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保人采访记

                                 吕明


  多瑙河畔的歌声

  那是在多瑙河畔,旅德学人举行的一次联谊会上看了几个自编自演的节目,
印象最深是来自埃森的经济学者樊金明写的“留学生组曲”,其中一首叫“三姑
担保”,在音域宽广的钢琴伴奏下,重庆来的艾女士用甜美古朴的四川清音唱道:
  国门开,国人醒,出国浪涛水。管他老的少的,有钱没钱,齐声唤,出国赚。
英文好的,拜了托福,再拜鸡阿姨,有海外关系的,求了三姑做担保,还得求二
舅爷留几宿。最苦那一无所有户,借遍亲朋好友处,纵有千难万险,明暗要把那
春山度。吃完饯行酒,潇洒挥挥手,亲爱的老婆,邻家的小妹,哥子去也。山遥
遥,水迢迢,功名尽在西洋道。

  四川清音唱完,掌声四起,节目主持人感叹地说,我们在座的绝大多数人就
是这样出来的,当初我们请三姑六婆担保,而今天的我们也可以为别人担保。

  担保是一个有趣的话题,在联谊会中间休息时,我打开了采访本和录音机…
…


  新家族的形成

  汉堡老王:哈罗!老吕,这回是谈谈为他人办理经济担保的事儿吗?呀呀,
办过,办了无数十次了。一九八九年保二弟弟出来,在维尔兹堡自费留学,九二
年办三弟弟出来,他自己联系好了的纽伦堡以北的爱尔兰根大学,九四年保四妹
妹出来,她去比勒费尔德以东的德特莫音乐学院,九六年办五妹妹出来,她早已
了解德国留学的艰辛情况,事先就申明来德什么都不想学,九八年保幺妹妹去柏
林念医科,我已经保了十多人出来,形成了一个小家族。另外还没有出来,正排
着队等着我担保的就有一大批,比如堂弟堂妹,表弟表妹,舅子姨妹,内侄外侄,
现在形势有些变化,我动员出来稳定了的,大家一起优先保下了岗的,来不了德
语国家的,我就保他们去南欧东欧,这真是,“晨鸡初叫,昏鸦争噪,哪个不去
红尘闹”。

  出来了的,最难的一点是相处的问题,兄弟间好说,但妯娌间就难了,算了,
家丑不可外扬,我也不讲具体的事了。保他们出来之前,都打了预防针,早已把
丑话说在了前面,必须是各打米烧锅,住得离我越远好,俗话说“远香近臭”的
确很有道理。

  没出来的,一面盼着骂着,一面把我继续当家族活雷锋,担保这个,没担保
那个,事情就摆不平,身为长兄,托词难吐,人情难违,面子难背。


  李夫子谈如何办理

  哈瑙老李:本人全心投入古汉语与古德语修辞对比研究,窗外之事了解甚少,
不过据本人所知,办理担保手续非常简单,只需带上护照,报户口单和最近三个
月工资单,到市政厅公证办公室,先当面签字划押,请盖官府大印,后交纳十块
马克,担保书也就为之办妥。若要办家父家母来德探亲,或办至爱亲朋来德留洋,
此乃一道必不可少之手续也。

  本人曾细览过若干份空白担保书,其内容乃是阐明担保人有义务承担被担保
人在德国之起居饮食,医疗及返程旅费等等。近万名旅德学生中,一大半是自费
生,几乎都借这一纸空文,闯荡西洋。本人来德已二十一年,从未有幸为他人作
保而承人之美,也尚未见过哪位自费旅德人依赖经济担保书度日,故本人对担保
一事肤浅之认识,也就大抵如此。


  侄子事多

  威施巴登老赵:我一想起办经济担保这事儿就有点鬼火冒。记得大约是一九
九八年的秋天,我拿德国对外交流协会的奖学金到慕尼黑进修,半年后自己担保
把老婆孩子接出来。后来大哥接二连三写信打电话,要我一定把他那中专刚刚毕
业的儿子担保出来,说希望能在德国上大学,我没加什么考虑就答应下来,很快
就把侄子保出来了。

