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  男 

                                  吕明 
 

  大春改戏

  他的名字不叫大春,但现在大家都叫他大春。那是在德国中部地区,中国同
学会举办的一次晚会上,他独自表演了芭蕾舞“白毛女”中的两个片段;大春给
喜儿送白面和山洞相认,熟悉悦耳的故乡音乐和精彩高强的舞蹈水平给到会人留
下了良好的印象。

  晚饭时大春和我坐一桌,大家从三十年前第一次知道大春喜儿谈起,又扯上
了国内现在当红的电视剧,大春说,他正在写一个剧本,为了最大票房价值和适
应当前国内的市场需要,想把“白毛女”这样重新改编:杨各庄喜儿在一次选美
会上,一举夺得“河北小姐”桂冠,乡镇企业家黄世仁看中了喜儿的美貌,将她
包为二奶。杨百劳怒斥女儿贪图富贵,被活活气死。大学生王大春知道喜儿移情
后痛苦万分,远走德国。大春说,剧本还没写完,要根据观众的胃口需求来接尾。

  脱衣舞赛

  几个月后,大春给我寄来几张入场卷,让我帮忙找几个同学朋友,去为他的
一次重要演出捧场助威,顺便请我们开开眼界。

  春末夏初的波恩,这个象乡村一样宁静的城市突然在一夜之间沸腾起来,本
年全欧洲脱衣舞男选拔赛德国预赛区在市歌舞大厅举行。来自汉堡的大春,唯一
的一名亚洲人参加这场预赛。二十五个评委和二十位入围选手及两千多名观众构
成了一个盛大的场面。按本年的选手人数和临时的比赛规则,每位选手上场表演
只限最多四分钟,其中后面一分钟必须全脱。

  全脱后的最后十几秒钟,每一位选手都制造出一个精彩的结局,有的表现自
恋、自慰,不能自拔而倒地昏厥;有的魔术般地变出一支手枪,打出一串五彩缤
纷的焰火;有的从观众手中接过一大瓶香槟酒夹在自己胯下,香槟即刻象火山爆
发的岩浆倾泻喷射;有的则从舞台上捡起一把匕首,欲将自己的命根割断……。
兴奋激动,如醉如痴的观众对每一位选手突如其来、意想不到的收尾而发出集体
性歇斯底里的怪叫,趁机发泄自己的认同和排斥,台上台下都是通过昂贵的票价
在买进和卖出自己的需求和想象。与任何一个小社会的群体人一样,他们大多数
基本上都是正常的普通观众,有的只是个性爱好有些偏差而已,过分者常被贬为
这样狂那样狂。在这种场合中,出现了大量衣着奇异怪诞的小团体,伴随叫好声,
他们相互借机做一些过分夸张的亲热动作。

  与其说是选拔赛,不如说是一场大型脱衣舞年度荟萃商业表演,经过两个半
钟头的激烈角逐,前五名将去法国参加本年夏季欧美脱衣舞男决赛。“我意料我
会落选,这里不是纯粹舞蹈艺术的比赛。你看看他们欧洲人种天生的体形和肌肉,
作为一名东亚人,无论怎样刻苦坚持做健身运动,都很难达到他们的水平。”大
春神态自若,就好象仅仅参加了一场日常演出。

  往事情深

  大春毕业于国内一所正规舞蹈学院,在华东一家市歌舞团跳了几年之后,两
年前来德国自费留学,在北部一个小城注册学习音乐舞蹈专业。和大多数自费生
一样,刚来时饱受语言障碍和小城镇时常找不到工作之苦,最要命的是,如果第
三次德语水平考试没有通过,有可能被通知限期离境。熬了几个月之后,经过慎
重考虑,觉得不如回去算了。做过演员的人,把青春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于是预
订好回国单程机票,开始收拾行李和买些馈赠亲友的礼品。

  那天下午,他来到卡塞尔找我告别,我请他和另外几个好友作陪烫重庆火锅,
提前给他饯行。几杯啤酒下肚,他就哭了,说真不甘心现在回去,在县城教中学
的父母已经五个月没领到工资,哥哥嫂子下了岗,妹妹快上大学了,每一个人都
期待他能有所资助,他说空着双手实在是无脸回去。

