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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园的中国亚当
吕明
刚收到一本期刊，首页是几幅柔和的日光浴场远景照片，正文头版头条金黄
色的醒目标题跳入我的眼帘，“中国人在天体浴场”，这是一篇发自黑森州天体
俱乐部的专稿，导读栏里这样写道：“六月的一天，几名中国学生勇敢地踏进了
我们欧洲人特有的文化领地，他们神采飞扬，全身都充满青春活力，全天与我们
一起打网球排球，游泳潜水，还教了我们几个太极拳的主要动作，其中一位和我
们交谈时，竟能恰如其分地大段引述席勒和尼采的诗篇，天体浴场的任何人都毫
无怀疑，他们在中国接受过良好和严格的正规教育。他们的谈吐和举止，将我们
过去认为东方黄种人神秘、保守和胆怯的偏见一扫而光……”我一口气看完了这
篇长达三页的报道，连忙抓起防晒油，带上采访本，取出车钥匙，向莱茵－美茵
地区最大的天体浴场奔去。
往事回味
明鸣，四川人，他很乐意接受我的采访，说起了自己是怎样知道天体浴场的
往事：那是十几年前，在大学念书时，有一天读德国《明镜》周刊的一篇文章时，
首次看到“FKK”这个缩写语，我查遍所有德汉辞典，均一无所获,于是写在小纸
片上，去德文教研室请教老师，刚走到大门，就迎面碰到我的精读课老师，我赶
紧先问好，再翻出纸片请教，谁知他看了之后，狠狠瞪了我一眼说，你问这个干
什么，很不健康。我顿时摸不到头脑，不知老师是说我不健康还是说这个缩语。
回到宿舍，我和四个室友相互根据上下文猜测分析FKK,有的说可能是色情场所或
戒毒所，有的则认为是乡村聚会点或风景区俱乐部，但都觉得不准确。
晚饭后去大学相邻的烈士墓散步，碰到英文系的好友晓波和海培，他俩听了
之后，认为可能是类似佛罗里达或旧金山沿岸的“裸体日光浴场”。他俩基本猜
对了，第二天我和几个同学一起请教了德国老师沃尔夫先生，他说FKK是Freie
Koerper Kultur的缩写，源译自古希腊语“裸体体育”，有“裸体文化”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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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德国留学的第二天，就独自闯进了FKK，真实接触了完全不同的文化,这
里参照体育场有严格的管理制度，我从未看到过出格的事，天体人绝大多数是天
体俱乐部会员，非常守法，其规章详细得几乎繁琐，比如情人在这里接吻不得超
过几秒钟都有规定，在指定的FKK区域内，进来脱光了，就不得走出该区,要想出
去随时都可以，但必须重新穿戴整齐，不可雷池一步。
天人合一
跃进，贵州人，他说：五六七八这四个月，是德国最好的季节，也是我最忙
碌的日子，白天听课做作业查资料，晚上常常跑到火车货运站去搬邮包打工，熬
到周末，总算盼到两天让脑力和体力都得以休养生息的日子，为了轻松愉快地度
周末，只要天气好，我就会往这里跑。只有到了这里，才感到走出了狭隘和琐碎，
走出了寂寞和孤独。丰富的物质生活满足不了我精神上的需求，异乡的精华文化
时刻冲击着我，飘泊的旅途中，为寻觅自我和渴求心灵上的静谧，就常常躲进了
这片净土。我喜欢赤裸地轻展躺在草坪上，放眼一碧如洗的天空，摆出一个太字，
让全身吸吸地气，接受阳光的整体抚摸和微风的洗涤，细听鸟鸣河淌，放松头脑，
乱做几个白日梦，顿觉那些烦恼事情显得无足轻重。只有置身这里，长时间的和
郁郁葱葱的草木森林为伴，才理解天人合一，返璞归真，才会感到有一种身心与
大自然接吻拥抱的持续快感。
钟鼎山林，各有天性，你爱好打牌照相，他爱好吹拉弹唱，而我则钟情天体
浴场。你瞧，太阳将我的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染出了东西文化近年来共同公认
的健美色彩，我感到很自豪。我承认自己乐意被别人有意或无意地观赏，当然我
也象美术系的学生一样，喜欢细细欣赏别人。
故土情深
建国，四川人，他从童年和故乡开始谈起：我在川江边长大，从小就没见过
什么是游泳裤，从六七岁到十六七岁都和别人一样一直游裸泳。在赤热的夏天，
几乎每天看到一批又一批江边的纤夫，赤裸着健硕的身躯拉船唱号子。我家乡地
处边远山区，就是古传说中的夜郎国，对岸那边紧联贵州和云南，故土的风俗是：
江边的男人，无论是娃娃还是青年，都要敢于赤身露体游泳戏水，拉船捕鱼才是
雄性的和健康的。谁要是穿着内裤或蒙条汗巾与川江为伍，反倒会引起众人好奇，
是不是中间那根东西生了毛病，或许是只长了一个鸭儿蛋？若给传出去，将来请