  侄子不会德语,大学语言班注不上册,我只好出钱让他上六百马克一月的私
立语言学校,申请不到学生宿舍,只好暂时在我家客厅,我们还专门去买了一间
单人床。

  大哥一家一直在外地生活工作,我几乎不了解侄子的基本情况,只听说有些
娇生惯养,他来德国后我才发现,恶习百出,不求上进,又懒又好吃,整天吊二
郎当,完全象个小混混。每次问他德语学习进展如何,他总说学得不错,没困难。

  十个月下来,我有天检查他的学习情况,找出一篇他才学过的课文来让他念:
“迪特长得高,马丁长得还要高,于尔根长得比迪特和马丁都高,于尔根长得最
高”。他根本不能把句子念通顺,我让他听写,每一个句子都写不完整,问这一
课的德语语法,他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形容词的比较级最高级,连中文的这一概念
都搞不清除,我只好仰天长叹,朽木不可雕也。


  逃出慕尼黑

  担保侄子来德国后,我们家的每月电话费由原来的一百马克陡然再增加三至
四百马克,他象打公家电话那样三天两头打回国内找人聊天。再加上抽烟又喝酒,
平均每月要为他开销一千五百马克左右,而我老婆打工才挣一千三百一个月。

  最让我不能容忍的是,他受语言班同学的影响,擅自去电话局签约申请了一
只手机,放学回家后得意洋洋告诉我,这种小手机在中国卖七千元一只,他只交
一马克就买过手了。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第二天押着他去电话局,将手机退掉。
为了摆脱这个无低洞,我们决定搬家逃离慕尼黑。几天后给他找到了教会管理的
便宜学生宿舍,留给他五千马克,告诉他说,我的进修已结束,要去别的州找工
作,等一切都安定好了后再联系。

  给亲友担保本来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可到了我这儿就被弄糟了,我反到象欠
了账欠了情似的躲躲藏藏,哥哥嫂子多次直接表示对我不满,甚至恨起我来,老
爸老妈被夹在中间很为难。事到如今,我只好自己怪自己,要是当初干脆回我哥
说,我没有能力办经济担保不就平安无事了吗?


  “两点建议”省麻烦

  美茵茨老汤:兄弟我来德国十年,总共办过四份经济担保,第一份是办老婆
出来,半年后我们双方自愿去波恩中国使馆办理了离婚手续,她后来再嫁到瑞士
去了。第二份是保老哥出来,他一家三口现在移民去了澳大利亚。第三份是办女
朋友出来与我结婚。第四份是办父母出来探亲。我这四份经济担保书,平平淡淡,
合情合理,没有隐藏什么曲折的故事。国内亲戚朋友,直截了当找我做经济担保
的,不下二十起,无一例外的都是来德国自费留学,我本身就是自费生,深刻了
解刚到异乡时的心酸和不会德语的痛苦,那情境真是;“尖风薄雪,残杯冷炙,
掩青灯竹篱茅舍”。于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和教训向他们各位提出“两点建议”,
一是必须在国内完成至少十个月的全日制德语学习,二是不要和我居住在同一座
城市,以免细小摩擦损伤旧日友情。可惜的是没有一位亲朋好友愿意接受我这真
城善意的“两点建议”。这样也好,落得个耳根清净,从此再也无人请我帮忙办
理什么自费留学担保了。


  同窗反目

  达姆斯达特老黄:说起担保的事,兄弟我倒是想起八九年冬季一件极不愉快
的事来。我念大学时最要好的同学老马给我来了一封长信,说“六四”之后,他
的党员身份在重新登记后没有被通过,讲师提不成了,房子分不到,他下决心一
定要出来,请我为他设法办张担保书,我二话没说,第二天就跑到市政府去办了。