  大伙一边安慰一边出主意,说既然你家中这样困难,你就更不应该回去,打
工挣钱,赶快救助家人才是上策。经济学博士小胖说,大春别难过,我父母是音
乐学院教书的,拿的低工资只够买粮食煤球,全靠我打工寄钱回去周济,否则他
们也得和其他教师一样跑到大酒店去弹钢琴吹喇叭。语言学硕士卷毛激他说,没
准你们歌舞团开不出工资了,看你怎么办?你这样穷酸潦倒回去谁会瞧得起你?
国内现在是笑贫不笑娼。好在你长相英俊,那只有去深圳海南当午夜牛郎或陪酒
面首,没准哪个富泰的老姆姆把你包二爷,你就从今走向繁荣富强。哲学硕士大
个子说,卷毛你疯了,瞎扯什么!大春你别哭,明天带上你的学生证和税卡,跟
我到啤酒厂去,保证你每个月挣两千马克,瞧你这肌肉暴起的粗膀子,不知以前
在台上台下托举过多少美女。我现在就给老板打电话,说你当过铁匠,是天生的
下力人,你今后别再说你是戏子。

  即兴独舞

  等到晚上,我们大伙去名叫“竞技场”的大迪斯科舞厅跳舞,想让大春能够
开心一点,但他还是闷闷不乐,脸色苍白,无精打采。我们不停地变换话题,但
怎么也提不起他的兴趣。于是我们索性丢下他,暂时忘掉各自的烦恼,纷纷投入
到热情洋溢的舞池中去,随着猛烈的强节拍音乐,在迅速变换的激光柱和彩色烟
幕中,跟着摇摆起来。

  跳了一两刻钟,音乐逐渐变换,传来美国黑人女歌星惠特妮·修斯顿的“我
永远地爱你”,我看到大春为之一振,放下啤酒瓶,慢慢走到小舞台上,脱去衣
服,裸露上身,若有所思地随着这首凄美的抒情歌曲翩然舞了起来。他的心力和
情感顿时溶进了如诉如泣的旋律中,良好的芭蕾功底和即兴发挥的各个舞姿水乳
胶溶,他真正进入了一个角色--天鹅王子的哀愁忧伤,王大春的痛苦悲怆,睡
美人王子的焦急期待,洪常青的英勇激昂,然而这仿佛似是而非,他用美化了的
舞蹈语言抽象地表现出一种对中西文化习惯和环境的迷惑;生动细腻地展现一种
对各种压力的抗争和痛苦心理的变化。无论是爱与恨、成与败,还是在一次次唐
吉柯德式的失望后又开始寻找新的希望。他的舞蹈表现力丝丝入扣,炉火纯青。
面对他来德这一年所埋没的艺术才华,我心里一阵酸楚。

  巧遇星探

  当他舞完后,才发现容纳两百人的大小舞池里只有他一人,舞客全都成了他
的观众,掌声和喝彩声象暴风雨般地袭来,整个舞厅顿时热烈得象一座沸腾的疯
人院,德国舞迷把他当作蜂王一样团团围住,直到职业歌手唱第二遍OSolemio(啊,
我的太阳),我们大伙才把他解围拖到休息室。

  在场的舞厅老板把大春请到办公室,他说这家舞厅开业十三年来,很少出现
过这等高水平的独舞表演,刚巧杜塞尔多夫“山庄悠闲”舞厅的老板和卡尔斯鲁
厄“绝对激情”夜总会老板也都在场。他们关切地问了一下他的个人简况,认为
他的舞蹈艺术不应被埋没,现在最为关键的是应该有一个硬牌的演出代理人。来
自卡尔斯鲁厄的老板最为热心,“我们三人联名为你写一封推荐信,并乐意介绍
你先去汉堡圣保力,不要怕那是红灯区,那是一座金矿!我介绍你去先认识一下
我以前的老板,他熟悉德国演出代理界所有的公司、名人及行情,等他找到适合
于你的经纪人,再由他安排好你的一切,如专门的短期职业培训。等你能正式登
台了,他就会来与我们签订演出、借调或转让合同,我唯一提请你注意的是,你
与经纪人的合约不可签得太长,一年为限为佳。”