媒婆帮忙就麻烦了。
等到了发育期，赤裸的大伙伴们象才开鸣打啼的小公鸡一样骚哄哄的，往往
听到一个黄色笑话就会激情冲动，有的忙用手捂住或死劲按住下身，面红耳赤，
争先恐后地跳进水里遮丑，等软下来才敢上岸。
上了大学和在北方工作，我才见识到了热气腾腾和声势浩大的大澡堂。几百
条赤裸裸的汉子挤来挤去，为了自身清洁，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地搓搓洗洗，慢慢
享受讲卫生的乐趣。我牵强附会地认为，川江，金沙江两岸和北方的大澡堂是否
应算作具有中国特色的裸体文化启蒙活动。
当我飘零来到西天取经，才真正认识了阳光灿烂的天体乐园，并与它一见如
故，从此结下不懈之缘。每当我来到这里，就象回到了壮丽奔腾的川江边，回到
了民风纯朴的四川老家。天体浴场很好，它抚慰我悠悠的思乡情，并时常唤起我
儿时的美好回忆。
入乡随俗
卫东，广东人，他回忆起第一次来天体浴场的难忘印象：记得是去年夏天，
我刚到德国才几天，那是一个丽日蓝天的周末，几个“德龄”长的中国同学邀我
一块骑车去郊游，一路上听他们在谈话中夹杂着“FKK”，我德语差，见世面少，
不懂装懂地以为FKK一定是好看的名胜古迹或好玩的游乐场。
经过了一片风景区的密林深处后，是一个大湖泊和宽阔的草坪，我眼前蓦然
出现一两百个裸男裸女，创世纪中伊甸园里还没有偷吃善恶果的亚当夏娃们活生
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楞在那里傻乎乎地不知所措，脸颊发烧，浑身上下不自
在，有位学长拍了我一掌，叫我别那么瞪眼张嘴死盯别人，要学会不卑不亢。
看到学长们一下子都脱得精光，我也被迫入乡随俗，恍恍惚惚，战战兢兢地
跟着脱了，脱了又失悔，失悔了又脱，只好故做镇静，装着行若无事的样子，心
里直埋怨他们为何不事先对学弟我进行一点简单的心理辅导。
已经“德化”了的学长们各自去找熟悉的番仔番妹谈天说地去了，剩下我这
个德语聋子哑巴只有去和几个五六岁的小亚当夏娃堆沙堆，挖战壕，折纸船。
在艳阳、山林和野花的陪衬下，我仿佛置身于一幅大画卷中，穿天扬，青杠
树庄严挺拔，象征雄性俊俏之美，湖泊波光涟涟，倒影中水色山光微微摇弋，充
满柔情秀丽的女性美，环顾四周，天体爱好者们悠然自得，或躺或卧，或站或坐，
与美丽的大自然谐调自如，浑为一体，大多数人的造型就象米开朗基罗完成的一
尊尊雕塑。
那是我第一次来天体阳光浴场，当然就有了后来的几十次，甚至将来的无数
次，既然我喜欢上了它，就走近它，也许每次都会产生一样或不一样的感觉。印
度大诗人泰戈尔说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天体园也正是如此，我打算用体育心理学
的角度写一篇这方面的学术论文，想办法把它引进到我的故乡珠江三角州去，要
知道中国近代的新生事物历来是由南向北。
进化与返祖
石林，云南人，他从旁边衣帽袋里摸出一封拆开的信，乐呵呵递给我说，这
是我老婆前不久才写来的，你看看这几段，恐怕比采访我更有意思。石林妻子这
样写道；
你上次来信说凑热闹和几个留德同学一起去了天体浴场，也学德国洋人展露
裸体，我感到万分震惊、愤怒和难过，并为你羞愧。你明明知道，从我们进大学
起到现在，十几年来院里系里每年都要处理好几桩诸如偷看女厕所，窥视女澡堂
的流氓事件。你也知道一经检举或现场抓获，不是拘留就是留校查看，严重的还
要开除党籍团籍，开除公职。而今你斗胆去裸体浴场自剥光猪，不是患了“暴露
僻”，就是恬不知耻，就是惹事闯祸！这与当年倒了霉的同班同学当“观察员”
有什么性质上的区别！要是你们那批留德的同学中，万一有人打回小报告，传到
院系领导那里，其后果怎么了得。他们肯定会认为你在德国好的没学到，只学到
了西方资产阶级骄奢淫逸，腐化糜烂的生活方式。若是要来个什么处理，无论轻
重，定会让你二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你只身一人在外打拼，压力大，困难多，
我能理解。若是哪天，因饥渴难熬而一念之差，我也眼不见、心不烦地认了，反
正屋子里的事别人不会知道。但是你竟然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丝不挂，
这成何体统！天体浴场里集聚的究竟是进化了的人还是返祖的猴子！我悲哀，我
愤怒，五千年来的中华文明传统都给你们那一帮子混蛋丢尽了。
<<万维读者周刊>>第95期 (2001/07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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