  两个月后老马出来了,自然是在我这里落脚,一个月下来,彼此都感到越来
越不方便,我来德多年,养成了天天洗澡的习惯,而老马一个星期才洗一次,我
无意说了两句,他就很不高兴,以后几天又因为一些小事的发生而引起不快,我
有点忍不住了,建议他尽快找房子搬出去。谁知道他竞耍起无赖来,口出狂言,
说谁让我保他出来,想赶走也行,他会带上我办的担保书,到纽伦堡国际难民鉴
别中心去申请避难,住免费的难民招待所去。


  惦记老马

  这真是请鬼容易送鬼难,我当时真有点害怕他说到做到,幸好有个学法律的
朋友帮了我一把,他让我再跑一趟市政府公证处,补办一张“关于给老马承担经
济担保的附本及重要附言”补充件,他帮我用法律语言写道:“马某某先生所持
之经济担保书,入境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及西柏林之后第三十日为止,此经济担保
书自动失效”。我公证后把复印件交给老马一份,他自知理亏,当晚就收拾好自
己的行李到鲁尔区找他的老乡去了。十二年过去了,我偶尔还惦记着老马,想不
通的是,为何大学四年,六条汉子挤在十二平米宿舍中,我与老马亲如弟兄?为
何一纸担保,相处一个月,竞反目为仇?


  起码酬金八百块

  曼海姆老鲁:今年年初,兄弟我从法兰克福乘火车返回曼海姆时,巧遇两位
健谈的浙江人在邻座,几句热情暖心窝的话聊下来,就开门见山问我想不想发财,
我高兴极了,连忙说想到是想,就是从没碰上过好机会。一转念,我又半信半疑
地反问他俩,是想让我做零售白粉的生意呢,还是批发“克莱登大学”的毕业文
凭。他俩抢着说,怎么会让你去做那种犯法生意,风险太大了,一旦被抓住,不
判大刑,也得劳改劳教。我们让你干真格的实事,想请你为我们的一些浙江老乡
办经济担保书,每个人头按八百马克酬金算,保十个人出来你就可以拿到八千,
如果你能多组织几个人办他百把人出来,就能净挣十几二十万。

  两人说完,就写了个手机号码给我,说如果愿意办理,他们就会把被担保人
的名单和定金送来。我很快明白他们是干什么行道,做什么生意的了,只好扯谎
推托说,你们的大生意我恐怕不能接下来,因为我在加利福利亚找到了工作,可
能过几个月就要移民美国了。他俩一下兴奋起来,说太好了,到了美国若能给他
们的老乡弄到担保,每个人头就是按八百美元酬金算,两人恭喜我福星高照,去
金元帝国将会多挣一倍,我却感到手心冒汗两脚发软,火车还没有到达曼海姆,
我就提前一站下车了。


  撕掉担保书

  柏林老蒋:哈罗!老吕,啊你好你好!呀呀,在新老旅德学人中做一些深入
实际的社会调查,总结他人的宝贵经验教训,好的加以推广,不好的就引以为戒,
这很有意义,十年前我在市团委和省党校就搞过一段时间的社会调查,这很好很
好。

  关于为他人还是家人作经济担保的事,兄弟我想简单说几句。五年前我曾去
市政厅为老婆办好了担保,可寄回去后她提出苛刻的先决条件,让我先给她找到
一份稳定的工作才会出来,她说一定要效益好的德国国营大单位,市委地委,省
级行政机关也行。我好几次打电话给她解释德国的国情,她根本就听不进,吵了
几架后,她竟然把经济担保书给撕了!

  呀呀,三年前我回去办的离婚手续,我是最近才结的婚,嗯嗯,不是香港林
小姐,也不是桑德娜。上次你来柏林采访“回国就业”座谈会时见过她,就是坐
在林小姐旁边那个,她叫玛格丽特,好了,看我越扯越远,下回你们编辑部要搞
个什么异国婚姻,德中情缘,嫁鬼佬娶鬼婆的社会调查时,请不要忘了把兄弟我
列入被采访名单上。