呢?”

  谁能想到在结婚前,你突然变卦,不肯结婚,你说你不能娶我,因为你养不
活我。你向我发誓你不娶我也不会娶任何其他人,你如果要娶的话那人一定是我。
你还要为我筹划一个PARTY,把你那些在华尔街工作的同学都请来让我挑,说什么
象我这样娇滴滴的人一定要找个好人养起来。我气得大哭着跑出去,发誓再也不
要见到你。这一次我给你伤透了,即使你可能是出于好心,我也不肯原谅你。我
们和平分手,因为我不能喝酒,你特地去买了一瓶“分手水”。喝完“分手水”
后,我伤心欲绝,我再也不可以忍受跟你同时顶着波士顿的美丽的天空。我一个
人悄悄地转学,离开了这个“悲情城市”。

  从此后我不再关心自己的身体,医生的鬼话再也不听。我不仅喝酒,我还酗
酒。因为我没有沾过酒,一杯就可以喝醉。我每天晚上都把自己锁在家里,喝得
烂醉,反正没有人管我了。我希望第二天可以永远不再醒来,因为活着真是很痛
苦。

  算命先生说过我二十五岁之前不嫁的话就会做一辈子的老姑娘,我相信。在
二十四岁的时候我突然交了桃花运,上门相亲的人排长队,真是很可观。不知道
他们是从哪里打听到有个二十四岁的老姑娘还没有男朋友的。其间也有个别“大
款”,我很自信,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二十五岁之前嫁出去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转眼二十五岁的生日就要到了,我仍然夜夜酗酒。医生的话都是骗人的,什
么喝酒会有生命危险,我喝了,为什么还活着?

  有一天喝得烂醉,其实我每天都喝得烂醉,只是没有人知道而已。这一天喝
得比平常多了一杯,这多喝的一杯使我忘掉了自己的誓言。我这段时间不想跟任
何人联系,所以连电话也没装,一个人住在一室一厅的公寓里,每天晚上边喝酒
边看录像,最多的时候一个晚上看过五盘周润发的电影。这一天我喝醉酒,既不
想看周润发,也不想看刘德华。我带了一大包硬币跑出去,找到一个公用电话,
拨了那个发誓不再碰的电话号码。你居然没有搬家,这次找到你倒是没费什么劲。

  我记得你在电话里惊叫:“你喝酒了!你怎么可以喝酒!你不要命了!”你
叫得那么响,差点振掉了我的电话。
  我说:“管你什么事?你听着,我不仅喝了酒,我还要结婚呢,现在就算跟
你打声招呼。”

  你很警惕地问:“你要结婚?跟谁结婚?”
  我说:“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不仅不认识,我连跟谁结婚也不想知道,
跟谁结婚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你自言自语:“怎么变得这么没有出息,到现在也没找到一个有钱人养起来,
又不是长得很难看。”
  我说:“你一直说我五音不全,不能唱歌,我结婚前你能不能让我唱个歌给
你听?”

  于是我就唱了那首著名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今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我不指望你能记住这个日
子,会给我什么惊喜。但是,我要在心里对你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我快乐无
比。

  柳蝉

  October 13,2001 11:30am-1:00pm,在音乐学院的教室门口等阿蜜学小提琴。

  后记:

  阿蜜学完琴后我们在筷子楼喝茶。
  你问:“你写好了?”
  我说:“写好了。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能写出的最好的一篇文章。”
  “什么题目?”
  “不能告诉你。”
  “嗯?……”
  过了一回儿,你又问:“你写了一篇文章?”
  “是。”
  “题目不告诉我?”
  “是。”
  “你现在搞得不得了了?要造反了是不是?”
  “好了。好了,告诉你就是了,题目叫《头婚》。”
  “头昏?就是头很昏的头昏?你现在头很昏吗?”

  下午我们送阿昵去学钢琴,你还是忍不住好奇:
  “你写了一篇文章叫《头昏》?”
  “是呀。”
  “头昏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突然想到我们结婚快十年了,写一篇纪念文章,不知道结
婚十年叫什么婚,我起个名字叫‘头婚’。”
  “啊,结婚快十年了,你想搞活动吗?”
  “本来想带全家出去玩的,现在恐怖分子搞活动,咱们还是在家歇息吧。”

  October 13,2001 4:00pm-4:40pm,在音乐学院门口等阿昵学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