  更换身份

  大春很快去了汉堡,两个月之后,他来电话告诉我,他由学生身份的居留直
接转换成了演员身份而获得了稳定居留。在这之前,他因害怕会被外办找麻烦而
约见了经纪人的律师,幽默的律师老头给他壮胆说,欧共体以外的阿根廷或巴西
人可以常年来德国各州俱乐部踢球;美国三、四流的艳星可以在埃森拍演没完没
了的性电影和录像带;非洲的长跑选手也在为德国田径队效力;不少中国乒乓球
和足球高手也长期在为德国力争奖牌。象你这样的演艺人员,要办长期居留,即
有先例又有法律依据。于是大春拿了律师的一封信,带上与经纪人签的合约和经
纪人与德国各演出地签的合约,还带上住房合同及签证费,果然十来分钟就办妥
了长期居留。

  职业培训

  大春刚进训练班时,其古典舞和现代舞水平已达到和超过了同事,但最初让
他用肢体语言表现“暴力与性”两大主题时,他几乎一无所知,于是在专业教师
指导下,花了三个星期才将这数十个舞蹈动作学会。经过两个多月的专业训练后,
才开始与同事配合,先排练集体性的艳舞,经认可合格后才开始编排适合自己的
独舞和与别人搭档的双人舞或三人舞。在以脱衣舞艺术表现性爱的主题下,为迎
合观众多变的口味和追求票房价值,唯美主义传统式的真善美、爱情与性爱要一
律变形,要以罕见、残忍、性错乱和不道德来表现,“比如在舞台上常常要出现
法国式的爱和希腊式的爱,以及来自东方文明古国春宫图上的凤在下、凰在上的
作爱造型,以满足观众的好奇心理和怪异的性想象。”编导经常提醒大春和其他
演员,“成功的舞男和影星歌星一样,是大众情人,他会以其魅力领着他的观众
情人盲目跟着跑,从汉堡追到慕尼黑,再追到蒙地卡罗,甚至追到北非的旅游圣
地卡萨布兰卡。”

  投资拍片

  不便直接打听大春的收入,我在德国《明星画刊》上偶尔读到一则报道:对
科隆艺术家代理处“倾斜”公司旗下的十二名脱衣舞男的调查,他们平均每月收
入五万三千马克,年报税单上都填了六十万。其中计价最高的是全脱光时,分钟
价的净收入为三百九十马克,此外还有演出费、票房提成、膳食和车马费。另外,
在表演过程中还未脱光时,已有不少按捺不住、激情勃发的发烧友会迫不及待地
掀开他们那最后一点点超薄型特小号的性感内裤,探看一眼里头那半睡着的神秘
玩意儿。当然发烧友也得按老规矩,在一饱眼福后立即塞进去二十或五十马克的
小钞,以示自己的满足程度。大春偶然提起,有一次在法兰克福一家夜总会表演
时,一位中年女士抽出一张五百马克的钞票塞进他的丁字内裤里。“天啦,这可
是我几年前在国内歌舞团全年的收入哇!”不久前大春打电话来,说小胖和大个
子愤然劝他浪子回头,找份正当职业,重新做人,否则一刀两断。他说:“我是
凭本事和专长混饭吃,又没卖党卖国,怎么可能丢留德同学的脸,日本有那么多
上海小姐干陪酒行,怎没听说她们丢了谁的脸,我看小胖和大个子的旧意识还停
留在改革开放之前。”我顺便问起白毛女被改编的进展,他说:“我曾将计划寄
给了国内多家电视台,只有一家回信,说如果愿拿出预算投资,可考虑开机拍片。
我现在对白毛女毫无兴趣了,打算请你捉刀,等中国进一步开放,与欧美接轨之
后,把我真实的故事搬上银幕,我要瞄准柏林金熊奖,投资拍摄一部高水准的传
记艺术片。”我说,你最好找卷毛来编写,他想与你合作,接过你的“新编白毛
女”写下去,我已看了草稿提纲,大意是:大春来德,倍尝艰辛,意欲返乡,遇
善人转运,进番家梨园,习西洋艳舞,出入盘丝洞,粉墨登台。一脱出名,二脱
为星,功成名就,日进斗金。


<<万维读者周刊>>第97期 (2001/08/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